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作品,首发于简书,文责自负。
几年前,我刚考上编制,被分到了豫南一个偏远的乡镇做科员。
在我的印象里,河南应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但我所在的豫南小乡则是另外一副景象。由东向西绵延而来的秦岭山脉将这块本就不大的小乡撕裂开来,下辖的村庄大都分散在山坳和贫瘠的山脚下。这里农业并不发达,工业欠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苦地。
当时的扶贫事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所在的贫困乡成了扶贫事业的一块硬骨头。
我赶往当地赴任的时候,恰逢新乡长上任。
刚上台的新乡长看起来年纪很大,约莫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他个子不高,生着一副瘦小的骨架。裸露在外的皮肤很黝黑,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细小的鳞片。他从隔壁乡镇调任而来,在那儿同样担任乡长一职。鉴于本地积贫已久,脱贫困难,上级领导才决定将能力出众的他调任到这儿。
因为年纪大,我们又称他为“老乡长”。
老乡长是个鳏夫,膝下无儿无女,甚至连兄弟姐妹也没有。与他作伴的只有一个老母亲,八十多岁,老年病缠身。老乡长一生未婚,自考入编制以来就带着母亲工作生活,一直在豫南山区来回奔波。本来他有过无数次调往他处,升迁高就的机会,可他都因母亲年迈,不能远行的理由拒绝了。结果,他在贫困的豫南山区一呆就是几十年。与他共事的一批同事,很多都调进了县局,市局。他却不发牢骚,工作照旧兢兢业业。随着扶贫事业的深入,本地的特殊情况引起了上面的重视,鉴于他在这一带工作时间最久,对当地情况最为了解,他随即被调任。
这里的贫穷被无数人所熟知,很多前辈在这里都毫无建树。老乡长的出任无疑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
结合当地实情和考察,老乡长总结出一套致富的好法子。当地环境湿润,光照充足,适宜种植菌类。本县的纺织技术成熟,所产的波斯地毯是国际上有名的工艺品。于是,地势相对平坦,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大规模种植菌类。深山的村子则传授纺织经验,引导村民纺织致富。这一套方式下来,很多村民的生活逐渐富足,慢慢地有了盼头。
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被山围困着的无名村落。那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户不愿搬走的老人。那是整个乡镇最贫困,最偏远的地方。
那天早晨,我们组织人手,准备前往此地考察。
带队开车的是老乡长,他带着自己的老母亲。随行的司机都是了解路况,有几十年驾车经验的老司机。
往山里的路很难走,哪怕是平坦的路面,也有无数的转弯、陡坡。车一次次加速、减速、点刹、急刹。一路上,到处都是破开的岩石,被炸碎的大石块,一段一段林立的峭壁,以及密密麻麻的“注意落石”的牌子。
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车转了一个大弯,司机踩紧了油门,神情变得紧张。我们的身体一倒,顺势驶上了一个大坡。汽车的轰鸣声愈来愈大,路边的栏杆都像映在空中一样。司机没有半分松懈,汽车之间拉开了距离。我一侧的一个女同事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过了一会,我们又驶下了一个大坡。我往后看去,那是一个沿着山势建成的山路,像是一座拱桥一般翻过了山头。
接下来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看到零零散散荒废的房子。随着转弯和上下坡越来越少,为数不多的行人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一个老妪背着柴,挥舞着鞭子赶着骨瘦如柴的几只山羊。另外的老人,正从山脚的小道里走出来,他们背上的背篓装着为数不多的中药。所有的人,都穿着轻便的布鞋,裤脚卷过腿肚子。他们身材佝偻,须发尽白。除了穿着肮脏的小孩子外,剩下的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人。
汽车停在了路边,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坳。很多房子依山而建,山坡稍缓的地方开辟了农田,一层一层地种植着刚剥下的玉米。我们询问了刚刚下山的采药人,他们的背篓里只有几根生着旺盛根须的黄精和几块发黑的当归。他们说,现在的中药很难采到了,即便卖药的微薄收入也无以为继。
