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张承业不姓张,他本名康继元,幼年便被阉入宫。
入宫后,他被内常侍张泰收为养子,从此改姓为张。
光启年间,他主持郃阳军事有功,获赐紫衣。
乾宁二年(895年),晋王李克用出兵征讨王行瑜,张承业数次奉命往来军中,李克用喜其为人。
那年他五十岁,已在宫中沉浮了大半辈子,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天复三年(903年),宰相崔胤与朱温联手诛杀宦官。
诏令传到河东,李克用把张承业藏在斛律寺中。
那段时间他藏在寺庙里,穿着僧衣,每日念经。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李克用对外宣称张承业已死,杀了一个死囚顶替。
等风声过去,张承业重见天日,重新穿上了那身监军的官服。
四、
李克用的病榻前,张承业跪在那里,听着老晋王最后的嘱托。
李克用说:“以亚子累公等。”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
李克用死后,张承业做的第一件事,是替李存勖稳住了王位。
擒杀李克宁之后,张承业成了河东集团的定海神针。
李存勖与后梁在黄河边上打了十余年仗,太原所有的后勤与军政事务,都交给了张承业。
他一人掌管“庾帑”,收市兵马,劝课农桑,一切供给都从他手里流过。
那些年,从太原运往前线的每一车粮食、每一匹战马,都经过他的手。
史书用一句话概括了他的功劳:“成庄宗之业者,承业之功为多。”
五、
可李存勖有一件事,始终让张承业放心不下——他太能花钱了。
李存勖从前线回到太原,想赌钱取乐,想赏赐伶人,便去府库里向张承业“借钱”。
他让儿子李继岌为张承业起舞助兴。
舞罢,张承业拿出玉带、马匹作为回赠。
李存勖见状,便指着钱库对张承业说(大意):“和哥没钱花,七哥(指张承业)你就给他这一堆钱吧,光给宝带和马匹算不上什么厚礼。”
张承业说:“郎君哥劳,承业自出己俸钱。此钱是大王库物,准拟支赡三军,不敢以公物为私礼也。”
——郎君(您)辛苦了,承业已经用自己的俸禄(指之前给的宝带、马匹)作为赏赐了。这些钱财(指府库里的)是大王的公有财产,“是用来准备供养三军将士的。我不敢把公家的财物,当作我私人的礼物来送人。”
李存勖当场变了脸色,出言不逊。
张承业怒道:“臣,老敕使,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佐王成霸业尔!若欲用之,何必问臣?财尽兵散,岂独臣受祸也?”
李存勖怒极,喊了一声:“取剑来!”
张承业站起身,一把扯住李存勖的衣袍,老泪纵横:“臣受先王顾托之命,誓雪家国之仇。今日为王惜库物而死,死不愧于先王矣!”
满殿寂静。一旁的阎宝上前来拉,张承业一拳将他打翻在地,骂道:“阎宝,朱温之贼,蒙晋厚恩,不能有一言之忠,而反谄谀自容邪!”
曹太夫人闻讯,派人把李存勖召去,狠狠训了一顿。
次日,太后与庄宗一同来到张承业府上,慰劳致歉。
一个宦官,让一国之君登门赔罪。
在整个五代,独此一人。
六
龙德元年(921年),诸将劝进,想让李存勖登基称帝。
消息传到晋阳时,张承业卧病在床。
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老了,走不动了。
可他听说李存勖要称帝,撑着病体,从太原坐着肩舆,一路颠簸赶到魏州。
他见到李存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可:“大王父子与梁血战三十年,本欲雪家国之仇,而复唐之社稷。今元凶未灭,而遽以尊名自居,非王父子之初心,且失天下望,不可。”
李存勖说:“这是诸将的意思。”
张承业拦不住那些想借此封侯拜相的将领,也拦不住那个已决心坐上龙椅的李存勖。
他效忠了三十年的唐室,至此再也没有复兴的可能了。
他跪在地上,仰天大哭。
他被人扶上肩舆,一路颠簸回到太原。
从此郁郁寡欢,拒绝进食,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
龙德二年(922年)十一月,张承业病逝于晋阳,终年七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后唐还没有建立,李存勖还没有称帝。
他至死都穿着唐朝的官服,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唐朝的臣子。
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在魏州登基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
张承业死了还不到一年。
《新五代史》说:“然独张承业事卓卓在人耳目,至今故老犹能道之。其论议可谓杰然欤!”——张承业的事迹清清楚楚地留在人们眼前,至今老人们还能说起,他的议论真是杰出的啊!
他守了一辈子,唐朝亡了,他还在守。
李存勖变了,他还在守。
满朝文武都换了门庭,他还在守。
一个宦官,守得比谁都久。
这大概就是他给自己选的结局——守了一辈子,至死方休。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