月光与冻土

我总觉着,最好的东西,是捧在手心里的。譬如一掬清水,譬如一枚温热的卵石,再譬如——这漫天的月光。是的,我要手捧着它来爱你。这并非妄言,你且看那夜色,它原是一张最上好的、微凉的宣纸。我捧着月光走来,那光便自我的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晕开成一片朦胧而皎洁的底色。这夜晚就不再只是夜晚了,它成了一首长诗的伏笔。那温柔的词汇,我攒了一胸膛,此刻却嫌它们都太笨拙;只好借来,为你眼里的繁星作序。你的眼里有光,不是月光,是更灵动、更暖的星光。我这一捧月光洒进去,竟分不清是谁照亮了谁。

这还不够。我还要去借那最清冽的风。不再是走,是“奔”了。踏着严冬的、刀刃般洁净的寒风,像个怀揣火种穿越荒原的旅人,肃穆而炽热地奔向你。四野的树都瘦成了铁的线条,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穹,我便把积攒的故事,一段又一段,轻轻缀在凝霜的枝梢。那些故事或许带着旧日的温度,是炉火毕剥的轻响,是热茶氤氲的白气,或是窗上冰花悄然生长的纹路。可一旦被冬风拂过,被你的目光一照,它们便倏然结晶,在枝头沉默地悬挂,亮晶晶的,沉甸甸的,连缀成一树接一树、无声而璀璨的箴言。风穿过时,万物岑寂,又仿佛有清越的弦音,因那冰晶的震颤里,凝结的全是你的名字。

人们都说,爱要炽热,要滚烫。可我偏不。我的爱,只想是明朗的,是清煦的。像冬日正午时分干净而慷慨的阳光,亮得人心里毫无阴影,却保持着一份清醒的凉意。这感觉,我竟在你笔下寻着了。看你写梅,不写它的孤傲,却写它如何用疏落的枝影,一笔一划,镌刻在苍蓝的天幕上,那是一种删繁就简的、力透纸背的临摹。我的爱,便是这般了,它不喧腾,只是静静地照着,亮着,如阳光临摹雪地的辽阔。

然而你也知道,洁白总是要融化的。就像再璀璨的冰晶,也有归为清水的时候;再静默的雪,也终有渗入泥土的一日。我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在光中化作极轻的雾气,失了形状,散了光华,终将与沉默的大地深深相拥。可奇怪的是,我心里竟没有多少消逝的悲凉。只是静静地看,看那最后一片未化的雪,如何温柔地,在褐色的大地上,洇开一个深深的吻痕。

原来,这才是了。

我爱你,便不是爱那悬在枝头的、晶莹易逝的装点。那太像一场幻梦,太容易在暖阳下消融。我爱你,是爱那洁白深处,心甘情愿的消解与渗透。当霜雪化入冻土,肉眼可见的纯净消失了,天地的赞颂也沉寂了。可也正在此时,一种更坚韧、更笃定的温柔,才真正开始植根于大地。它蛰伏着,用全部的生命力,去拥抱冰冷深处的根系,去温热下一个无人窥见的春天。

月光会淡去,冬风会止息,枝头的箴言也会随着新芽的萌发而滴落。可那渗入冻土的,却成了大地本身,成了承诺的本身。我的爱,便是这温柔的无尽植根——不著形迹,却无所不在,直至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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