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后间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像是有人把二十年的光阴密封在水泥墙里,偶尔泄露一丝。老板娘——苏晓现在知道她叫林秀芬——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钥匙,手在颤抖,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跟我来,”她说,“有些东西你们该看看。”
后间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纸箱,林秀芬挪开最里面的一个箱子,露出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痕迹。“这里,”她指着,“以前有个暗门,通向地下室。改建的时候填平了,但东西还在下面。”
“什么东西?”江屿问。
“你父亲的,”林秀芬没有看他,“他消失前一周交给我的。说如果他没回来,就烧掉。但我没烧。”她顿了顿,“我胆小,不敢看,也不敢扔。”
苏晓蹲下来,手指触碰那块方形痕迹。水泥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她想起老周说的”有人在烧东西,烧了三年”,想起林秀芬目光里那种接近解脱的情绪。
“为什么现在给我们?”她问。
林秀芬终于转向江屿,第一次直视他。“因为三年前我看见过你,”她说,“在水库边上,暴雨里。你站在水边,没有跑。我当时在车里,想喊你,但水涨得太快。然后你不见了,像被雨吃掉了。”
她伸出手,手指悬停在江屿脸侧几厘米处,不敢触碰。“现在你又出现了,”她说,“从雨里回来。这说明时候到了,对吗?该有人知道真相了。”
江屿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货架。纸箱摇晃,有东西从顶层滑落——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落在苏晓脚边。她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是水库的巡查记录,日期停在三年前。
“这是我爸的字,”江屿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认得。”
林秀芬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中的最小一把,递给苏晓。“阁楼,”她说,“你们家阁楼,藤箱底层有个夹层。你父亲的东西,和你母亲的,都在那里。”
苏晓抬头看她,某种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你怎么知道我家阁楼的事?”
“因为我去过,”林秀芬说,“七年前,你父亲死后。我和你母亲一起藏的东西。”
雨声在门外持续,像某种古老的见证者,正在等待被唤醒的记忆。苏晓握紧那把钥匙,金属边缘嵌入掌心,在她已有的伤口旁边制造新的疼痛。
他们回到苏晓家,没有走阁楼,而是直接进了她的房间。母亲去省城了,房子里空无一人,但苏晓能感觉到某种存在——在墙壁里,在地板下,在雨水渗漏的每一个缝隙中。
她用那把钥匙打开藤箱底层的暗格。里面有两个铁盒,一个标着”苏明远”,一个标着”江建国”。她先打开自己父亲的那个。
一叠水文图纸,几张照片,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照片上是水库的建设现场,年轻的苏明远站在堤坝上,旁边是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两人正在笑。苏晓认出那是江屿的父亲,他们有着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略微下垂的嘴角。
信是写给母亲的,日期是洪水前三天。“如果我出事,”苏明远写道,“去查水库的泄洪闸。有人在改装它,让它可以在正常水位时强制开启。查镇长的弟弟,他在省城做工程承包商。不要相信我写的任何意外,秀云,你知道我的意思。”
秀云。苏晓母亲的名字。她从未听父亲这样称呼过,母亲也从未提起。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模糊的、遥远的,一个死在洪水里的英雄,一个被镇上的表彰会简化为数字的名字。
“苏晓,”江屿在旁边说,“看这个。”
他打开了另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本速写本,和他那本很像,但 older,纸页边缘泛黄卷曲。江屿翻开,苏晓看见满页的水库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某些页面上画着人,侧面,背影,正在工作或者交谈。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年轻的江建国,另一个是更年轻的苏明远。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卫星地图,和老周给的那张几乎一样。但这里的红圈更大,覆盖了水库上游的一片区域,旁边写着:“备用泄洪道,1978年建,未备案。镇长知道,省里不知道。如果主闸被强制开启,这里会决口,水会流向青瓦镇,而不是下游的农田。”
“1978年,”苏晓说,“我出生前。”
“我爸和我,”江屿突然说,“我们去年——三年前——发现了这个。我们想举报,但证据不够。然后暴雨来了,我爸去值班室取更多图纸,我……”他停顿,手指按住太阳穴,“我后面想不起来。”
苏晓看着他的表情,那种痛苦的、试图穿透某种屏障的挣扎。她想起老周说的”第七个人”,想起林秀芬说的”你站在水边,没有跑”。
“你想不起来,”她说,“是因为你去了水库。你去找你父亲,然后——”
“然后我在巷口醒来,”江屿说,“问你今天星期几。”
他们相对沉默。雨声从窗户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越来越大的深色痕迹。苏晓想起自己的铁盒,想起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想起她在信里编造的云南和雨林。谎言重复太多次会变成记忆,但真相被压抑太久,会变成什么?
“我需要看更多,”她说,“你父亲的速写本,你带来的那本。夹层里可能有东西。”
他们爬上阁楼,江屿从藤箱里取出他的速写本——那本她早上才发现的、用校服裹着的本子。苏晓接过,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三年前的日期,三年前的笔迹,三年前的雨水痕迹,在纸页边缘形成淡淡的晕染。
她找到夹层,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她用钥匙小心挑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几张薄纸。
第一张是水库值班室的内部照片,拍摄角度隐蔽,像是透过窗户偷拍的。照片里有三个人:江建国,镇长,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镜头。桌上摊着图纸,镇长正在指向某个位置,表情激动。
第二张是手写记录,日期是洪水前一天。“他们今晚要试闸,”江建国写道,“说只是测试,但我知道不是。泄洪道的闸门被改装过,一旦开启,水会流向镇上。我必须阻止,或者至少,必须有人知道。”
第三张是速写,画着一个少年站在水边,侧面,正在看向画面之外。苏晓认出那是江屿,穿着和今天一样的校服,手里握着一把伞——那把伞骨断裂的黑伞。画的角落写着日期,是洪水当天,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我回不来,去找苏明远的女儿。她知道怎么记住。”
苏晓盯着那行字。她知道怎么记住。这是什么意思?她从未见过江建国,从未和他说过话,在洪水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江屿的父亲是水库管理员。
“江屿,”她说,“你父亲认识我?”
江屿看着那张速写,表情困惑。“我不记得,”他说,“但……”他翻开自己的速写本,从后面往前翻,停在某一页,“你看。”
那是苏晓的画像,侧脸,仰头看雨。但日期不是三年前,是七年前。她十四岁的样子,头发还很长,没有剪成现在的短发。画的角落写着:“苏明远的女儿,在樟树下。她说雨是天空在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