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崖底活了十三年,师姐,账该还了
我这身皮肉,是被人一刀一刀削了卖掉的。
六岁剜去灵根,八岁剖走内丹,十二岁被人推下埋骨崖。
十三年后我站在青云宗的山阶下,穿真传白衣的假师妹拦在阶前,笑得体面:「姐姐纵然回来了,师尊门下也只认一个弟子。」
我不辩,抬手把嵌在心口的傀儡木钉从肉里拧出来,血顺着指缝滴在石阶上。
「师兄,你方才是说,我这条命是空的。」
他们当我是没有灵气的废壳,却不知道我的左眼里养着一枚留影古镜,我的空壳里走着九条断脉。
那年的丹房失火,从地底爬出来的只我一个。
这一世我不求仙途,只求因果清账。
1.
青云宗的山门有九百级石阶。
我爬了三天。
第一天我摔了七回。
第二天我学会用手撑着膝盖往上挪。
第三天太阳落山前,我到了顶。
守门弟子的腰牌册子翻到最后,抬起头看我。
「晏青梧。」
「这人殁于十二年前。」
「死籍上的。你怎么会有腰牌?」
我把左手腕上的布条解开。
腕骨上一道烫疤,是当年铸腰牌时留下的。
「牌是你们刻的。」
「人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们对看一眼,把道让开了。
往里走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话。
「灵根都没有,回来吃白饭的。」
「我听说她六岁就被扔下山了。」
我不回头。
山阶最上面站着裴照雪。
白衣,真传,袖口压着一道银线。
她撑着栏杆往下看我。
「姐姐。」
「十三年了,你怎么把自己走成这样。」
她走下来,停在我三步外。
「姐姐纵然回来了,师尊门下也只认一个弟子。」
我抬头看她。
十三年不见,她的脸没变。
她身上的气厚了三倍。
那股气我认得。
是从我身上剜走的。
她笑得很体面。
「你别多想。我是替师尊说句话。」
「你身子不好,跟你计较也没意思。」
谢长庚从阶上下来。
他比我记得的高,也比我记得的冷。
「晏青梧。」
「你既回来了,我就把话说清。」
「你没有灵根,也没有内丹。」
「你这条命是空的。」
「青云宗不养空命。」
我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
刀柄是骨头做的,老骨留给我的。
我解开衣襟。
心口鼓着一小块,硬硬地顶着皮。
刀尖压下去。
皮肉裂开。
血顺着指缝滴在石阶上。
我把那枚木钉从肉里拧出来。
黑的,一寸半长。
它压着我九条断脉,压了十三年。
我举起钉子给他们看。
「师兄,你方才是说,我这条命是空的。」
谢长庚的脸白了一层。
四周静下来。
裴照雪退了半步。
木钉从我手里掉下去,滚了两级台阶,卡在石缝里。
没人过来扶我。
我站着,血把衣襟洇透。
裴照雪先回过神。
「姐姐你别这样。先跟我去歇着。」
「师尊要是知道你在山门见了血,要不高兴的。」
我说那就让他不高兴。
领我去后山的是掌事弟子柳秦。
她走得很快,一路没回头。
「西边那间破屋归你。」
「卯时起,浇药,除草,晒丹皮。」
「不许进内门,不许靠近丹房。」
「记住了没有。」
我说记住了。
破屋的门板缺了一块。
我坐下,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地上。
一把骨刀。
一枚木钉。
还有一只眼睛。
我摸了摸左眼。
里头是空的,不疼,也不冷。
十三年前我在崖底被捡起来时,左眼就是空的。
老骨给我装了一只琉璃眼。
眼里养着一枚古镜。
这十三年我看过的东西,全录在里面。
我攒的不是冤。
是账。
2.
药圃的西屋漏风。
夜里我躺着数断脉。
九条,从心口往外,断成九截。
断口不流血,只存死气。
死气喂了那枚古镜十三年。
闭上眼,我回到埋骨崖底下。
崖底不是崖底。
是一条巷子,叫灰市。
拾骨人在那里收人。
断手的,瞎眼的,失了心窍的,活着送进去,拆开了卖。
我被推下崖那年十二岁。
三天后一个拾骨人把我从乱石里扒出来。
他掰开我的嘴看了看。
「还有气。」
「心丹没了,灵根也没了。」
「养不活的。」
暗处另一个声音接过去。
「养得活。」
「留给我。」
那是老骨。
他把我拎回去,用米汤灌了半个月。
老骨是铸眼的。
他不做活人的眼睛。
他把我按在凳子上,手里捧着那只琉璃眼。
「你这只眼空着,白瞎了。」
「我给你装一只。」
「装了以后,你能看见,也能让人看见。」
「怎么让人看见。」
「等人愿意看的时候。」
我听不懂。
他也不再说。
他只在眼底刻了一行小字。
刻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
灰市里有三个孩子肯跟我搭伴。
一个叫阿角,缺一只手。
一个叫石哑,说不出话。
一个叫阿丝,眼睛好,胆子最小。
我们四个轮着替铺子记账。
记的是骨票。
票面上写的是人。
几斤骨,几两髓,送往青云宗后山的丹房。
我记账记得准。
铺子老板骂我是空壳。
我说空壳才装得下账。
……
阿丝死在冬天。
买她的人来收账,说她哭得太吵。
阿角死在夏天。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张撕坏的票。
石哑活到我走的那天。
走之前她拉住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个「去」字。
……
我起身,把窗推出一条缝。
内门的方向有钟声。
再过三日是问剑大典。
青云宗要开山门,请别宗的人上来看。
人越多,账越好清。
3.
