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乐趣是火炉给的,火炉是我千辛万苦在亚马逊买的,在离家万里的地方,我们终于围坐在火炉旁。烤地瓜,烤土豆,烤鸡腿,烤橘子,烤面包,烤蛋糕,一下午吃了好几天的零食,外加好几壶滚烫的茶水。在马德里简陋的小公寓里,我们关于围炉的美好记忆,犹如历经岁月风干的茶叶,在翻滚的沸水中,重回青涩美好的初春,再次升腾起醉人的芬芳。

江西北部的冬腊月天,阴寒刺骨,因为没有供暖,直到现在还被大家戏谑说过冬全靠一身正气加“抖功”,事实也正如此。江西冬天即使有太阳的日子里,也需要正气护体,因为晴天多半不会生火取暖,从屋外太阳底下回到房间里,难免凛然一抖;阴雨天生火取暖,尽管围在火炉边烤火很暖和,但是一旦站起来,随便走动两步,从脚底板蔓延全身的那股透心凉,比没烤火前尤甚,也必得靠凛然正气、全身一抖才能压得下去。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阴雨天,因为围着火炉,那种舒泰和放松的感觉即使是小孩子也能体会得到,更何况那时候围炉不为夜话,只为烤红薯、烤糍粑。
多数家庭烤火的炭盆很简单,比较正规的是一个凹坑的铁盆安在木架上,有时候也会是个用旧了的搪瓷脸盆放在上面,只要拿把火钳靠着盆边沿放好,就可以开始烧烤了。我最喜欢的是考糍粑,滋滋冒气的糍粑一点一点地膨胀起来,最后鼓出一个大大的圆实的带着焦糊香气的泡泡,用手按一按,软踏踏的就差不多熟了,从边上掰开,往里面塞一点腌菜和萝卜干,或者灌上一勺自家的土蜂蜜,左右手来回倒腾着散热,一边挑拣着适合下口的地方-------其实,八十年代初,物质虽然还比较匮乏,但在我乡,温饱问题已经解决,这些食物在农村也都很常见,吃到嘴里并没有多么美味,但是这个场景却构成了我后来几十年在闽地对江西冬天最为执着的向往:圆滚滚的红薯在火炭灰堆里慢慢散发出的甜香,偶尔烤个鸡蛋不小心爆裂后混在焦香温热空气里的懊丧-----这些美好的回忆和想象掩盖了童年冬天蚀骨的寒意和颤抖。所以,如果一个江西人跟你说他喜欢冬天,他要么是在夏天酷热之下说的这句话,要么就是想起了炉火旁烤糍粑烤红薯的香气,那是童年催眠遗留下来的呓语。
我后来在厦门生活了二十多年,每次都在冬天暖阳中想象并向往着放寒假回老家去围炉烤火的美事。但是,每次寒假回去都颤抖着从童年的呓语中醒来。我同学葛老师对此十分鄙夷,她哂笑我说,你这所谓的想冬天,想下雪,想烤火,都是叶公好龙。我无法反驳,只能十分无奈,谁叫我后来回去一烤炭火就头痛,只好乖乖换上电暖器呢?有一回强行围炉半天,烤了红薯和鸡蛋,结果当天腹痛难忍,那天还正碰上同学聚餐,我忍着剧痛谈笑风生,最后还是有劳同学去药房给我买药。但是,每到冬天,我在厦门就开始叨念要围炉,有一次还真的生了一盆火,结果不堪忍受频频冒汗的燥热,只好放到阳台上,被大厨炖上了一钵子鸡汤,也被邻居笑了好几天。葛老师说得对,我算是个矢志不移的“叶公”。
今天终于得以重温围炉之乐,而且马德里此时的气温围炉恰恰好。围炉夜话,本来充满诗意,如果寒夜能有客来,也是美事一桩,只是可惜,此时家乡正在酣眠,不知道那些被我一一念叨的好友们,是不是会在梦中打个喷嚏,如若因此扰了你们好梦,休怪休怪!

凛凛西风凋碧树
纷纷纸醉掩行路
紫茶欲回春岁晚
红泥堪暖楚山暮
2023.12.4 马德里围炉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