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以诗言志,或托物寄情,或借情喻事,都是寻常手法,无足怪处。今人读诗,抛却原旨,只附会字面的意思,亦无不可,也成全了不少千古佳句。
比如唐人张籍的《节妇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乃情诗典范、千古绝唱。但若追其原意,恐怕那一缕缠绵悱恻的遗恨之情要尴尬不少,或者还要令人厌叹三分。
此诗原是寄与东平李司空师道的,李师道本是唐朝地方割据的一个军阀,初为密州刺史,元和元年,兄长李师古死后,自领平卢淄青节度使,拜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割据十二州之地。当时藩镇割据,惯以勾结拉拢文人官吏以充其势,李师道亦不例外。张籍主张统一,反对藩镇割据分裂,因而拒绝李师道的拉拢,写了这首《节妇吟》,借妇人之情,喻自家之志,委婉地表明一下态度,骨子里是一首政治诗。只因写得太好,感染了天下无数有情无份之人,大家也就将错就错,只认它是一首情诗罢了。若不然,脑子里想着那个李军阀的样子,这诗还能读出多少味道来?
清人梁章钜《浪迹纵谈》,说到诗的另一种别解,虽是吹毛求疵,多显刻谑,倒也颇有理趣。略举几例,可供一谑:
“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这是贯休的觅句诗,或以为丢了猫,大概也是这般情状,倒也恰当。
“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这是杨蟠咏金山寺句,或以为牙人量四至。古称的“牙人”,就是中间人,今称中介,帮人买卖土地,需要量一量东西南北的分界。虽稍近其意,究竟还是有一点牵强。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此吴僧《钱塘白塔院诗》,或谓分界堠子语也(此见宋陈师道《后山诗话》)。所谓“堠子”,乃古时筑在路旁用以分界或计里数的土坛,每五里筑单堠,十里筑双堠。这两句诗意,拿来比喻一下“界碑”,或也贴切。
“每日更忙须一到,夜深还自点灯来。”此程师孟咏所筑堂句,以此比喻上厕所,倒是毫不违和。不过,若是便秘,倒不必每日须一到。但遇上半夜闹肚子,还真要夜深点灯来。
宋人林和靖咏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亦是千古佳句。或有人问东坡:“此二句咏桃咏杏亦何不可?”东坡曰:“有何不可,只恐桃杏不敢当耳。”经东坡一说,梅与桃杏,品格自显高下。
近也有咏梅花者,云:“三尺短墙微有月,一湾流水寂无人。”语亦幽静,却有轻薄子见而笑曰:“此一幅偷儿行乐图也。”想一想诗中的场景,墙短而有月,水流而无人,可不是小偷夜来伸手的佳境么?此一谑,倒令人忍俊不禁,实在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