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枕水而眠的诗匣与烟火


"高邮西北多巨湖,累累相连如贯珠。"当江淮的风掠过运河堤岸,这座被水泽浸润的城,正把千年故事酿成一盅月光,等你掀开青石板上的平仄。

公元前223年的秦台邮驿,至今还回荡着马蹄声。盂城驿的飞檐下,砖缝里嵌着"置邮传命"的密码——那些被岁月磨亮的青石板,曾接住过多少带露的星子?驿卒的灯笼晃过唐宋的夜,将"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流星"的韵律,刻进了城砖的皱纹里。如今穿过拱形门,檐角铜铃轻响,恍惚看见驿丞捧卷而立,指尖抚过的牒文,正化作今日景区里的二维码。

秦少游的词笔曾蘸满高邮湖水。"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叹息,在文游台的古槐上凝成了露。这座因苏轼、秦观、孙觉、王巩"四贤雅集"得名的楼阁,至今飘着墨香。登上台顶,看云絮漫过远处的垛田,忽然懂得古人为何在此"把酒问青天"——天地偌大,唯有此处能容得下诗心与政见的对酌。汪曾祺的书桌临着运河,他笔下"端午的鸭蛋"切开时,红油淌过的不仅是瓷盘,更是每个异乡人舌尖的乡愁。纪念馆里的老式台灯还亮着,仿佛能看见他叼着烟斗,把小淖尔的桨声灯影,酿成了文字里的糯米甜酒。

高邮湖的晨昏是流动的水墨。清晨的雾气漫过760平方公里的水面,渔船披着蓑衣驶出芦苇荡,欸乃声惊起白鹭,翅膀掠过"天光云影共徘徊"的画卷。黄昏时,运河西堤的骑行道被染成琥珀色,车轮碾过的不仅是落叶,还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千年绝句。春日的湖上花海最是跋扈——油菜花在水滩上铺开金箔,蜜蜂驮着阳光在花浪里打滚,连空气都甜得发黏,叫人忍不住想摘一朵别在衣襟上,带走整个春天的鲜妍。

若要尝遍高邮的魂,必得从清晨的蒲包肉开始。筷子尖挑开荷叶,五香的肉糜里藏着荸荠的脆响,配一碗滚热的阳春面,汤头里浮着的葱花,都是运河水养出的鲜嫩。到了秋日,高邮湖大闸蟹驮着金甲上岸,蟹螯里的膏黄凝如琥珀,配一碟姜醋,直叫人想起"螯封嫩玉双双满"的诗句。更妙的是"少游宴"里的"金裹银"——虾仁裹着蛋液在锅里跳碎金步,正如秦少游的词,细腻处见真章。

如今的高邮,把古老的韵脚种进了街巷。明清运河故道旁的咖啡馆飘出拿铁香,窗玻璃映着对岸的古塔;盂城驿的砖墙上,投影正演绎着古代邮差的一天。但当暮色漫过镇国寺塔,塔身的光影在运河里晃成碎银,你仍能听见千年之前的涛声——那是岁月在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好事成双"的密码,藏在双黄鸭蛋的溏心里,藏在文游台的双亭并立间,更藏在每个来者的眼眸中。这座枕着运河入睡的城,从不刻意炫耀年轮,却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滴湖水、每一味佳肴里,悄悄递上了一封带着墨香与烟火气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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