第二日清晨,裴照雪来药圃看我。
她带了一盒丹。
「姐姐,补气的。」
我接过来,放在膝上。
「多谢。」
她在屋里走了半圈,停在门口。
「姐姐的左眼,怎么一直不动。」
「瞎的。」
「装上琉璃,看着体面些。」
她笑了一下。
「也是。」
「你这身子,总得留点像样的东西。」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
「三日后大典,姐姐别出来。」
「人多,乱。」
我说好。
她走远了,我打开那盒丹。
药香很正。
里头有一味我认得。
是续根丹的引子。
这味材料,只有灰市出。
……
上午柳秦把药筐踢翻在我脚边。
「晒够三十斤丹皮,晒不完别吃饭。」
「你这斤两,也就配干这个。」
我蹲下捡。
捡到一半,一个外门弟子从筐上踩过去。
「别挡道。」
我把散开的丹皮一块块码好。
码的时候数了一下。
三十斤,一千二百片。
我有一夜的时间。
……
入夜,谢长庚来了。
他把一个小包放在桌上。
「伤药。」
「师尊不让你出西屋。」
「大典那天,别往前山去。」
我说好。
他转身要走。
「师兄。」
他停住。
「十二年前丹房失火那晚,你在哪。」
他的背绷直了。
「不记得了。」
「那谁推我下崖的。」
他没答。
门响了一声,人走了。
我拆开伤药。
药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三个字:别问了。
我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灰落在碗底。
我用手指把灰抹平。
那一笔灰,我记住了。
4.
第二日一早我去后山晒丹皮。
半路上来了辆推车,盖着粗布。
推车的是个矮个子,穿灰袍。
他脚边那只骨箱我认得。
箱子角上缺了一块。
是我十三岁那年用石头砸的。
那人叫田五。
灰市的老买办。
我把药筐往肩上挪了挪,低下头。
「让让。」
他侧身让我过去。
擦肩那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姑娘眼生。」
「灰市没见过你。」
我说我是新来的。
他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数他的脚步。
一百二十步,进了丹房后门。
……
回屋我把左眼按住。
眼眶里在发热。
刚才那一眼,我把他的脸录下了。
连他手里那张契一起。
契上的红印我认得。
是凌肃长老的印。
……
夜里我摸到丹房外。
后墙有一道新砌的砖,砖还软。
我抠下一块。
里面塞着一卷骨票。
我数了。
四十七个名字。
第一个是郑阿棠。
是内门最小的师妹。
昨天她还蹲在药圃边,问我要过一株草。
她在名单上排第一。
我把骨票按回墙里,把砖抹平。
回西屋的路上,我撞见了凌肃。
他提着灯,站在道上。
「这么晚。」
「晒丹皮。」我说。
灯照过来,照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很久。
「晏家的孩子。」
「你眼睛倒是长得像你母亲。」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我是谁。
他也知道我知道什么。
……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门口等钟响。
钟响一次,山上就少一个人。
5.
天亮的时候钟响了。
郑阿棠没来药圃。
我去内门打听,守门的说,她被送去丹房试丹了。
我在丹房外站了两个时辰。
门开过一次,抬出一只筐。
筐上盖着布。
布角露出半只手。
手上戴着阿棠的铜镯。
……
我去找玄衡真人。
他坐在殿上,面前摆着一盏茶。
「晏青梧。」
「你回来三日,山上就不得安宁。」
「弟子想问,丹房试丹,试的是什么。」
「内门的事,不用你问。」
「阿棠十四岁。」
「十四岁也比你这条空命有用。」
他抬起眼看我。
「你在崖下能活下来,不容易。」
「再动一次心思,你就回不去了。」
我说我记住了。
「三日后问剑大典,你在西屋待着。」
「踏出一步,废了你的腿。」
……
三日后,净手礼。
前山鼓响三通。
别宗来了人,来的是问剑阁长老商季。
我换上最干净的一件衣裳,走出西屋。
柳秦在前山把我拦住。
「你是不是疯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我不上台。」
「我只是把我的东西,还给该看的人。」
……
大殿前站了三百多人。
裴照雪在台阶上,白衣银线。
她先看见了我。
我往前走了三步。
她忽然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前辈。」
「这个女子叫晏青梧。」
「她十二年前就该死在崖下。」
「这十三年,她在灰市做的是拾骨人的行当。」
「她上山来,是杀人的。」
「搜她的身。」
人群炸开。
谢长庚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
他的手压在我背上,很重。
「别动。」
台阶上裴照雪走下来。
她停在我面前,抬起手,往我脸上伸。
「姐姐这只左眼一直不动。」
「里头装的是什么,我替大伙看看。」
卡点
6.
