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班的教室,课桌还是旧的,椅子还是晃的。但我不一样了。
开学第一个月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一。
成绩贴出来那天,我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第一名,三个字,后面跟着我的名字。不是中间,不是中游,是第一。我从来没在第一这个位置看过自己的名字。
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泡了一杯茶,让我坐下。他说:“考得不错。”然后又问:“以前在快班,第几名?”
我说:“中间吧,不是很好。”
他点点头,说:“那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行。”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是我的。
从那之后,我开始变了。
上课的时候,我举手。以前举手是没人看见的,现在段老师会点我。我站起来回答问题,答对了,他点点头说“很好”。答错了,他也点点头说“再想想”。他的眼睛看着我,不是看过去、看穿、看透明,是看着我。
下课的时候,他会把我叫到讲台旁边,给我看别的班的卷子。“这个你试试,难一点。”他说。我就拿回去做。做完了给他看,他用红笔批,打勾,打叉,旁边写上“好”或者“再看看”。那些红字,我一条一条看,看完收起来。
后来他让我当学习委员。发作业、收卷子、在黑板上抄作业题。都是小事,但我觉得自己很重要。走在走廊上,有人叫我“学习委员”,我嘴上说“别这么叫”,心里挺高兴。
期中考试,我还是第一。
期末考试,我还是第一。
整个初三,我都是第一。不是那种轻轻松松的第一,是每天早起、晚睡、做题、背书换来的第一。但我不觉得累。因为我发现,当你被看见的时候,走路都有劲。
段老师会在家长会上跟我妈说:“你家孩子,没问题,能考上。”我妈回来学给我听,脸上带着那种没怎么笑过的笑。我假装不在意,心里记下了。
有一次,我生病请假,两天没去。第三天到学校,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子:“这两天的课,我都给你留了。你先看看,不会的来问。”我拿着卷子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晒着,有点暖。
我第一次觉得,学校是个可以待的地方。
后来我在想,为什么同样的我,在快班是中游,在慢班是第一?
是我变聪明了吗?不是。是我突然开窍了吗?也不是。
是因为有人看着我。
在快班,我是一群人里的一个。成绩单上,我是一串数字里的一个。老师眼睛里,我是一张脸里的一个。没人注意我,没人期待我,没人觉得我行。慢慢地,我也觉得自己不行。
在慢班,段老师看着我。他点我名,看我的作业,问我听没听懂。他让我知道,他关心我会不会,关心我考第几,关心我能去哪儿。这种关心,让我觉得:我得对得起他。
于是我开始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那个看着我的人。
初三那年,我学到的东西比初中前两年加起来都多。不只是课本上的,还有:原来被相信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一个人相信你,你真的能变好。
中考前一天,段老师把我们叫到一起,一人发了一根火腿肠、两个鸡蛋。他说:“讨个彩头,一百分。”我们拿着那根火腿肠和两个鸡蛋,有人笑,有人眼眶红了。
我拿着那根火腿肠,突然想哭。
考试那天,我走进考场,心里很静。我想起段老师的眼睛,想起他说“你能考上”。我想起那些卷子,那些红勾,那些“好”字。我想起坐在慢班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
成绩出来,我考上了市里稍微好一点的高中。虽然不是重点,但够了。
我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那天,段老师还在办公室。他看到我,笑了笑,说:“好好上。”我说:“嗯。”然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走了。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还在,那个教室还在。里面会坐新的人,新的中游,新的第一。段老师还会看着他们,告诉他们:你不是不行。
很多年后,我坐在北京的书房里,打下这些字。
我想起段老师。他姓段,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他大概已经不教书了,也可能还在。他大概不记得我了,那个慢班里考第一的女孩。但他不知道,他改变过我。
他让我知道,被看见是什么感觉。被相信是什么感觉。被偏爱——对,就是偏爱——是什么感觉。
原来老师可以偏爱学生。原来被偏爱,不是因为你最好,而是因为那个人愿意看着你。
原来被看着的时候,你真的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