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那天歇下来的时候,爸爸买了大几斤排骨。一半分给了小妹,一把留在了自家厨房。今天中午父亲走过来,还有剩余的排骨,随口问我怎么个吃法。我说,昨天炖汤放海带,真是吃得够了。不如让我来烧一锅话梅小排,给您换换口味?
父亲听完,“嗯”了一声,点点头,又迟疑地问了句:“你会烧吗?”
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可我心里藏了半句话没说出来——这道菜,在我四处奔波的路上,早就做过不知多少回了。它不只是菜,更像一段移动的家常记忆。
父亲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要是拿不准,就等你弟弟回来吧。他从前是做美食培训的,主攻食材采摘那一块,怎么说也比你——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女儿——要强得多。”
我听了笑笑,只回他一句:“不过是烧个家常菜,哪有那么复杂。”说完,我便拿起钥匙往外走,“我去买点调料。”
父亲在后面点点头:“那行吧,我给你打下手。”
就这样,父女俩在厨房里,开始了这一场糖醋小排的默契协作。
其实这道菜,说起来也简单。步骤不繁,配料常见,只要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我从小街上把需要的香料和调料一一买回。
把排骨过秤一秤,三斤左右,我把猪排骨斩成均匀的小块,先冲去血水,再沥干水分,慢慢上浆——
六克石粉(斧头牌),六克松肉粉(家乐牌),加十五到三十克清水搅匀,腌上。再打一枚鸡蛋进去,顺着一股劲儿搅打上劲,最后拌进十克生粉,静置醒发二十分钟。清水的量,全看排骨吸不吸得进去,多一点少一点,也没那么要紧。
排骨醒好的时候,油温刚好升到五成热。我一片一片将排骨滑进锅里,看它们在油花里翻滚、变色、定型,随即捞出。另起一锅清水,加姜片、葱结和黄酒,烧开了再把排骨放进去穿一穿——这一步,是为了去掉杂质,也去掉食粉的气味和多余的油分。
父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默默替我烧好了一锅高汤。他说,用高汤比清水好。我没反驳,其实他心里,已经认了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厨子。
接下来是调色。锅里下色拉油半斤,冰糖三百克。我开了小火,慢慢搅着,看冰糖从碎块化成透明的糖浆,再从糖浆慢慢泛起琥珀色的光。父亲凑过来瞧了一眼,轻声说:“颜色浅了点。”我说:“不能深,深了就苦了。”他“哦”了一声,退回去继续剥蒜。
糖色炒好的一瞬,我倒入提前烧开的清水,锅里顿时腾起一片深红透亮的汤色,漂亮得像深秋的林间光影。
这时,酱料才真正登场。李锦记叉烧酱一百克,广味源冰花梅酱一百克,双鱼米醋二百五十克,大红浙醋一百五十克,番茄沙司二百克,再加十克柠檬——这便是我那三斤小排酱汁的全部秘密。
酱汁调好,排骨入锅,大火顶开之后,立刻转成小火。我看了看时间,接下来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分钟的慢炖。时间太短,排骨不酥;时间太长,排骨又会烂得没了筋骨。父亲说,像过日子,火候要恰好。我没接话,只看着锅盖上细细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升。
差不多快好的时候,我往锅里点了一小勺米醋,那股酸香一下子活了过来,把整个厨房都点亮了。
中午,我们围着小桌坐下。米饭盛了半碗,又炒了一盘青菜,清清淡淡的,配着那盘红亮油润的话梅小排。排骨入口,酸甜绵长,骨边肉已经酥得轻轻一抿就脱了下来。父亲夹了一块,嚼了嚼,点点头,没多说话,却连添了两回饭。
我忽然觉得,这便是我想要的生活——不一定要多高深的厨艺,也不必等那位“更专业”的弟弟回来。一碗米饭,一盘小排,一碟青菜,一家人坐在一起,简简单单,就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说到底,做饭这件事,天赋、手艺、经验,都比不上一个“肯试”的心。而生活的好滋味,往往也就藏在那一句“不试怎么知道”的勇气里。
半路出家也好,驾轻就熟也罢,只要锅里的油还热着,饭桌上还有人等着,这烟火日子,便总还能再上它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