她的手指离我眼皮还有半尺。
我偏了偏头。
指甲从我皮肤上划过去。
一道血珠渗出来。
「她自己动了。」
「把人押去锁灵窟。」
……
锁灵窟在后山,没有窗。
四壁刻着锁纹,进去的人运不了气。
我没有气可运。
我在里面坐了两个时辰。
门开过一次。
谢长庚提着灯进来。
「我把你身上有东西的事,报给师尊了。」
「我说你的左眼里攒着物证。」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三宗九门都在山上。」
「宗门不能倒在一个废人一句话上。」
「我知道了。」
他把灯放在地上。
「师尊今晚要收你的眼。」
「他自己来。」
……
门又关了。
我摸到左眼,往里按了按。
那枚古镜养了十三年。
死气只够放一次。
放完,这只眼就真黑了。
我坐下,数断脉。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死气从心口往下走。
走到第八条的时候,我的右眼开始发花。
我把能放的全推进去。
推完,我靠着墙喘了很久。
半夜,门开了。
谢长庚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灯。
「跟我走。」
「你别当我认你这个理。」
「我只是不想再欠。」
我站起来。
「大典什么时候开始。」
「天亮。」
「我背你上山。」
「不用。」
我扶着墙往外走。
「谢长庚,你记着。」
「今晚这笔,你还不清。」
他说他知道。
7.
天刚亮,前山鼓响第一通。
问剑大典开在照心台上。
台心有一面石镜,叫照心镜。
弟子登台先照心。
台上坐着三宗九门的人。
商季坐在最前排。
他是问剑阁的长老,一生只认灵根。
玄衡真人坐在正中。
凌肃在他左手边。
……
两个弟子把我拦在台下。
「锁灵窟的人不许登台。」
裴照雪在白玉阶上回头。
「姐姐还不死心。」
我扬声喊了一句。
「商长老。」
台上静下来。
「弟子晏青梧,青云宗第七代门人。」
「六岁被剜灵根,八岁被剖内丹,十二岁被推下埋骨崖。」
「弟子今日上山,不求仙途,只求因果清账。」
「弟子手里有账。」
……
玄衡真人站起来。
「此女神智有损。带下去。」
「谁敢带。」
我把手按在左眼上。
「商长老要看,我就往照心镜上放。」
「不愿看的,现在砍我的头。」
商季看了我很久。
「你姓晏。」
「问剑阁三十年前有一位姓晏的执剑人,是我师叔。」
「你放。」
……
我被扶上台阶。
一级,一级,走到照心镜前。
周围站了三百多人。
我把左眼按在冰凉的镜面上。
「照心镜照心。」
「我无心。」
「我只录。」
石镜亮起来。
8.
镜面上先显出一条巷子。
灰,暗,两侧全是关着的门板。
「这是灰市。」
「崖下的买卖场。」
「人进去,拆开卖,骨论斤,髓论两。」
镜面一转,是田五。
他推着车,从丹房后门出来,车上盖着粗布。
镜面再转,是一张契。
契上的红印,是凌肃长老的印。
「去年秋天,凌长老在灰市买了十七斤人髓。」
「冬至又买九斤。」
「账在灰市,票在丹房后墙的软砖里。」
……
台下有人喊起来。
「长老的印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凌肃站起来,脸色发青。
「胡说。」
「一只废眼能录什么。」
「这是妖术。」
我把左眼往镜面上又按了按。
「长老别急。」
「还有。」
镜面里出现一只小盒。
盒子打开,是丹。
「这是裴师姐每日服的丹。」
「叫续根丹。」
「药引叫活髓,只出在灰市。」
「她身上那副灵根是后来接上去的。」
「借来的东西,就得日日喂。」
「喂了十二年。」
……
台上一片死静。
裴照雪站在白玉阶上,一只手撑住了栏杆。
「你胡说。」
「我六岁立根,师尊亲眼验过。」
「那就再验一次。」
说话的是商季。
玄衡真人的茶盏盖响了一下。
9.
