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县衙的犁铧与孩子的秘密

县衙二堂,素娘跪在青砖地上。

春草被安置在后衙厢房,秦婉娘陪着她。周文渊在外等候——商贾不得入公堂。

堂上坐着江宁县令陈延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他正低头翻看沈永业的手稿,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王书吏垂手侍立一旁。

“《女诫新解》……”陈县令合上手稿,目光如电射向素娘,“此书若流传出去,足以掀起轩然大波。沈氏,你从何处得来?”

“井底,与官服、铁扣同出。”素娘答得不卑不亢。

陈县令拿起那两枚合金纽扣,在掌心掂了掂:“天外之物?荒谬。”

“民妇不敢妄言。”素娘抬头,“但此物水火不侵,刀斧难伤,大人可试。”

陈县令示意衙役。铁锤砸下,纽扣纹丝不动;扔进炭盆,烧了一炷香,取出依旧冰凉。

堂上一片寂静。

陈县令眯起眼:“即便如此,也可能是海外奇铁。你说井底女尸身着五品官服——永乐朝至今,从未有女子授实职官位。此事若查实为假,你是欺君之罪。”

“民妇愿以性命担保。”素娘顿了顿,“但民妇斗胆,请大人先看另一样东西。”

她展开那张改良犁铧的图纸。

陈县令初时漫不经心,看了几行标注,神色渐渐凝重。他招手叫来一个老吏——那是县衙管农事的吏员。

老吏凑近细看,手开始发抖:“大人……这、这犁铧的曲度……若真能造出,深耕省力至少三成!”

“三天。”陈县令忽然说,“给你三天时间,造出这张犁。若真如图纸所言,本官信你。若造不出——”

他看向素娘微微隆起的腹部。

“按律,孕妇不得用刑。但你这‘天外邪说’,足以让你在牢里待到生产。孩子生下来,是官奴。”

素娘手心渗出冷汗,但声音平稳:“民妇需要铁匠、木匠,还有十两银子材料钱。”

“准。”陈县令摆手,“王书吏,你带她去工房。拨两个匠人,银子从官库支。但记住——三天后,见真章。”

退堂。

走出二堂时,一个狱卒匆匆跑来,在王书吏耳边低语几句。

王书吏脸色微变,看向素娘:“沈守财在牢里闹,说要见你。他说……知道你肚子里孩子的秘密。”

素娘心脏骤停一瞬。

沈大柱死后四月,她穿来时已怀孕两月。孩子的父亲是谁?原身记忆里一片模糊,只记得沈大柱新婚不久就进山采石,直到死前才回来过一趟。

时间对不上。

这个破绽,她一直刻意回避。但沈守财竟然知道?

“我去见他。”她说。

“不可!”秦婉娘从廊下赶来,“他必是诈你!”

“是不是诈,见了才知道。”素娘转向王书吏,“大人,请安排。”

死牢阴暗潮湿。

沈守财蜷在角落草堆里,镣铐加身。看见素娘,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狱卒打掉的门牙豁口。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怕了。”

“你说你知道孩子的秘密。”素娘站在栅栏外,“说。”

“放我出去。”沈守财盯着她,“我知道沈大柱死前那晚,根本不在村里。我也知道……你那肚子里的种,根本不是他的!”

秦婉娘在素娘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素娘面不改色:“证据呢?”

“沈大柱采石队的王把头,亲眼看见他死前三日在镇上赌坊,输光了工钱,还欠了十两银子。”沈守财嘿嘿笑,“他那晚根本没钱回家,在镇外破庙躲债。而你——”

他凑近栅栏,压低声音:

“你那晚在哪儿?有人看见你天黑后出村,往镇上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衣衫不整。”

素娘指甲掐进掌心。原身那晚的记忆,是一片漆黑。只记得醒来时浑身酸痛,躺在自家床上,衣服沾着草屑和泥土。

“所以呢?”她声音冷得像冰,“就算如此,这孩子也可能是沈大柱的。他总归回来过。”

“回来过?”沈守财大笑,“他死前那一个月,根本没回过村!王把头说了,他们一直在山上赶工!你肚子里的,是野种!”

秦婉娘抓住素娘的手臂:“别听他胡说!他是想搅乱你心神,耽误造犁!”

