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诞生于世界终结的那一刻,却再也没有现身于这一瞬之后的光阴。
驱魔之战的末尾、奥卡维亚的爆炸中,亿万残魂在险些湮灭的状态下被一股刹那涌现的逆时魔法推向往昔。这道意外产生的法术诞自那颗已死行星的哀鸣,那些意外留存的魂体源自其上少数幸运的生灵。在最后的奇迹所造就的层层意外之下,它们以全新的形态融合与重生,将世界的过去作为自身的未来,倒行着踏入诸多文明的历史。
对于依靠传送术逃往异界的幸存者而言,它们无疑都已葬身于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可站在这些被迫逆行于时间长河的生命的视角上看,世界崩塌的那一刻才是历史的开端。它们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自己因何而生,但为了存续和探求真相依旧朝自身的未来奋力奔去,并伺机凝聚出庞大的、形如山体的物理躯壳。只不过成长到拥有做出这般行动的能力之时,它们已经游荡了超过一千年。
塑造躯体需要异常剧烈的魔法反应。一轮爆炸、一次天灾、一场旷世战争迸发的能量冲击,都是绝佳的选择。它们抓准时机捕获魔能,于是在奥卡维亚历史的重要转折点——第二次戌界之战——中,第一批逆时之魂通过逆向魔力与正时性魔力的碰撞汇聚成型,化作绵延起伏的山脉,继而移动、分裂为一群缓慢散开的孤峰,接着分化出更加分散和独立的个体。在人类等一众智慧生命看来,它们一开始就零散分布,而后才聚集为整座山脉,最终被联军的炮火炸得灰飞烟灭,却并不知晓这铺天盖地的炮火恰恰是它们获得躯体的原因。它们捕捉到了那灰飞烟灭的时刻燃起的魔力,并在灰飞烟灭的前一刻以山脉的形态显形于世,造就了对双方而言都没有时序错误的事件。
它们与其他生灵互相倒置着对方历史中的因果,却彼此都毫无察觉,皆在遵循自认为合理的时间顺序,迈向自己感知中的未来,误以为与对方在时空中同步行进,用自己的一套逻辑解释对方的运动轨迹。由于在外界眼中,它们如同缓慢蠕动的噩梦,大范围地吞吐魔力(实则是呼吸、排泄与进食)和破坏地形(倒过来看就是把破碎的地貌修复完善),故被称作“梦魇诸峰”,被视为无法交流、起源不明、行为奇异的危险存在。
联合历0—66年间,外界对梦魇诸峰发起过三次灭绝行动,分别对应了三批逆时之魂获得躯壳的过程。第三次灭绝的时刻正是第一批魂魄获得躯体的瞬间。总而言之,其他施法者大规模修复地貌的行为会被它们视作发起破坏,反过来主动破坏则在它们的时序看来是维护及修复,只是基本没有干涉的必要。它们从不会觉得一群倒退行走、吐出食物、拆毁居所的生物有何奇怪,因为它们所见的现实始终如此,符合它们时序下外界的变化逻辑。总之这短暂的66年间,它们在战火纷飞的第九层世界通过最适合自身特质的魔力以巨型山体的形态成功现身,此后(对它们而言的此后)也将在这个特异层级中度过余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来到了联合历0年以前的年代,从归一纪元跨入万变纪元。那时连通各层世界的大门尚未开启,地表的人类、地下一层的银须族、地下二层的暗兽人……地下十层的巨龙等物种都不会出现在它们的视野里。面对这海水干涸、魔能翻卷、灵潮肆虐的世界,它们决定逐步改造它的生态系统,使其具备更适合自己长期居住的魔法环境。尽管获取身躯时需要爆发性的魔力,但它们的身体也不适合在太过狂暴的魔能冲刷下生存多个世纪。
梦魇诸峰笨拙地适应着周遭的一切,分裂速度也在逐步放缓,一边咀嚼席卷天地的灵体风暴,一边吐出被自己塑造形态的各类物质。久而久之,它们身上淌出的元素汇聚成江河与海洋,催生出森林和原野,残缺的大地也恢复了完整的面貌。当然,按照外界的时序,正是它们吞噬了江河湖海,踏碎了山川大地,排放了巨量灵能,为这一层级带来旷日持久的灭世天灾。面对诸峰,万变纪元的该层生物始终无能为力。
