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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家赶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子虚就迫不及待地带着网球走了出去——他的脑中不停地萦绕着那个人满面汗水前后左右挥拍奔跑的声音和那记挥拍打出的漂亮的飞弧——那是运动人潇洒定格的影像。

但看着容易做着难,子虚很难打出一个漂亮完整的动作。不是球打不出,就是打出去待球回来的时候也接不着。子虚打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头发间似乎也浸满了汗水,冒着热气,油涔涔的。子虚从来没有这样剧烈运动过。
回来,夜间——已是凌晨一点了,子虚打开了盥洗间洗澡的水龙头、脱得赤条条的,喷头,酣畅淋漓地自上而下喷洗着,吁着长气,任由细细滑滑的水柱在哗啦啦的畅流中像抚摸一样流过全身,太舒服了、太舒服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在运动后酣畅淋漓地洗过澡,仿如水柱一样脑中不由得蹿过一个念头:自己想做运动人?
洗浴后,惬意、倦懒地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在百度上孜孜地寻觅着“如何打单人网球”,在图画、视频、文章的蔚为大观的教程、答案中,他悉心地看了看、记了记,并在内心中用手和腿以及身子做了比划,最后他认为首先自己的发球就不正确,所以自己的球总打不出去,或者打出去软弱无力。
夜半的冥冥之中,脑子越来越清醒,没有丝毫的睡意——大脑像冲了氧气一样,清新、空灵、活跃。子虚知道现在应该是看书的时间了——他往往把最珍贵的时间放在看书上——这是他人生价值追求的必然选择。他拿起了床头边书摞中《在霍乱时期的爱情》,就从其中簌地一下掉下一只灰黄色的“蝴蝶”,他从床单上把它捡了起来,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着——是,真得很像蝴蝶,夹在手中丝滑丝滑。这是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从路边花丛中摘的润黄的月季花瓣夹在书页中的,没想到风干了的花瓣这么灵巧、美丽,宛如被重新赋予了生命,翕动着美丽的翅膀。
子虚喜欢书,喜欢阅读,在阅读中思考、写作、沉淀。床头、写字台、书柜,到处都是陈列的书籍,一摞一摞,一堆一堆,仿佛海滩上散列的沙子一样,也仿佛是他的朋友在天蓝蓝的沙滩上,边悠闲地走着边说着话,惬意伴着凉风,到处是他们散淡的足迹——深夜静寂的白炽灯下,子虚的灵魂往往和这些丛书中走出来的人们在一起喁喁语语地交流、讨论、争辩着,一直到很远很深的夜里,或遥远深邃的天空中。
他们是他的灵魂朋友,是他的指路明灯,是他的人生探索,是他的人生体验,也是他严肃、孜孜不倦的精神追求,但有时他和他们又都很痛苦、烦躁,因为探讨、思考往往是一个漫漫的过程,子虚也仿佛看到他们在昏黄的灯下,肘支着前额,茫然地望着黑黢黢的窗外……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朋友——单打网球。每天早晨起床后,他就牵上家里的小狗妞妞,提上一只装有网球、手拍以及蓝色底座的袋子,在晨曦凉冽的空气中,边散步边在楼下或公园里的一处平台上潇洒地挥舞着球拍。十分钟,不,八九分吧,细细密密的汗水像针眼一样就从皮肤上沁出了,仿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每一个毛孔中油脂一样缓缓地渗了出来,在胸前、脖颈、脸颊、前额、后背渐渐汇成了豆大的汗珠,虽然他看不到,但他知道,这些汗珠明亮亮、湿润润的挂在全身的每一个地方,用手拨拉一下,它们就化成了一掌湿润润的水——伴着他吁吁的齐咻声。
