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窗,枝头新绽的粉瓣凝着露水,恍若千年前陶潜笔下那位武陵渔人,忽逢夹岸桃林。那年的落英该比此刻更急些罢?片片飞花缀成轻舟,载着世世代代的中国人,摇进关于理想乡的永恒梦境。
长安城南的桃花还记得崔护。那个春日,书生在柴扉前讨得一碗清水,却在来年只见空枝摇荡。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怅惘,竟让杜工部也生出"轻薄桃花逐水流"的叹息。可当我在西湖断桥边看见游船穿过桃云,忽然明白为何乐天会说"山寺桃花始盛开"——原来时间深处,总有不败的春天。
老宅后的桃树抽新芽时,祖父总爱坐在藤椅上念《诗经》。"桃之夭夭"的韵脚落在青石板上,惊醒了蛰伏的蚯蚓。他常说桃花是蘸着朱砂写的诗,前朝士子踏青时,总要在绢帕上题几行小楷,系在最高的那根枝桠。如今我站在钢筋森林里,看年轻女孩们举着手机与桃花合影,电子屏幕映着她们绯红的脸庞,倒像是千年前系在枝头的诗笺开了花。
暮色漫过园林时,桃瓣开始簌簌下落。这些粉白的蝶儿曾停在王维的琴弦上,拂过唐寅的酒盏边,而今轻轻覆住我掌心的掌纹。远处传来孩童诵读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刹那间,武陵的桃花与眼前的桃云重叠成永不褪色的锦缎,裹住所有对美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