素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沈守财,”她轻声说,“就算这孩子不是沈大柱的,又如何?大明律:遗腹子视同嫡出,享继承权。只要我一口咬定是沈大柱的,谁能证明不是?”

沈守财笑容僵住。

“反倒是你。”素娘上前一步,“略卖良人,私设刑堂,秽乱宗族——数罪并罚,够你流放三千里。你说,是我这‘野种’要紧,还是你的命要紧?”

沈守财脸色煞白。

素娘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吼叫:“你不得好死!你和你那野种都会下地狱——”

声音被牢门隔绝。

走出死牢,阳光刺眼。

秦婉娘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素娘按住小腹,“孩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去工房。”

县衙工房是个宽敞的院子,堆着木料、铁锭。两个老匠人已等在那里——李铁匠独眼,张木匠跛足,都是退下来的军匠。

图纸摊开在木桌上。

李铁匠盯着图纸,独眼里闪着光:“这犁铧的弧度……妙啊!但需要好铁,普通熟铁太软。”

“用官库的闽铁。”王书吏说,“陈大人批了。”

张木匠摸着犁柄的设计:“这握把的斜度……省力。但得试,每个人的手大小不同。”

素娘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你?”李铁匠皱眉,“妇人进工房,不吉……”

“图纸是我带来的。”素娘拿起炭笔,在纸上补充标注,“这弧度要配合牛肩的高度,所以需要三档调节。握把这里,可以加个软木套,防磨手。”

两个老匠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工房里叮当声不绝。

素娘几乎没合眼。她画分解图,算角度,甚至亲自掌钳——怀孕的身子笨重,但手指依旧灵活。那是林晚舟十年职场练就的,精准到毫米的掌控力。

第二天傍晚,第一架试验犁出炉。

拉到衙后荒田试耕。牛套上,犁铧入土,果然轻省。但深度不够。

素娘趴在地上,用手扒开犁沟查看:“铧尖角度偏了半度。还有,犁壁太光滑,土翻不彻底。”

李铁匠不服:“半度?你怎看得出?”

“土痕。”素娘指着沟壁,“你看这条斜线,如果是完美的弧,应该更平滑。”

她拿起锉刀,亲手修整。

第三天午时,第二架犁完成。

再试。这一次,犁铧深深切入土中,翻起的土块均匀细碎。原本一亩地要耕一天,这架犁只用了两个时辰。

王书吏亲自量了耕深,脸色激动:“比旧犁深两寸!而且牛不吃力!”

消息传到二堂。

陈县令亲自来看。他挽起官袍下摆,下田扶犁走了一段,感受着手柄传来的力道。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眼里的欣赏,藏不住。

回衙升堂。陈县令坐定,看向堂下的素娘:“犁,成了。本官说话算话——井中物品,本官会详查。沈永业的手稿,暂且封存。至于你……”

他顿了顿:“你举报沈守财有功,又献改良农具,按律该赏。本官准你保留田产,并赐‘贞节’匾额一块。”

贞节。又是这两个字。

素娘伏地:“民妇不敢受匾。只求大人一事——”

“说。”

“民妇想开荒种药,但缺人手。请大人准民妇雇佣村中孤寡妇人,立契做工,受律法保护。”

陈县令挑眉:“女子外出做工,有伤风化。”

“大人,”素娘抬头,“沈永业族长两百年前就说过:女子若无生计,只能依附男子,才是乱家之源。若女子有工可做,有粮可食,谁愿为娼为盗?”

堂上一片死寂。

许久,陈县令缓缓道:“准。但只限你沈家村,且不得与男子混工。”

“谢大人!”

退堂后,秦婉娘在廊下等她,眼眶微红:“成了……我们成了!”

素娘却看向死牢方向。

沈守财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孩子,你到底是谁的?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井底那具女尸睁开了眼,递给她第三枚合金纽扣。

女尸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

“活下去。然后……找到我们。”

素娘惊醒。

窗外月色如水。

她摸着小腹,那里,新生命正在生长。

而远在百里外的金陵城里,一座深宅中,一个白发老妇正对着铜镜,抚摸着一枚灰黑色的合金纽扣。

纽扣的凹痕里,刻着极小的字:

“07号,沈青君,永乐五年坠。使命:女子科举。状态:失败,已确认死亡。”

老妇喃喃:“08号……出现了吗?”

镜中,她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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