山里的老人对故土有很深的执念,原本是计划他们搬离这里,安置到最近的村子里去。可除了少数一些年轻人外,没有村民同意。老乡长尊重他们的想法。当然,路已经修到了村子,如果找到合适的机会,村子也许会有出路。
我们实地考察一番,注意到沿路而来的地方生长着很多茱萸树。此时正是10月,通红的山茱萸结满树梢,果实饱满鲜润,个个都有小拇指肚那么大。老乡说,那是山间野生的山茱萸,在沟壑和溪流旁尤多。当地人会采它们的果实晒干泡水。但镇上的药铺并不收购。他们是小商贩,根本不需要这么多茱萸,与其收购数量,不如收购品类。哪怕本地的茱萸品质上乘也无人大量收购。
此次出行,我们无疑找到了村子脱贫的办法。也就是说,如果帮村民打开销路,脱贫的任务就可以实现。
我们拍了照片,采了一部分山茱萸做样本,便匆匆地打算离去。太阳一旦落山,回去的路就会变得极为难走,复杂多变的山路在夜里难以看清。听同行的人说,几年前这里曾发生过汽车坠入悬崖的惨剧。
驶过盘山公路,穿过那条直直陡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在早上出发赶路,现在夜幕降临,所有人都没吃上饭。有人提议说到附近饭庄里凑合一顿。一辆辆车停在路边,我们凑在一起商议。
“大家都一天没吃饭了,婆婆也是,山脚有卖土鸡的饭馆,不如去尝尝。”
当地的土鸡是漂亮的斑斓五爪大公鸡,常年在山上运动,肌间肉紧实,是本县有名的美食。
老乡长同意了,他主张自己请客。
我们在山脚找了一个简陋的餐馆就餐。
店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裹着头巾,女人穿着厚实的罩衣。店里灯光昏暗,几个吊着的灯泡一遇到开门时流动的空气就微微地晃,灯光也随之舞动。后面是几个用砖头堆起的土灶,炉膛内的火噼啪作响,几个客人正和老板攀谈,凑在跳跃的火苗前烤手。
待我们都下车之后,老乡长才弯腰走进车内,去搀他的老母亲。只见他伸出一只弯臂,让母亲扶着,另一只手环在母亲腰间,顺着母亲的腿脚缓缓发力。他的母亲,一手拄着拐杖,借着几个支撑点缓缓站起了身。黑暗中,她发梢的银白色格外显眼。她下了车,我们几个人过去搀她,那一只瘦弱的手臂搭在我身上,我抚到她松垮的皮肤,像带有皮质感的棉花。她走起路来虚浮无力,半点声音都没有,唯有拐杖碰触地面时的摩擦声。老乡长的母亲患有很严重的痴呆,所以平日里很少言语。
店内,女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落座。我们人太多了,她就找了四张很小的桌子拼在一起,用一块坚硬发黄的塑料膜盖着。那塑料膜边缘蜷曲,有大理石般的质感,只是上面油花花的一片,不知平日里是用来干什么的。
店里的鸡是现场熬煮的,耗时很长。最先上桌的是几盘凉菜,随后是店内的卤味和小炒。菜单刚刚交由伙房,就先端出了两盘凉菜。分别是提前拌好的脆藕和提前炸好的花生米。大家都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实地考察的过程中体力也耗费极大,所有人都饥肠辘辘,见到食物,一个个胃都在打颤。
当这两盘简单的凉菜上桌之后,瞬间就被一扫而空。一双双筷子咔咔地响,从盘子里夹到一块藕或一颗花生米,不停地往嘴里送。有时,所有的筷子都扎在了一起,把一些菜都挤下了盘子。花生米炸得焦脆,掉落在桌子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越来越多圆滚滚的花生米掉落在桌子上。那坚硬的塑料膜放大了花生米掉落时的声音,不一会,盘边就满是掉落的花生。
老乡长没有给他的母亲夹菜,他的母亲胃寒,现在正是初冬,吃不得凉菜。
女老板上菜很及时。一盘藕一扫而光,花生米也所剩无几后,一盘冒着热气,散发油亮光泽的卤肉被端了上来。
大家肚里有了点东西,没有了饥饿的虚脱感,所以都体面了很多。不一会,一盘盘小炒一道挨着一道端上餐桌。女老板不停地用罩衫擦手,在厨房与大厅之间来回传菜。最后,一个盖着盖子的大砂锅被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女老板捏着罩衫的一角掀开砂锅盖,一股混合野菇鲜味的香气扑鼻而来。鸡肉的酱油色恰到好处,汤汁还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黑色的野菇被气泡翻上来,在最上层颤动。鸡的油花从气泡里迸开,落在砂锅的边缘呲呲地响。
老乡长吃得很少,他不停地给母亲夹菜,专挑一些柔软易消化的食物。山里的夜很黑,店内摇晃着的微黄灯光从窗子里泻出,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老板的生意一般,店里稀稀落落还剩几桌客人,周围,全是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有人说,山里宁静的夜晚和淡淡的烟火气是很难凑到一起的。于是,我们高兴地交谈,尽情地享受。车已经驶过了最难走的路,接下来的路,平坦而短暂。