而小狗妞妞就在一边远远地趴着——至少三米以外,冷静地逛着一样。任何生命都是有灵气的,前几天早上子虚带着小狗出来边溜达边打球,而在打球的时候妞妞在他不足一米的地方趴着,而这时一不小心一个发球直直结结实实地掷砸在了妞妞身上,伴着两声“汪汪”地吠叫,妞妞惊慌地跑向了远处——从此在他打球的时候,妞妞虽依然趴窝着、静观着,也是等待着,但是远远的,至少三米以外——趴窝着,很可怜、很孤独的样子。
那天夜里——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子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聆听着外面踢踏踢踏一秒一秒时间的脚步,和外面沙沙沙绸子挥动一样的美丽的风声,他想象着路灯下的静谧、昏黄,似乎有一辆车绕着电杆飞掣而去,远远地遁失在漆黑的夜中。那个推车卖烤串的小摊,终于等来了几位客人,三个小姑娘穿着唐服,嬉笑着,裙摆在轻风中荡漾,到了他的摊前——其实那个卖烤串的胖胖的敦实小伙也远远勾着她们——定视着,三位小姑娘太美了,在这宁静的深海一样的夜中,她们像精灵的花仙子一样,说笑着、跑动着,声音若花粉一样散逸在路灯下、天空中……但还是睡不着,于是子虚悉悉索索穿上衣服——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夜里的老鼠一样,提着装有网球一套做杖的袋子从屋里溜了出来,和前几天夜里一样,先在拐弯处路灯下的空场处噼噼啪啪地打了一会儿,接着又到了伊莉莎烤肉店前。
伊莉莎烤肉是个大型的饭店,各种各样的冷热菜肴,伴以烤肉。子虚有时感觉到非常奇怪,因为这里的菜实在不怎么地道——不论是味道还是品相,但这儿还是络绎不绝、热闹非凡。有时院里也摆满了桌子,各种各样的宠物聚会一般陪着他们的主人,在这儿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谈笑着,等待着服务生们穿梭似的跑堂。或许是才开业吧,人们都有一种图鲜尝新的想法和心理。因而一直到十二点左右,这家饭店门前平台的灯光一直明晃晃的,并且偌大一个平台,实在是子虚夜里挥拍网球的一个绝佳去处。
客人通过门前的水泥板平台进进出出,总有一两位客人驻足下来惊奇地观赏着子虚挥汗如雨潇洒地拍打着,眼中透着钦羡的目光,这时子虚已经大有进步,能连打十几个球了。终于饭店的一位伙计跃跃欲试了,这位伙计从店里出来倒了垃圾以后就站在子虚周遭不远处观看着,稍后一会边向子虚招着手:“老哥,让我打一下吧?”
这位伙计胖胖的,敦敦实实,个子不高,上身系着饭店的白大褂,脸上挂着实在忍不住跃跃欲试的笑容。子虚也笑了,子虚看到他笑容的背后似乎站着一个曾经的自己——冲满了好奇,并且带着跃跃欲试的心情。
子虚把球拍连同绿茸茸的球一同递给了他,但也只是啪的一下,球掉到了地下——他右手挥舞着球拍又接连两下,都如此。于是他难为情地对子虚笑了笑,把球还给了子虚。
有一天夜里从饭店走出了一男一女。男的身躯高大,膀宽腰圆,但一脸的帅气和善。他从店门口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子虚,便定定地站在一边随意地观看着子虚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挥汗如雨地潇洒地拍打着——在子虚又重新发球的时候,他和那个女的离开了,并且笑着对子虚挥了挥手:“老哥,夜深了,有寒气!”
那女的娇美高挑,穿着时尚,月白色的连衣裙,脚下是红底侧空湖蓝色的高跟鞋,轻盈的蝴蝶一般地随在那男人的身后私语着,子虚似乎能够听到她窃窃的问语:“这人打的是啥球?”——在清辉一般灯光的映照中,她渐渐成了一朵乳金色的花瓣,贴在那男人的后背上。
两人渐渐的远去了,很亲昵的样子,在远远的路灯下。
子虚边打着球边随意地瞟了他们一眼,也收拾了球和球拍,从饭店门前离开了。
是的,夜已经深了,我们不能过分地打扰夜的睡眠和思考,我们都要迎接明天新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