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第一天的雨,总是从老樟树开始落的。
苏晓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叶片。雨珠从叶脉的沟壑里滚出来,一颗,两颗,像谁在树冠上倒悬了一片海,正从无数细小的裂缝里渗漏。她想起小时候江屿说过,樟树的叶子背面有腺点,是专门用来藏雨的——“比人的眼眶还能装”,他当时这么形容,手指捏着一片叶子给她看,背面果然缀着细密的水珠。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苏晓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记得关阁楼窗户。”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去,手指碰到一个硬质的边角——那本速写本。她今天早上才发现它,塞在阁楼积灰的藤箱底层,用一件她早已穿不下的校服裹着。
速写本的扉页写着日期,是江屿消失那天。最后一页画着她,侧脸,正在老樟树下仰头看雨。铅笔线条被时间晕开,她的眼角有一团模糊的灰,像泪痕,又像只是雨水溅上了纸面。
苏晓合上本子,对着树冠说:“我希望江屿回来。”
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掉一半。她并不相信那个传说——向雨许愿,雨会记住,并在雨季最后一天给你答案。这不过是青瓦镇用来招揽游客的噱头。她许愿,只是因为今天是他消失的日子,而她需要一个仪式。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今天星期几?”
苏晓转过身。
江屿站在巷口,浑身湿透。校服是青瓦镇高中的夏季款,白色衬衫被雨水浸成半透明,贴在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颗小痣,苏晓曾经嘲笑过它像一粒芝麻。他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些,发梢滴着水。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断了三根,伞面塌陷成奇怪的形状。
“星期五。”苏晓听见自己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
“哦。”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手机好像坏了,日期显示的是三年前。”
“是吗。”
“而且没信号。”他晃了晃手机,“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水库那边路塌了,我绕了好远……”他停顿,皱起眉,“我为什么会从水库那边过来?”
苏晓没有回答。她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里有一圈浅褐色的渍迹。她记得那圈渍迹。高三上学期,江屿用这件衬衫擦过打翻的奶茶,后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索性不洗了。
“你家搬了。”她说,“那栋房子现在是个便利店。”
“搬了?”
“三年前。”
江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来,在下巴尖悬成一颗饱满的水珠,迟迟不落。
“三年前?”他重复。
“嗯。”
“那我去哪?”
苏晓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她应该说”你去我家”,但她只是站着,看着那颗水珠终于坠落,砸在江屿的鞋面上——那双她认得的帆布鞋,白色,边缘泛黄,左脚鞋带上系着一个她编的中国结,红色,已经褪成粉红。
“你的伞坏了。”她说。
江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啊,”他说,“风很大。水库那边的风……”他又停顿,“我想不起来我怎么过来的了。我只记得我要去找我爸,然后……”
“然后?”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雨水的反光,“苏晓,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苏晓想说“你死了”,或者“你消失了”,或者“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但她只是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把破伞。伞骨断裂处露出锋利的金属边缘,在她掌心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先去我家吧。”她说,“阁楼可以住人。”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走,雨声在两侧的房屋之间回荡。苏晓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能听见江屿的脚步声——拖沓,犹豫,带着水渍挤压的轻响。这声音和记忆里的不同,她想起江屿以前走路很快,总是走在她前面半步。
“苏晓。”他在身后喊。
她停下,转身。江屿站在三步之外,雨水在他周围织成一层流动的帘幕。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画面,但当她定睛看,又变得清晰——只是湿透的、苍白的、十六岁的少年。
“你刚才说‘回来’,”他说,“你说‘我希望江屿回来’。我还没有走,为什么要回来?”
苏晓握紧手里的破伞。金属边缘的伤口在掌心发烫。
“因为你走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