老乡长的母亲一言不发,始终很沉闷。夹在碗里的食物,她都细嚼慢咽,吃得很干净。等母亲摆手,老乡长才会靠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问:“吃好了吗?妈,还需要点什么。”直到她点点头,擦一擦嘴,老乡长才又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东西。
这次交谈准备结束的时候,老乡长的母亲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桌子和椅子间的夹角屈着,那姿势类似于半蹲。那双棉鞋的鞋头微微拱起,可以想到,她用了好大的力气,以至于用力时夹紧了脚趾。她太年迈了,连腰也控制不住,整个腰像拉紧的弓,需要一并使肩膀发力,才能稳稳地立住。可即使这样,她的身体也依然在发晃。厚重的衣襟不合时宜地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蹦开,棉衣松散,露出里面所穿的那件红色针织毛衣。棉衣的下摆扫在桌面上,蹭起卷边的塑料膜,啃过的鸡骨被推到一边,沾了点红红的酱油。在伸出筷子夹菜的同时,另一只手还要去裹紧棉衣。那条纤瘦的手臂从袖筒里探出,衣服里的热气冒出。老年斑和松弛的皮肤在灯光下发抖,筷子的最顶端泛着油花,一只筷子靠后,显得并不一样齐整。
“婆婆。”
有人喊了一声,老乡长才顺势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先是放在她的腰间,接着身子腾地站起。她缓了口气,背不再发抖了。
“哎,妈,你干什么呀!吃什么我给你夹。”
她不为所动,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停止。筷子尖还在颤。
“大娘。”
这一声之后,瞬间多出了几只手,都齐刷刷地围在她的腰上。她的鞋面不再凸起,下肢放松,有了着力点,筷子稳了很多。
她夹菜的动作那么缓慢,那么笨拙。那双不齐整的筷子没落在盘子里,反而是落在了桌面,落在那张油花花,布满污渍,来路不明的塑料膜上。一下,两下,三下……
一旁的人急躁了,拆开一双新筷子,从盘子里夹出几粒花生米放在她的餐具里。可她仍旧无动于衷。她把筷子朝桌面上震了震,两只筷子齐平了。她还是那样,一下,两下……圆滚滚的花生米像有生命一般来回滚动,一颗滚了几圈碰到另一颗。被挤下盘子的花生米,来回剐蹭,油亮的花生皮脱落,留下更光滑雪白的果仁。最后,一颗花生米被稳稳地夹起。她坐了下来,几双手收回,众人纷纷落座。
那花生放入嘴中,她长舒了一口气。白色的热气从嘴和鼻子一同吐出。
她还是那样,细嚼慢咽,下颌微微摆动,脖子上松弛的肉颠了一下,随后一切平静。
老乡长愣愣地看着母亲,他犹豫一会,转眼看到那张脏兮兮的桌子。厨房里冒出滚滚黑烟,包头巾的男人用一盆冷水浇灭了炉膛内的火,穿罩衫的女人算着账,笔帽上还沾着黄黄的鸡油。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凝重。
一双筷子同样落在桌面上,沿着餐盘的边缘,夹紧了一颗遗落的花生米。一粒裹着红壳的花生轻松被夹起,落进了老乡长嘴里。
“哎,乡长……”
不知谁喊了一下,话音未落又顿住了。接着,一双双筷子落下,一个个掉落的花生,脆藕还有各种食物纷纷夹进了各自的餐盘里。寒冷的空气中,唯有花生和食物被嚼碎的声音。
我们离去时,每一个餐盘里都干干净净。
车上,老乡长讲起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1935年生人,一生都在同饥饿斗争。无论是1942年大饥荒还是1959年饥荒,他的母亲都经历过。在一次饥荒中,全家决定逃难,他们计划由当时饥荒最严重的信阳地区逃往到相对富庶的豫西。谁知逃难过程中,他的母亲与亲人失散,误打误撞逃进深山。饥渴交加下晕倒在山林中。等醒来时,已被山中的一户人家救助。深山老林里的村民留有足够的余粮,靠着村民的帮助他的母亲活过了那个饥馑的荒年。后来,他的母亲打听过亲人的下落,他们无一例外的全都饿死了,甚至连尸骨也不知道埋在了哪里。又过了几年,他母亲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农民,生下了他。故事本应该到此结束,谁知他的父亲一次外出采药时跌下悬崖摔死了。他慢慢长大,试图改变贫穷山区的面貌,使所有人不再挨饿。他考上某农业大学,选学与农业相关的专业。最后,他又考入政府,留在基层,留在最能触碰到群众的地方。而当初救了他和他母亲的地方,就是豫南山区,那片世世代代贫穷的土地。他想留在的地方,只有河南,那片全国最肥沃的土地上,千百年来,生长着昂挺的麦苗,结着硕大的麦穗。漫漫历史中,丰收与饥荒并存于一个朝代,灾民饿毙后化成的髑髅与苞谷、麦粒、花生、米穗共存于一片土地。
一年后,那块平坦的山坳,已没有什么贫穷的山村。我见到了修得更好的公路,正运送着本地特产的山茱萸。那曾经遭人嫌弃的红果,已然成为受欢迎的滋补佳品。每年十月份,都有大批药商前来收购。诊所、广场、学校修在了山坳里。初冬,村民穿着更保暖的衣服,老人和年轻人一块生活在这里。
如今,我成了某县政府里的干部。时过境迁,我唯一不能忘的,是老乡长,还有那颗遗落在餐桌上的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