镜面还没暗。
我按住左眼,把最后一块影推出去。
「还有一晚,我放给大家看。」
镜面黑下去,接着亮起来。
是丹房。
火从地底烧上来。
六个孩子挤在墙角,门从外面锁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袍,一个穿灰袍。
「账册呢。」
「在里头。」
「那就一起烧。」
「往上报,就说丹炉炸了,死了七个。」
……
「那晚我十岁。」
「锁门的人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等火烧大。」
「我从地底的排水口爬出来。」
「爬出来的时候,半件衣裳都烧没了。」
「那个火夜里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是我。」
「活下来的不放心。」
「十二岁那年,他们把我推下崖。」
……
镜面灭了。
照心台上一片哭声。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跪下去。
商季站起来,拍了一下桌案。
「当年青云宗报的是丹炉炸毁,死七名杂役。」
「原来不是。」
……
凌肃退了两步,跌坐在席上。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真人知道。」
「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玄衡真人。
10.
玄衡真人站起来。
他不看凌肃。
「商长老。」
「一个死籍上的废人,一只来路不明的眼。」
「你就信。」
「幻术罢了。」
「把她押下去,那只眼挖出来验。」
……
裴照雪冲了过来。
她从阶上直扑到我面前,指甲抓在我脸上。
「你毁我。」
「你回来就是为了毁我。」
她一只手往我左眼上按。
谢长庚从侧面撞上来,把她整个人掀开。
两个人一起滚下两级台阶。
「住手。」
商季开了口。
……
「验根不用挖眼。」
他走到台心。
「灵根都有根痕。」
「谁身上的是自己的,一看就知道。」
他抬手,指诀落在裴照雪眉心。
她额上浮起一线青光。
青光里有一道细纹。
细得断断续续。
商季看了很久。
「这不是你的根。」
「根上有旧契。」
「契上写的名字,是晏青梧。」
……
裴照雪跌在地上。
她的手抖得按不住自己的膝盖。
「不可能。」
「师尊说那是没人要的废根。」
「他说那是废根。」
「他骗了我十二年。」
……
玄衡真人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商长老,你越界了。」
商季回头看他。
「我只验根。」
「晏家那位的根纹我认得。」
「三十年前问剑阁从灰市查过一次人。」
「查到最后,查到了青云宗。」
「那一次被人按住了。」
「这一次按不住了。」
11.
凌肃当场被拿。
他招得很快。
「十七年,灰市往山上送过三百二十人。」
「我拿六成,真人拿四成。」
「丹房的账我签的字,火是他让人点的。」
玄衡真人没有辩。
他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
「你六岁那年,是我说你命硬。」
「命硬的孩子不该留在山上。」
「山上的好东西,要留给能用的人。」
司刑的人上来时,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里有东西碎了。
他倒下去,没再起身。
……
裴照雪被押到照心台中央。
她的续根丹早早断了。
田五昨夜被扣在丹房外,货箱全部没收。
没有丹喂,那副借来的根开始反噬。
她抓着自己的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
「姐姐。」
「姐姐你救我。」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站在她面前,隔着三步。
「阿棠也说不要。」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师姐,我疼。」
「她十四岁。」
……
当天夜里山下起了风。
裴照雪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凌肃收押,等问剑阁的人来提。
青云宗的照心台拆了一半。
台心那面镜子也碎了。
我那天没有哭。
我数过的人,都还在骨票上。
12.
三日后,青云宗要立我为真传。
商季亲自来问。
「你母亲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你在问剑阁,没人敢碰你。」
我摇头。
「我不修仙了。」
「那你修什么。」
「我记账。」
……
我上了后山,去了埋骨崖。
崖下的灰市还在,铺子关了一半。
田五的箱子被人翻过,倒在门口。
我找到老骨那间屋。
门板还是缺的。
桌上放着半截没做完的刀柄。
我把古镜从左眼里取出来。
取的时候不疼。
我这只眼,从今天起全黑了。
我把镜子放在桌上,跟那半截刀柄摆在一起。
「老骨。」
「账清完了。」
……
我又去了灰市口。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是骨票。
我把骨票一张张撕下来,念上面的名字。
阿角。
阿丝。
石哑。
郑阿棠。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风把纸吹走了。
我抬手接住。
手上的疤在太阳底下很白。
……
谢长庚送我下山。
送到山门口,他停住。
「晏青梧。」
「你恨我吗。」
我抬头看他。
山门的台阶还是九百级。
「师兄。」
「我听不见。」
我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天很亮。
我用十三年,从崖底爬到了山顶。
录进去的,全放出来了。
走过的路,我不打算再走第二遍。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