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烟尘里的白骨
天,塌了半边。
不是真塌,是那号称万世不倒的秦长城,硬生生给哭塌了!几十丈高的夯土巨石墙,像被天神抡了一记重锤,豁开个狰狞的大口子。尘土扬得比山还高,遮天蔽日,呛得人肺管子生疼。碎石头、烂木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渣滓,堆成了小山。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前,跪着一个人。
孟姜女。
一身粗麻孝服,早被尘土染成了灰黄。头发散了,乱草似的贴在汗津津、灰扑扑的脸上。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有。那双曾经水汪汪、让范喜良一见就丢了魂儿的杏眼,此刻干涸得像两口枯井,只映着眼前这片断壁残垣。那井底,却烧着两簇幽幽的火苗,灼人得很。
她像疯了一样,用一双原本白嫩、如今却布满血口子和黑泥的手,在乱石堆里拼命地刨。指甲劈了,翻开了,渗出血,混着泥土,变成暗红的泥浆。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焦了:“喜良…我的喜良…你在哪儿啊!”
手指猛地触到一块硬物,不是石头,冰凉,带着点…圆润?她心尖儿一哆嗦,发了狠地扒开周围的碎石烂泥。
一截森白的臂骨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肋骨…腿骨…
孟姜女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拉破的风箱。她扑过去,想把她的夫君拼凑起来。可当她颤抖的手,终于碰到那具蜷缩在乱石下的、几乎散架的白骨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白骨…那属于范喜良的白骨…它的右手,那五根指骨,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扭曲的力道,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
不是他平日爱读的竹简,也不是她给他缝的汗巾子。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丝帛!颜色旧得发黄发暗,边缘破烂不堪,像是被硬生生撕下来的。更扎眼的是,那丝帛上,浸透了大片大片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血迹!而在那血污的边缘,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线条奇诡的图案——像盘绕的蛇,又像某种狰狞的兽头图腾。
孟姜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这是什么?喜良临死前…攥着这个?
就在她心神剧震,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染血的丝帛时——
“嘚嘚嘚嘚……!”
急促如暴雨般的马蹄声,撕裂了废墟上的死寂!烟尘尽头,一队漆黑的铁骑,如同索命的阴兵,卷着冲天的杀气,正风驰电掣般朝着这豁口猛扑过来!为首一员大将,身披玄铁重甲,面覆狰狞兽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冷酷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废墟中那一点刺眼的素白!
**二、 老石匠的刀与话**
孟姜女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一把抓起那半块染血的丝帛,胡乱塞进怀里,又死死抱住丈夫那冰冷的头骨,转身就往乱石堆深处没命地跑。碎石硌脚,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和小腿,她跌跌撞撞,只觉身后那铁蹄声越来越近,那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刺穿她的脊背!
“这边!闺女!快!”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从一堆巨大的条石后面传来。
孟姜女想也没想,一头扎了过去。
条石后面,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满脸沟壑纵横,像被刀刻斧凿过,正是这长城工地上熬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石匠。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短柄石锤,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着一种孟姜女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光。
“趴下!别出声!” 老石匠一把将她按倒在条石下的阴影里,自己也蜷缩起来,像块沉默的石头。
铁骑轰然而至,停在豁口处。沉重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碎石。
“搜!” 那覆面将军的声音,隔着面甲,沉闷得像地底传来的闷雷,“一寸地方也别放过!找到那女人!还有…她挖出来的东西!尤其是…丝帛!”
兵卒如狼似虎地散开,翻动碎石,喝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孟姜女趴在冰冷的石缝里,紧紧抱着丈夫的头骨,怀里的丝帛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丫头…” 老石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你男人…范喜良…他不是寻常人。”
孟姜女猛地抬头,黑暗中,只看到老石匠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是楚。” 老石匠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斤,“项燕大将军…一脉的血。”
孟姜女如遭雷击!楚?那个被大秦铁蹄踏灭的楚国?项燕?那个力战不屈、最终自刎殉国的楚国大将?她的喜良…竟然是楚国贵胄之后?
