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子独不闻夫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 《庄子·秋水》
古时,燕国寿陵周府,诞生了一位公子。阖府上下,一片欢腾。周老爷四十岁得子,欢喜异常。周公子单字一个异字,自出生便与常人不同,从不敢大声哭,四邻八舍若不是收了周老爷的红鸡蛋,都不晓得小少爷的出世。
周异长大之后,相貌堂堂,举止却令人蹊跷。他天生怕人背后指点,即使别人不是说他,他也会紧张不安。按说,他生于大户人家,上有爹娘宠爱,下有丫环小厮伺候,不愁吃穿,自当感觉良好,甚至飞扬跋扈才是。可他天生一副鼠胆,走路畏畏缩缩,整日价宅在府里,偶尔外出一趟,回家时也要贴着墙角进门。
周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日,她令下人退去,把周异叫到跟前,握着他的手问:
“儿啊,你为何总是如此胆怯?周家十世单传,到你爹这代,差点以为要绝了后。为娘好不容易生下你这棵独苗,原以为终身有靠,可你总是端不起做主人的气势,将来可如何顶立门户?”
周异四顾无人,把嘴凑到母亲耳边,低声道:
“娘啊,我告诉你个秘密,从记事时起,我就发现,我走路姿势天生不好看,没法见人。别看我长得个头高,可是我驼背弯腰,不敢正眼看人。我越努力抬头走路,越觉得别人眼光像芒刺,扎得我后背生疼。”
周夫人心下明白,夜里与周老爷商量了半宿。周老爷说,距此处不远的邯郸,他曾去过,那里人人走路气宇轩昂,飘飘若仙,不妨送周异去那里学习一段时间。他连夜手书四封,差府里最得力的小厮小烟儿次日快马加鞭,送至邯郸四大授步门派渔樵耕读掌门人手中,告知对方,犬子周异即将赴邯郸学步,诸位掌门多加费心。
未几,周异在小烟儿陪同下,乘马车至邯郸,入住旅店后,分别拜见渔樵耕读掌门人,奉上学费银两,择黄道吉日,交错开课。
单说邯郸四大授步门派,渔樵耕读,涵盖三教九流的精髓行业。各掌门人反复揣摩本门派走路姿势、倾度、直度、步宽、步频,分别总结出了最受人青睐的步行套路。
周异首先拜在渔掌门下学步,渔掌门说:
“本门派以渔者为模仿对象,一步一式皆以一首古诗为要义。这首古诗,你要听好了!‘一帆一桨一渔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走路要走出意境,懂吗?”
周异点头称是,随后拜在樵掌门下学步,樵掌门说:
“我们樵大门派,做事踏实,师父希望你每日像砍柴人一样早出晚归,勤练走路功夫,古人云:束薪白云湿,负担春日暮。只有你练够五千个时辰,才能找准你独特的走路步式。”
周异点头称是,尔后拜在耕掌门下学步,耕掌门说:
“每一段走路,都是修行。我们要学习耕牛犁地的奉献精神,向世人昭示:走路不仅仅是走路,而是要在精神上突破自己。否则,日走万步也是枉然。”
周异点头称是,最后拜在读掌门下学步,读掌门说: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徒儿,你唯有学会读书人走路的样子,才能走出高大上的品味。走路的步幅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要长短交错,昂首挺胸,走起路来才有韵律感。”
四大门派的步行套路学完后,周异忽然发现,自己更不敢随便走路了。每日出门,他愈加提心吊胆,这里不比家乡寿陵,人人都是步行高手,他一个外乡人,稍有不慎,必定遭人耻笑。
自此,他每日出门,惶恐不安。走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先甩左胳膊还是右胳膊?从旅店走到街头,走几步最潇洒?下台阶一次下两级帅气,还是下三级优美?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整条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他,像看一个怪物,他越发慌得要命,决定先不按四大门派的路数走了,三十六计,逃走为上。可是,他悲哀地发现,他忘记自己原先是怎么走路了。他定在那里,抬不起腿。直到小烟儿从旅店出来,到处找他,才发现少爷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当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南北通途,堵了个水泄不通。
小烟儿挤进去,疾走上前拽周异,却拽不动他,小烟儿急得哭了。
正当此时,邯郸都城知府途径此地,衙役们鸣锣开道,众人纷纷躲闪。
小烟儿死命拉周异,周异竟扑倒在地,匍匐前行,闪出路来,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小烟儿见不是事,也不顾得向邯郸四大授步门派掌门人辞别,连夜雇了一辆马车,把周异拉回了寿陵老家。
到达周府,周异一下车,便匍匐在地,像狗一样往门前爬去。此刻,早有门人报知周老爷。
周老爷和夫人迎到门口,看到儿子正在狗爬前行。周老爷大怒,上前一脚将周异踹翻在地,大骂:
“混账东西,老子从小供你吃,供你喝,又花钱供你学技艺,没想到学到最后,竟然不会走路了。简直给祖宗八代丢脸!”
周夫人慌忙上前扶起周异,周老爷接着又一巴掌扇过去,周异昏死过去,半晌才醒。看到母亲满是泪水的脸,他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忽然,他眼中光芒四射,他跳起来,昂首挺胸走到父母面前,低头一拜,尔后振臂一呼:“爹,娘,我是最棒的!”
自此,周异又会走路了,他腰不弯,背不驼,越走越自信,越走越有风度。他成了寿陵最美步行者。当他翩翩行走于寿陵街道时,两侧欢声如雷,店铺老板的闺女们都向他抛媚眼,连后面跟着的小烟儿都美得轻飘飘的,要飞。
不几日,周府门前有人造访,络绎不绝,众人纷纷询问:“周公子走路如此完美,何不开班,传授邯郸所学技艺?”
周异理都不理。小烟儿忙着往外轰:
“去去去,有什么好学的,走路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天生就会,只要你有信心,就能出类拔萃。都散了吧,自己回家琢磨去。你一定要努力,但千万别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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