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若竹蝉

文/胡周


      它一开始是安静的。

      竹子削成的薄片,做成竹知了,被一根棉线悬着,线头捏在手里,那竹片便如一枚沉睡的蝉蜕,纹丝不动,看不出有什么玄机。它像所有传统玩具一样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三十年前的地摊上卖五毛钱,如今网上卖三块五。如果不是这个夏天,它大约还会继续沉默下去,被时光和灰尘一起覆盖。

      但这个夏天把它摇响了。

      短视频里,有人捏着那根线,手腕一抖,竹知了便撞着空气旋转起来,“哇哇”的声响干燥而清亮,一声追着一声,带着一种固执的欢愉,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摇碎似的。配文写着:“一千万以内最好的玩具。”

      这文案是有来处的。那场发布会我是看过的。余承东站在台上,身后是巨大的屏幕,他说出“一千万以内最好的SUV”时,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物理定律。台下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哇”声四起,那种惊叹是真诚的,带着一种目睹奇迹的震动。没有人会想到,那些“哇”声散逸在空气里,竟没有消失,而是附着在某只沉睡的竹知了上,等着在这个夏天重新被摇响。声音与声音之间,被一支看不见的笔连了线,在算法的搅拌下混合成一杯怪味的鸡尾酒。玩梗的人举起杯,喝下去,笑一笑,觉得不过是一场游戏。

      但品牌方不这样看。投诉函写得郑重:“刻意采取暗喻影射、谐音、魔改音频等隐晦方式,戏谑、丑化、嘲讽……严重损害企业及企业家公众形象。”措辞之间能读出一份真实的焦虑。那些“哇哇”声在反复播放中变了调子,从惊叹滑向戏谑,从赞美转向解构,这种偏移是品牌难以容忍的。

      于是视频下架。下架的通知上,“侵权类型”一栏写着“损害企业商誉”。连那些单纯展示玩具、毫无调侃意味的怀旧视频也一并消失在404的页面里。投诉人写的是“华**”,大家心知肚明。

      这让我想起一个传播学上的老故事,叫“史翠珊效应”。女明星史翠珊不想让自己的豪宅照片被公开,便起诉摄影师,结果照片反而被数百万人看到。如今华为也踏进了同一条河流。他们删得越快,网友们摇得越起劲。竹知了的销量暴涨六倍,累计卖了七百多万件。这数字大概比问界M9的销量还要好看些。一个玩具,就这样在投诉声里成了爆款。

      法律界的人士走进来说,名誉权侵权不以“直接点名”为前提。声音加文案,形成明确的指向性暗喻,规模化传播中若伴随丑化,便可能越界。这道理是对的。可另一边的道理也对,网络创作空间不该被过度挤压,幽默与嘲讽的边界需要容错。两个“对的”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舆论便在中间炸开了花。

      有趣的是,若掐住竹知了线头的“脖子”再摇,它立刻就不发声了。这个细节被网友们当作某种隐喻,反复传播。有人说得更狠,古时有文字狱,现在有声音狱。这让我也想起那句古老的成语,噤若寒蝉。如今却要改一改,该叫噤若竹蝉,或者噤若暑蝉。不是秋天到了,蝉因寒冷而噤声,而是盛夏正酣,有人在它叫得最响的时候,掐住了它的脖子。

      这话未必严谨,却准确击中了某种感受。当一种声音,哪怕是笑声,是惊叹,是竹片撞出的“哇哇”,因为被识别为“指向”了不该指向的对象,而被批量地从公共空间里抹去,人们会本能地联想到历史上那些因言获罪的恐惧。但细想之下,两者还是有分别的。文字狱的核心是权力对思想的钳制,解读权在审读者手里,定罪的理由可以无限延伸,那种恐惧是全方位的。而“声音狱”,如果暂且借用这个词,本质上是商业主体在行使法律赋予的维权。华为不是官府,它只能向平台投诉,平台依据规则下架。这个链条里的每一步,都还在商业与法律的框架内运转。它越界了吗?也许。过于严苛了吗?舆论已经给出了判断。但与文字狱所指向的那种系统性压迫,终究不是一回事。

      我说“噤若竹蝉”这四个字,真正想表达的,其实是一种隐喻层面的焦虑。噤若寒蝉,是秋天来了,蝉的生命走到尽头,自然归于沉默。但竹蝉是死物,原本没有生命,它叫不叫,全看那只手摇不摇,那根线放不放。当一只竹制的蝉在盛夏被强行噤声,那不是自然的轮回,而是他者的意志。当商业力量足够庞大,它是否也能在舆论场里制造出某种寒蝉效应?你想摇一只竹知了,得先考虑会不会损害某家企业的形象;你想说一句俏皮话,得先掂量会不会被投诉。这种自我审查的蔓延,虽然在法律上无可指摘,却在心理上与文字狱给人带来的窒息感有着某种同构。暗喻套着暗喻,玩梗连着玩梗,事件在层层嵌套中膨胀成一个无法收拾的雪球。而那个“掐住脖子就不叫”的细节,大约只是网友们轻轻地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怕声音了?