“那块丝帛…” 老石匠的目光扫过她紧紧捂着的胸口,眼神复杂,“是他身份的凭信,也是…联络旧部的密图一角!那上面的血…是歃血为盟的印记!他跟你的婚事…唉…” 老石匠重重叹了口气,“是真心里头…也掺着几分不得已啊!藏身于此,联络四方…只等那…变天的时机!”
孟姜女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甜蜜的过往——喜良灯下苦读时偶尔流露的深沉,他谈起天下大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他执意要去修长城时那化不开的忧虑…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爱是真的,可这爱底下,竟压着如此沉重的国仇家恨!她被利用了?不,不完全…喜良最后看她的眼神,分明是锥心刺骨的愧疚和不舍!他是怕…怕连累她!
一股说不清是悲、是愤、是痛、还是悟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眼泪,终于涌了上来,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那两簇幽火狠狠烧干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三、 逃亡路上血染霜**
趁着兵卒搜索外围,老石匠带着孟姜女,在迷宫般的乱石堆和废弃的工棚间穿行。老人对这里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好几次,追兵的火把几乎就擦着他们的后背掠过。
“过了前面那道坡,钻林子!他们就难追了!” 老石匠喘着粗气,指着前方一道陡峭的山梁。
眼看生路在望,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在那儿!放箭!”
“咻咻咻——!” 冰冷的破空声撕裂夜幕!
“小心!” 老石匠想也不想,猛地将孟姜女往旁边一推!
“噗嗤!” 一声闷响!一支狼牙重箭,狠狠扎进了老石匠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
“石伯!” 孟姜女失声尖叫。
“走!快走!” 老石匠脸痛得扭曲,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将孟姜女推向山坡的方向,自己则抡起那柄短石锤,踉跄着转身,像一头受伤的老狼,朝着追兵怒吼:“狗崽子们!来啊!爷爷的锤子,还没开过荤呢!” 他用身体,死死堵住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孟姜女泪如泉涌,却再也不敢回头。她抱着头骨,攥紧丝帛,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密林深处。身后,老石匠的怒吼和兵刃交击声,还有那覆面将军冷酷的“杀”字,渐渐被风声和林涛吞没。
她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荆棘划破了她的脸,树枝扯乱了她的发,脚上的草鞋早就不知去向,脚底板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寒冷、饥饿、伤痛、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愤怒,像无数条毒蛇撕咬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四、 万骨同鸣焚天火**
几天后,孟姜女像个鬼魅,又潜回了长城脚下。只不过,这次她藏在一个能俯瞰巨大工地的乱石崖上。怀里的头骨冰冷依旧,那半块丝帛已被她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她看到了地狱。
黑甲将军的追捕显然激起了更残酷的镇压。监工的皮鞭像毒蛇般飞舞,抽打在那些佝偻着背、形销骨立的民夫身上。稍有怠慢,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格杀!一具具新鲜的尸体被随意地拖走,丢进深涧,像扔几块破木头。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死亡气息。那些民夫,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他们不是在修墙,是在用自己的骨头和血,一寸寸垒砌自己的坟墓!
孟姜女的目光扫过那望不到头的、在皮鞭下蠕动的黑色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丈夫冰冷的头骨,再摸摸怀里那浸透前朝忠魂热血的丝帛。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怆和暴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熔岩,在她胸腔里疯狂奔突、咆哮!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在那高高的、突兀的悬崖边缘。夜风吹起她破烂的衣衫和乱发,露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血痕和污泥。她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
她望着脚下那片巨大的、沉默的、由无数活人白骨垒成的“墙”,望着远处监工塔楼上跳动的、象征暴秦统治的火光,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开始还带着哽咽,很快便拔高,变得凄厉、尖锐、疯狂!像夜枭的惨嚎,又像无数冤魂的齐声尖啸!穿云裂石,在死寂的群山和巨大的工地上空反复回荡、冲撞!
所有的皮鞭声、喝骂声、痛苦的呻吟声,都被这疯狂的笑声压了下去!
数万麻木的民夫,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像被施了定身法,惊愕地抬起头,望向那悬崖上状若疯魔的白色身影。
孟姜女猛地举起怀中范喜良的头骨!高高举起!让那森白的颅骨映着惨淡的月光!她又掏出怀里那半块染血的丝帛,奋力挥舞!
