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我回老屋收拾遗物。
堂屋里的东西早已分得差不多了。姐姐们带走了缝纫机和铜盆,弟弟搬走了那张八仙桌。剩下些瓶瓶罐罐,落满了灰,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着。
我本没有什么要拿的。只是想在老屋里再坐一坐。
推开东厢房的门,母亲的床还在。被褥早就烧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几根棕绳松松地垂着。靠窗的桌子上堆着些旧课本和练习簿,是我念中学时留下的,母亲竟一直留着,纸页都发黄发脆了。
我随手翻了翻,没什么要紧的东西。正要走,目光落在桌下那只老式三屉桌上——中间的抽屉。
那抽屉我知道的。母亲生前总锁着,钥匙用一根红绳拴在腰间,从不离身。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都猜过里面装着什么。姐姐说大概是银镯子,弟弟说是存折,我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想,也许是外婆留给她的一对玉耳环。
后来长大了,也就忘了这件事。
此刻那只抽屉安安静静地嵌在那里,锁扣已经锈死了。我找了把起子,轻轻一撬,木头朽了,锁扣应声而落。
抽屉里没有银镯子,没有存折,也没有玉耳环。
只有一只布书包。
蓝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我认得它——这是我小学一年级时背过的书包。母亲那时候在缝纫社做工,用碎布头拼了一夜拼出来的。第二天早上我背上去,觉得土,不肯出门,是她拉着我的手走过那条长巷子,一路哄着我到了校门口。
书包下面压着一叠信。
信封上写着:吾儿建国亲启。
建国是我的小名。
信没有封口,抽出信纸来,是母亲的字。她念过两年私塾,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
我一封一封地看。
“建国,今天你爸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凑齐了你下学期的学费。你不要担心家里,好好念书。”
“建国,你寄回来的照片妈收到了,瘦了。食堂的菜要多吃,不要省。”
“建国,隔壁张婶说她儿子在城里找了工作,一个月挣八百块。妈不是催你挣钱,妈是高兴,你也能在城里站住脚了。”
“建国,妈这几天咳嗽老不好,不过不要紧,老毛病了。你不要挂念,好好工作。”
每一封都很短,短的像便条。有的写在信纸上,有的写在香烟壳背面,有的就裁一张白纸,叠得方方正正。
邮戳上的日期越来越近,后来就没有邮戳了。因为后来我工作了,在城里落了脚,把她接来住过一阵。她不习惯,又回了乡下。我们通了几年电话,信就少了。
最后几封信,是没有寄出去的。
“建国,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妈想着你哪天回来,给你现煮。”
“建国,妈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床铺好了,被子晒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住几天?”
“建国,妈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昨天去镇上买盐,走到半路忘了要买什么。在街上站了半天才想起来。你不要担心妈,妈没事。”
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
“建国,妈想你了。”
信纸上的字有些抖,墨水洇开了一点,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又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完这几个字。
我捧着那叠信,坐在母亲床边那张吱吱作响的椅子上。午后阳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信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最后那行字的墨迹上。
心底猛地一热,酸涩瞬间漫上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哽咽。
我想起她站在灶台边包饺子的样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只黑卡子别着,一绺碎发垂在耳边。她总是先包几个给我尝尝咸淡,煮好了用筷子夹着,吹了又吹,递到我嘴边。
我想起她送我上学的那条长巷子,下雨天她撑着伞,伞总是朝我这边歪,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巷子很长,她走得很慢,总说腿疼,可从来没有哪一天不去送我。
我想起她最后几年住在乡下的日子,每次我打电话回去,她都说“妈很好,你放心”。后来邻居告诉我,她挂了电话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坐很久,就那么坐着,也不开灯。
我在这间空荡荡的老屋里,在这张母亲睡了二十年的床边,哭得像一个孩子。所有的温柔与动容,都藏在这无声的泪水里,藏在这些从未寄出的思念里。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把那些信重新叠好,装回布书包里,放回那只抽屉。我没有带走它们。
我想,就让它们留在老地方吧。
母亲总把最好的东西锁在中间的抽屉里,可她自己不知道,她早就把最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缝进了我的书包里,写进了那些不曾寄出的信里,融进了那一个个等我回家的午后里。
那些,才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