      而那只竹知了呢?它依然被一根棉线悬着。它不知道什么发布会,不关心什么商誉,不理解网友的叛逆与企业的焦虑。它从宋代就有了,叫作“竹蝉”或者“摇叫”,是乡下孩子夏夜里最廉价的快乐。那时没有短视频,没有投诉,没有一千万以内的最好,没有暗喻与商誉的拉扯,只有竹片撞着晚风,发出干燥而清亮的声响,和树上真的蝉一唱一和。

      但真的蝉不一样。早上的蝉鸣来得不管不顾。纱窗外面,那只蝉大约趴在某根槐枝上,把整个胸腔都鼓成一只共鸣箱,“知了、知了”地叫着,音节单调却理直气壮,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它叫得旁若无人,叫得肆无忌惮,也不知道什么叫商誉,不知道什么叫暗喻,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指向性”的东西,可以把一段纯粹的声音从空气里拽出来,按在某个语境里审问。如果严格按照那封投诉函的逻辑来审视,这只蝉大约也逃不掉。它的声音持续、高亢,会不会让人联想到某位企业家在台上挥手的姿态?如果恰好有人拍一段窗外蝉鸣的视频,配一句“一千万以内最好的知了”,那这只蝉算不算也在“刻意采取暗喻影射”?但没有人能掐住它的“脖子”让它噤声。它压根没有脖子可掐,那根细腰上连着的是翅膀和胸腔,你伸手够不着它,它停在五米高的枝头,俯视着这个连竹片撞空气都要被投诉的世界。

      蝉在盛夏里叫得不管不顾,你捉住它,它便不叫了;你放了手,它又扯开嗓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竹蝉的命捏在别人手里,它叫不叫,不由自己。一片竹片撞空气叫“哇哇”,就是调侃;一只蝉振动鼓膜叫“知了”,就是夏天。这两个声音从物理学上也许相似,但从法理上却隔着千山万水。区别不在于声音本身,而在于有没有一颗足够敏感的心,把声音从空气里打捞出来,摁进一个叫做“指向性”的网里。这只蝉不会“下树”,它还会叫一整个夏天,直到秋天把它带走。它的沉默只会因为季节更替,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投诉。这大约是这个早晨最让人安心的消息。在这个连竹片撞空气都可能构成侵权的时代,至少还有一只蝉,叫得不管不顾,叫得不问归途。

      但愿窗外的蝉鸣能让那些掐住线头的手松一松。声音原本就是自由的,它从喉咙里、从竹片里、从蝉的鼓膜里涌出来,撞着空气,发出“哇哇”或者“知了”,然后散逸在风里,什么都不剩下。非要从中读出一个指向、一种态度、一句嘲讽,那是人自己的事,与声音本身无关。

      我关掉手机,窗外的蝉还在叫着。发布会现场真诚的“哇”声,网友们摇动竹知了的嬉笑,投诉单上那个被部分打码的“华**”,律师关于“指向性”的分析,史翠珊和她那间被更多人看见的豪宅,那句锋利的“声音狱”,那个古典的“噤若竹蝉”,以及此刻窗外这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的蝉,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只巨大的竹知了,被这个时代捏在手里,摇得震天响。只是不知,谁掐住了它的脖子。又或者,它终于自己停了下来。

      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竹知了大约会重新回到沉默里去。热度会退,梗会被新的梗覆盖,投诉函会归档,七百多万只竹片中的大多数会被扔进抽屉的角落。那时候再摇它,声音还在,竹子不会因为这些喧嚣而改变自己的质地。它发出同样的“哇哇”声,清亮、干燥,带着一种近乎无知的坦荡。这声音穿过宋代的晚风,穿过这个沸腾的夏天,穿过一场关于名誉、自由与恐惧的争论,最终还是落回竹子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悬在时间的那根线上,轻轻晃荡。

      但愿下一个夏天,摇它的人不必先环顾四周。窗外那只蝉也不必担心被“下树”。

      不摇的时候,它只是沉默着。这沉默里有一种古老的耐心,比所有的声音都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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