“看啊——!” 她声嘶力竭,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声音因激动和仇恨而劈裂变形,却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我夫君范喜良的骨头!被这吃人的长城活活榨干的骨头!”
“他不是累死的!他是楚!是项燕大将军的后人!是被暴秦追杀的六国血脉!”
“这长城是什么?!是你们的坟!是我的坟!是千千万万个家破人亡的坟!”
“这丝帛上的血!是前朝义士的血!是反抗暴政的血!这血还没冷!这恨还没消!”
“他们怕了!怕这骨头!怕这血!怕我们想起来——我们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民夫的心上!那麻木的眼神开始波动,熄灭的火焰在死灰中复燃。积压了太久的血泪、屈辱、仇恨,被这凄厉的笑声和呐喊彻底点燃!
一个监工最先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叫:“妖言惑众!射死她!” 弓弩手慌忙搭箭。
但,晚了!
一个离得最近的、被鞭打得遍体鳞伤的民夫,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跟他们拼了——!” 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铁镐,狠狠砸向身边那个举着鞭子的监工脑袋!
“噗!”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堆积如山的干柴!
“杀啊——!”
“反了!反了!”
“报仇!报仇雪恨!”
怒吼声!咆哮声!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从一点瞬间蔓延成燎原之火!数万民夫,那些沉默的、被视为蝼蚁的“基石”,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他们抓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铁镐、石块、木杠,甚至用牙咬,用手撕!像决堤的洪水,像愤怒的狂潮,扑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和兵卒!
山崩地裂!真正的山崩地裂!
不是城墙倒塌,而是人心凝聚成的力量在咆哮!是万万个冤魂在呐喊!是千千万万根被压迫到极致的骨头,在这一刻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共鸣!**万骨同鸣!**
**五、 焚帛断枷向天笑**
混乱中,孟姜女看到了那个覆面的黑甲将军。他骑在躁动的战马上,挥舞着长剑,试图弹压,但瞬间就被愤怒的人潮吞没。只听到几声凄厉的惨叫,那不可一世的将军,连人带马,被无数双沾满泥浆和鲜血的手撕成了碎片!
熊熊的烈火在工棚、在粮仓、在监工塔楼上燃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孟姜女苍白而坚毅的脸庞。
她一步一步,走下悬崖,走向那燃烧得最旺的一堆篝火。火光跳跃,在她眼中燃烧。她低头,看着怀中丈夫的头骨,又看看手里那半块浸透血泪、象征着一个沉重枷锁的丝帛。
她轻轻吻了吻那冰冷的额骨,低语道:“喜良,看见了吗?这火…烧起来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和悲戚,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绝。她手臂一扬——
丈夫的头骨,连同那半块染血的丝帛,一起被她投入了那焚天的烈焰之中!
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的爆响,贪婪地吞噬着它们。那神秘的图腾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动着孟姜女散乱的长发。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边,竟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她没有哭,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奇异而悲壮的弧度。
她仰起头,对着那火光冲天的夜空,对着那被烈焰映红的巍巍群山,像是在对亡夫诉说,又像是在对这片饱受苦难的大地宣告,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
“喜良,我不哭了。”
“你的血,我的泪,还有这长城下千千万万条命…”
“不该只换来一座坟。”
“这火,烧了你的枷锁,也烧出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火光与黑暗中挣扎、咆哮、寻求生机的混乱大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一切桎梏的畅快:
“**我要笑着,替你们活下去!看这世道…能不能变个模样!**”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火焰,猛地转身,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决然地投入了山下那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黑暗与火光交织之中。如同一点星火,融入了燎原的烈焰。
从此,长城脚下,多了一个传说。
说那哭倒了长城的孟姜女,最后是笑着走的。每当夜深人静,山风呼啸的时候,有人似乎还能听到,在群山之间,回荡着一个女子畅快淋漓的大笑声,盖过了所有的呜咽与悲泣。
他们说,那笑声一起,天边的乌云,就得抖三抖。
因为那笑声在喊: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