它们就这样遵循着原始的欲望,数千年如一日地进行简单粗暴的生命活动,继续用迟钝的思绪与庞大的魔力理解并改造第九层世界。它们从未形成所谓文明,也不具有许多奥星物种那样跌宕起伏的历史,只是吃喝拉撒和完成极为粗糙的学习及思考。可即便如此,属于它们的危机依旧来临了。
……
在以乌兰珀尔为主的几片大陆上,生活着一群具备通灵能力的生命体,自称乌尔诺人。他们中的极少数个体掌握了轮回秘术,会提前铺设好锁定下一世的皮囊所需的法阵,使自己的灵魂在特定时段被拉回现世。至于相邻两轮生命之间的过渡期,则与第九层级的其他死者之灵共存于亡魂之地(该层级的死后世界,也称“口袋冥界”,作为附属空间而存在)。
亡魂之地的出入口分别位于乌兰珀尔大陆的东西两侧。当众生的灵魂渗出已死之躯,便会自然而然地流向其中一扇看不见的门扉,只有获得转世资格的少量个体才可随着时间流逝从另一扇门返回现世,坠入全新的肉身,无需依靠轮回之术,却失去了主动权,会被随机指定来世。除了以乌尔诺人为主的通灵者,这层世界还充斥着由无意识的灵素聚合体演变而来的灵质生物以及由死者魂魄转化成的各类亡灵变种,三者共同维持着第九层级的灵力平衡。
当特定的天文现象于天幕投影中显现时,亡魂之地的灵潮就会逆向涌入奥卡维亚的第九层,形成短暂的“灵蚀”现象,导致现世的部分生物被幽灵附体,或目睹已故之人的幻影。掌控轮回秘术的虚境亡灵(与乌尔诺人的力量形式不同)常借此机会狩猎游离的魂魄,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的片段。而噬忆幽魂则会在灵潮中穿梭游荡,窃取转生者的前世记忆,用以修补自身残缺的灵质成分或是更进一步生长。
从记忆尚存的年代开始,乌尔诺人便发觉世间散落着许多缓缓移动的怪异山丘(只在三片大陆出现过)。他们猜测这是某种不属于已知类别的强大生物,依靠调节灵能压差进行以年为单位的新陈代谢。可虚境亡灵无法穿透它们的身躯,噬忆幽魂无从窃取它们的记忆,通灵者更是无可与其意识产生共鸣。这些山丘的轮廓像是从更大整体上剥落的碎片,并且确实在经历漫长岁月后分批融合。每当数量递减,聚合成若干更为庞大的山体,它们便会更快地完成下一轮融合。至少乌尔诺人观测到的次序是这样。
终于,灾厄的征兆在每一位通灵者脑海中逐次浮现。他们看见灵力平衡愈发紊乱,那些宛若域外来客的群峰,将亡魂之地与现世之间的无形屏障如薄纸般悄然撕裂,而自身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其撼动分毫。这一点早已在实战中得到印证。无论使用灵簇解放还是现实扰动,都能被群峰完美适应,仿佛它们本就是为应对此类力量而生。
既然他们掌握的力量无法摧毁群峰,或将其放逐至异界,便只好亲自深入亡魂之地那凶险混乱的灵质核心,找出力量失衡的关键,探寻修补与加固那道屏障的方法,至少这还有一丝成功的可能。于是各地通灵者前赴后继,分批抵达乌兰珀尔大陆西侧,以出窍之魂探入那扇连通死后世界的隐态传送门,史称“乌兰珀尔远征”。
如经脉般交错的灵魂之桥在这方异域延展开来,组成运输意识、熠熠生辉的传送网络,绕过凶险的魔力湍流、灵能漩涡与空间断层,直抵藏匿于更深处的位面根基。他们燃尽自己的生命,用持久的集体法术稳住险些崩塌的冥界高墙,随即斩断与现世中的诡异群峰牵连的灵线,禁绝了双方的联系。
这项举措成功阻止了日后空间障壁的永久撕裂,却也酿成万变纪元史无前例的浩劫,反涌的魔流几近抹杀了第九层级的全部生灵。至此,乌兰珀尔远征终以惨痛的代价黯然落幕。
……
自那一刻起,梦魇诸峰骤然与亡魂之地产生联结,一条条透明的灵质丝线横亘于二者之间。以其视角观之,先是海量魔能涌向那方容纳死灵的界域,继而催生缕缕灵丝。以外部视角观之,则是灵丝先遭斩断,亡魂之地随后涌出魔流。
