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寺塔，是我时常见到的塔。每天沿着护城河绿道散步，早晚都能见到，但只是见到塔刹，因为塔身下部被周围景物挡住了。当第一次站在它面前观看时，离最初看到时已然过去了四十多年，实际上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塔，而是旁边的烟囱，那高高耸立的雄姿是不容忽视的存在。（见下图：从广安北桥往北看过去，烟囱赫赫在目，天宁寺塔只露出一个塔刹。）
天宁寺北魏时始建，初名光林寺，到唐代时更名为天王寺，现在寺前立有一块“唐天王寺故址”石碑，明代才改名为天宁寺，现在山门上仍保留“敕建天宁寺”字样。天宁寺塔建于辽代天庆九年（1119年），塔坐北朝南，为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高接近58米。寺院多次被毁，寺内现存的房屋建筑为清代所建。但辽塔的主体幸存至今，距今900多年了。天宁寺塔是北京城地面上最古老的建筑， 这类形制的塔在国内不鲜见，可以说天宁寺塔与它们大同小异，值得一观的是天宁寺塔一层那些装饰雕刻，无论是人物、动物、花卉都很精美，可惜的是有些被损毁了。1988年天宁寺塔成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见下图）
每天散步，隔护城河望过去，首先进入眼帘的不是古塔身影，而是旁边180米高的烟囱，烟囱顶部的航空障碍灯频繁地闪动，暮色降临时，那闪动的红色特别醒目。烟囱实在是高，足足是塔高度的三倍，以这个优势，使它更抢眼，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塔显得矮而不起眼。资料上说天宁寺塔1955年以前是北京城最高的建筑。如今像个小兄弟，依在大烟囱的旁边。
这大烟囱是北京二热（电厂）的烟囱，二热建于1976年，为中南海及前三门地区居民供暖，其重要作用及贡献也自不待言。随着时代的发展，第二热电厂逐渐不再适应城市供热和环境保护的要求。2009年8月5日，热电厂燃油发电机组正式关停。2014年，中国华电集团与西城区政府联合启动了二热老厂改造工作，将二热改造成中国华电“天宁1号”文化科技创新园。对于烟囱的改造利用也有一些考量，设计开发烟囱新的功能和用途，将其打造成天宁寺地区的地标性建筑。而且有关人士也认为那高大的烟囱，作为工业文明的象征，作为工业遗产应该保护下来，于是，烟囱至今还矗立着。（见下图）
另一方面，持不同意见的人，认为烟囱的存在，对天宁寺塔形成压迫之势，其在景观环境、视觉上的负面影响难以消除，应该拆除。
20年前，我曾关注过工业遗存问题。工业遗存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并不鲜见，仅以电力工业为例，同样属于华电集团的云南石龙坝水电站即是。我去石龙坝那年，他们正在申报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二年石龙坝水电站成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那历经百年风雨厂房门上的对联仍在，楹联为“皓月之光”。（见下图）
后来我的金沙江系列长篇小说第三部《皓月之光》，既是对中国百年水电的致敬，也是对石龙坝水电站的致意。作为工业遗存，像北京冬奥会首钢滑雪大跳台旁边的电厂冷却塔，以那优美的几何曲线造型，为奥运会比赛提供了独特而罕见的绝美画面。（见下图：电厂冷却塔和滑雪大跳台相互辉映，逆光中的冷却塔充满神秘感，优雅、灵动。）
话再说回来，二热作为工业遗存的价值确实是有的，但从全国范围考量，像二热这类电厂有很多，相比之下二热谈不上有多少特殊的工业遗存价值。就是与同在北京城的石景山电厂、东郊热电厂相比，其工业遗存价值也要差一截。如果说在北京城内要保留一处电力工业遗存的话，这两个电厂都比二热更有资格和优势。始建于1919年的石景山电厂于2015年关停，如今烟囱仍在，远在西五环外的郊区，它的那些高烟囱影响不到谁，而且成了石景山工业园区的一部分。始建于1955年的东郊热电厂也于2015年关停，它在东四环内，就在建国路边上，当年是在郊区，后来已是在城中心区域了，但它周围并没有什么全国重点文物，所以它那240米高的烟囱，对长安街－建国路一线景观也构不成物理空间上的影响。另外，与东郊热电厂同属国能集团的太原第一热电厂运行60多年后，它的两根210米和240米烟囱已于2019年拆除。身处京城繁华地带的东郊热电厂，烟囱仍然在，能否存在下去，能否换种“活法”？时间会给出答案。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我曾为烟气脱硫的事去过东郊热电厂，其间也聊到烟囱的事，他们说以后将那二百多米高的烟囱改造为景观等等。将电厂烟囱改造成景观，国外有成功案例，国内尚无听闻。最近四五年，我常从它旁边经过，那烟囱仍立着，听说厂区已改造为数字艺术园区，并面向社会开放。这应该说是老旧厂区华丽转身的一条路径，之前北京798也是走的这个路子，二热现在也是走的这个路子，但二热却有自己的尴尬。
二热的尴尬在于：二热想把烟囱作为工业遗产保存下来并加以利用，但烟囱和天宁寺塔相隔太近，视觉上烟囱和古塔同框，前者很明显影响了后者的存在感和景观感。（见下图）
二者难以并存，如果说二者必须去其一的话，合乎逻辑的选项应该是去掉文物价值低的。很明显烟囱的文物价值不及古塔的文物价值。无论是历史维度、文物内涵、外形观赏性，烟囱跟古塔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作为天宁寺地区的标志性建筑，不应该是烟囱，而应该是天宁寺塔。直白地说烟囱应该拆除，为古塔让道。对二热来说，即便哪天烟囱没了、厂区没了，但其对北京的贡献，作为电力文化，仍会长留在历史的记忆中。
其实没有了烟囱，二热“天宁1号”文化科技创新园也是有很大发展空间的。利用天宁寺这个区位优势，利用天宁寺塔的名气，发展具有“新”内涵的项目，让“今”和“古”在内涵上拉开距离，有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可拆除两方的围墙，让创新园和寺院“合”为一体（当然这需要跨界合作），让“今”和“古”在时空上拉近距离，成为相得益彰的融和。而不是保留烟囱与古塔一较高下。
2023年有25个电力项目入选中央企业工业文化遗产名录，其中有中国华电下属的4个电力企业，但没有二热。二热烟囱存留只是个案。全国有许多老工业单位，随着城市的发展，让这些原本为城市造福的单位自身发展受限不说，还妨碍了城市的整体发展，面临搬迁或退出。它们作为工业遗产都是很有价值的，都是一个时代的见证和纪录，都曾是城市的地标性建筑。但不可能都保留下来，因为它占用了大量的城市土地资源，要保留还得投入新的人、财、物资源，只能从其中选择更有价值的、更有代表性的保留下来。这需要人类的智慧，需要决策部门的前瞻性和审慎。
不好说当初二热的选址是错的，当时有当时的主客观条件制约和考量。由于各种原因，关于二热烟囱存废的意见有很大分歧，而且还会继续存在下去。有关部门作出决定也许还需要时间，好在这并不是一个紧迫的事情，有时间决定烟囱的去留问题。多多听取专业人士意见，多多听取民众意见，谨慎决策，少留遗憾。我想已存在900多年的古塔，也希望少留点遗憾，并不在意再多等一点时间。人也好，物也罢，多些理解，多些宽容，对谁都没有坏处。
（见下图：冷却塔、烟囱、跳台、身后的青山、面前的绿水、生机勃勃的植被构成赏心悦目的画卷 。）
202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