总而言之,在梦魇诸峰所经历的时序下,那些丝线使它们承受了极为明显的力量流失。通过这些灵线,亡魂之地不断从它们身上汲取魔能,它们却暂且无从施展有效的反制手段,首次体会到力不从心的滋味(灵线最脆弱的部分位于它们无法触碰的冥界深处)。
在一阵魔力共鸣结束后,诸峰互相传达了意图,随即加大力度,将渗出亡魂之地的灵能以极高流量吸入体内,以此达成两者间的吞吐平衡。而后便是漫长的蓄力与蛰伏。就在某一瞬间,梦魇诸峰倾尽全力向亡魂之地释放魔能,直接撑裂了无法承受此番冲击的灵丝(这远比通灵者深入冥界内部将其斩断要困难得多),又及时于亡魂之地的出入口布下极强的抑制法术,虽未将通路完全封死,却成功遏止了魔能反涌。
梦魇诸峰加固了亡魂之地与现世之间的无形屏障,令凭借法术主动轮回转世的行为变得万分艰难。不过在正时序生物眼中,这起事件正是屏障被削弱的开端,部分通灵者也借此机会参悟、习得了轮回秘术。
这项法术终会流传至其他层级,被伊什洛克家族的一位法师掌握(哪怕其他层级不存在亡魂之地,也可将具有特定性质的附属空间作为替代品)。她在某一世诞下的子嗣——尼勒加·伊什洛克——将强行开启通往恶魔领域的门扉,把众生拖入驱魔之战的漩涡,导致奥星魔网千疮百孔。恶魔被击败后,另一支异域军团会趁虚而入,彻底覆灭苟延残喘的奥卡维亚。世界的崩塌也将促使逆时之魂(诸峰前身)降临,在时间长河上逆水行舟。梦魇诸峰由此于无形中缔结出闭合的因果之环,间接创造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
纵观奥卡维亚的整个历史,空白纪元无疑是谜团最深的岁月。无论身处地表还是十大地下层级,都共同于起始历-9900世纪上叶—-24世纪上叶失去了文明活动的迹象,除了结束时间有微小偏差以外基本完全一致,原因始终未知。
空白纪元结束后便是万变纪元,第九层世界的该纪元始于起始历-2380年。不过对诸峰而言,此时正处万变纪元的结束与空白纪元的开端。它们在未知魔法的涤荡中陷入了漫长的休眠,这一睡便是近百万年。到了起始历-9901世纪,在朦胧中苏醒的它们已经步入那一大段空白之前的先民纪元。它们分裂的速度变得愈加缓慢,却也无可逆转地奔向命运的终点。
在这个纪元的其他生物看来,它们是吸纳过多灵质而获得生命的移动群峰。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如此,毕竟它们身上汇聚的灵素进化出了正时向的意识和智慧。因此梦魇诸峰总共承载着两类灵魂,一类是在世界终结之日诞生的逆时之魂,作为本体操控着诸峰的行动;另一类是依附诸峰的灵素自然演化而生的灵魂,以正向时序被动体验诸峰的生命历程,所见所闻与本体截然相反,且寿命更短,会经历多轮迭代。
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它们再未遭遇过需要合力应对的危机。三批梦魇诸峰从山体分裂成巨石,再转变为更细碎的沙砾,跨越了先民纪元和最早的荒蛮纪元,化作三片大陆上广袤而深邃的灵能沙漠。直到起始历-33000世纪的创世之日,它们才永久停止分裂,拥抱着世界的开端,也迎来了自身的终末。
……
归原历1122年,梦魇诸峰的前身——逆时之魂——降生于世,在奥卡维亚的哀鸣中逆行于它的历史。
归原历0年,生长成熟的逆时之魂开始寻找成形的契机。
联合历66年,第一批逆时之魂在第九层级的乌兰珀尔大陆获得躯体。
联合历38年,第二批逆时之魂成形于第九层级的瑟尔达诺大陆。
联合历4年初—3年末,第三批逆时之魂在同层的拉尼诺斯大陆成形。
联合历0年初—万民历6534年末,梦魇诸峰首次置身于不与诸界连通的第九层级。
万民历0年,梦魇诸峰与冥界产生联结,前者一边被一簇簇来自后者的灵丝抽取力量,一边吸收后者排出的灵能,达成长久的平衡。
起始历594年,梦魇诸峰用极高通量的魔能撑断所有抽取力量的灵丝,加固了亡魂之地与现世间的障壁。
起始历-2380年,在迈向空白纪元终点的那一刻,梦魇诸峰于不可抵挡的外力下陷入休眠状态。
起始历-9901世纪,苏醒的群山再度穿行于那三片饱经摧残的大陆。
起始历-22000世纪,它们早已见证不知多少代文明的生灭轮回,自身则以愈发迟缓的速度朝着细沙的方向裂变,终将汇聚为充盈磅礴灵力的魔法沙漠。
起始历-33000世纪,所有细沙都在创世的风暴中永世长眠,彻底消融于世界诞生前的那片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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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历-33000世纪,创生使者在一颗魔法恒星附近塑造了奥卡维亚,而它的第九层级孕育了三片富含灵质的沙漠,分别位于乌兰珀尔、瑟尔达诺和拉尼诺斯。
起始历-22000世纪,经历百万年以上的漫长演化后,一些体积较大的石块离开了沙漠,迁移至更加适合自身蜕变的地点,等待下一次与同类融合。
起始历-9901世纪,当初那些石块早已聚为如今的山体,而它们也将在进入空白纪元之前开始休眠。
起始历-2380年,苏醒、移动、呼吸、进食与思考……一遍遍重演过往的轨迹,而它们的心灵却不曾捕捉空白纪元的信息。
起始历594年,亡魂之地与现世间的障壁变得更为疏松,致使轮回秘术被极少数通灵者掌握。
万民历0年,乌兰珀尔远征军修复了摇摇欲坠的冥界之墙,斩断了连通亡魂之地与梦魇诸峰的灵丝,引发魔能反涌,险些造成整个第九层级的生物灭绝。
万民历6534年末—联合历0年初,它们初次步入奥星各层互通的时代。
联合历3年末—4年初,梦魇诸峰在拉尼诺斯大陆融为最终形态,被讨伐它们的十界联军用焚天巨炮炸得灰飞烟灭。
联合历38年,瑟尔达诺大陆的梦魇诸峰也结合成了绵长的山脉,同样被焚天巨炮炸得灰飞烟灭。
联合历66年,乌兰珀尔大陆,梦魇诸峰最后一次现身于诸族视野,而后被焚天巨炮炸得灰飞烟灭。
归原历0年,梦魇诸峰被放逐的灵体仍游荡于世界各地。
归原历1122年,驱魔之战的末尾、奥卡维亚的爆炸中,亿万生灵的残魂在险些湮灭的状态下被一股刹那涌现的逆时魔法推向往昔……
……
在梦魇诸峰中许多个体的观念里,万物终结之时必将浓缩为一点,而自己的消亡时刻则会是分裂到不可再分的瞬间。宇宙本身缩为一点后将迎来爆炸和膨胀,反向重演上一世的历史(而这一世的它们会随着时间推移聚为一体,再回到最初的魂灵形态,将奥卡维亚的毁灭作为自身的终结),在无法继续膨胀后又再度缩小,就这样来回重复先前发生过的一切,正反交错,轮回至永恒。
或许它们是世界本身残存的意识碎片,在已然发生的往事里倒退着观看历史的走马灯。但一切都已落幕,封存于不再延续的往昔,无论它们的未来朝向何方。梦魇诸峰的完整历史定格在了归原历12世纪到起始历-33000世纪的这数百万年间,与奥星同寿,此外的任何一个时刻皆不会再出现它们的身影。
除梦魇诸峰外,奥卡维亚再无第二种逆时而行的生灵。不过能做到此类壮举的存在实则并不罕见。放眼寰宇,不知多少个体与群体在时光的织网中向前(未来)、向后(过去)、向左(第三时向)、向右(第四时向)……或循环往复,或奔赴四方,或行走于这些方向外的更高维度,在无数时间轴构成的坐标系间,用历史的轨迹勾勒出无限繁多的几何图案,在一切可能的结构中演绎着属于自身的可能。困缚于线性时间的生灵根本无从想象它们的经历,只得用狭隘的目光窥探其所行路径的局部片段,常常被伪装成线性过程的表象蒙蔽。
可是总有一双眼能记录它们的故事,总有一双手会重现它们的历史。而从奥卡维亚奔赴诸界的流亡者们,也将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之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