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识科技关于“知行”事件的调查仍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技术团队出具的初步分析报告相当扎实,基本排除了产品本身在事发时段存在设计缺陷或突发故障的可能性。更多证据倾向于这是一次用户自身康复过程中的意外状况,叠加了现场辅助可能存在的微小延迟。家属在签署了初步的谅解意向书后,态度却显得暧昧不明,对引入第三方权威鉴定的提议不再积极响应,只是以“需要等老人身体进一步恢复”为由拖延着。这种拖延本身,在肖禹和亓漾看来,就是一种不寻常的信号。平静的水面下,或许正酝酿着更复杂的暗涌。但至少眼下,技术上的清白给了他们应对的底气,舆论也暂时没有掀起波澜。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后,这天中午,亓漾暂时将公司事务交给肖禹,驱车返回明德小区。没提前打招呼,只是想着或许能碰上她在家,一起简单吃个午饭,也看看她情绪是否真的从上次亓岚的冲突中平复过来。
车子刚拐进小区,就看见童忻颐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帆布袋,看样子是打算去门口的便利店或快递点。
他正准备减速,手机响了。是老宅管家徐叔。
“小漾,”徐叔的声音透着关切,也有一丝拿不定主意的犹豫,“你现在忙吗?老爷子这边……刚才有点不太舒服。”
亓漾目光仍追着童忻颐的身影,问道:“徐叔,具体怎么回事?爷爷现在怎么样?”
“下午老爷和夫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声音不小,老爷子听着听着就有些激动,说是心慌、胸闷。夫人赶紧叫了梁医生过来,检查了,血压是有点高,心电图看着倒没大问题。用了点药,现在缓过来了,正睡着休息。老太太本来说别惊动你们,让老爷子静静就好,但我琢磨着,还是该让你知道一声。”
梁医生是常年为亓家服务的资深家庭保健医生,他的话有分量。听说爷爷情况已经稳定,亓漾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放下。老人年纪大了,情绪波动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徐叔,谢谢您告诉我。我这就过去。”亓漾挂了电话,童忻颐已经走到了车旁,显然也看到了他。
她脸上带着自然的疑惑:“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亓漾降下车窗,语气比平时快一些,但并非命令,而是带着告知和商量的意味:“老宅那边有点事,爷爷刚才不太舒服,现在稳定了,但我想过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童忻颐闻言,神色立刻变得关切,没有丝毫犹豫:“去。我跟你一起。”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下楼做什么。
亓家老宅。
他们赶到时,梁医生已经离开。亓老太太守在二楼主卧外的小客厅里,看到两人一同出现,略显诧异。
“奶奶。”亓漾快步上前,“爷爷怎么样了?”
“刚睡着,别吵着他。”老太太压低声音,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梁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情绪一时激动引起的血压反应,用了药,现在平稳了,得多休息。你们怎么知道的?我不是让徐叔先别声张吗?”
跟在后面的徐叔有些歉意地搓手:“老太太,是我看老爷子当时脸色实在不好,心里放不下,就给小漾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看了徐叔一眼,语气是嗔怪,眼底却没太多责备:“就你多事,平白让孩子们担心跑一趟。”
“奶奶,是我特意跟徐叔说过,家里长辈身体有状况,一定要让我知道。”亓漾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爷爷是因为什么事……”童忻颐轻声问。
老太太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和疲惫:“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那对爸妈!当着老爷子的面也能吵起来,一点分寸都没有!这会儿也不知道又躲到哪里接着置气去了!”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脚步声,周堰也赶了回来。
“奶奶,爷爷没事吧?”周堰问,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亓漾和童忻颐。
“没事了,睡了。”老太太简单重复了情况,挥挥手,“你们有心了,都回吧,让老头子清静休息。这里有我呢。”
亓漾沉吟片刻:“爸和妈呢?”
“三楼书房!”老太太没好气,“有本事吵,就别怕人知道!”
亓漾、童忻颐和周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上去看看。”亓漾说。
三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压抑的争吵声断续传来。
“……周朗,你少在这里跟我翻旧账!当年要不是我们亓家,你爸早就没命了。你现在跟我摆什么清高架子?!”亓岚的声音尖利中透着失控。
“是,你们亓家是救了我爸!所以我搭上了我的一辈子!还不够?”周朗的声音充满压抑的怒火和疲惫,“亓岚,我们之间的问题根子上就在我们自己!你能不能别再把你那些毫无根据的臆想,强加到不相干的身上,甚至……延续到下一代!”
“不相干?童忻颐她不相干吗?她现在都快把你儿子迷得找不着北了!跟她妈当年一个样!就知道装可怜博同情。”亓岚的声音因嫉妒而扭曲。
门外,童忻颐脸色一白。亓漾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周堰眉头紧锁。
“你住口!”周朗厉声喝道,“慕晴已经走了那么多年,忻颐还是个孩子!她们有什么错?你就因为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恨了这么多年,针对了这么多年!甚至……甚至当年景文出事前半个小时,我还看到你给他打电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寂静。童忻颐身体晃了一下。亓漾握紧她的手腕,眼神沉静地看着她。
书房内瞬间死寂,随即传来亓岚强自镇定却难掩慌乱的声音:“周朗!你血口喷人!我能跟他说什么?童景文出车祸是有尸检报告的!他提前服用了安眠药导致精神不济,这是事实!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法律上跟你没关系。”周朗的声音带着洞悉般的冰冷讽刺,“但你就真能问心无愧吗?你敢说,你打电话给他,不是存了故意刺激他、扰乱他心神的心思?景文长期失眠,那天要早起送慕晴去新单位,心里压力大,服药助眠这事,你就完全没在之前的场合,有意无意地加重过他的焦虑?还有,”周朗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你后来之所以肯让忻颐进这个门,养着她,难道不是因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虚和亏欠吗?亓岚,有些账,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你胡说!”亓岚的声音彻底失了方寸,带着慌乱和被人戳中最隐秘角落的惊怒,“周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现在是铁了心要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外人,跟我撕破脸是不是?!”
“外人?”周朗冷笑,“在你眼里,除了你自己和亓家的利益,谁不是外人?就连亓漾,不也因为没按照你规划的路走,成了你眼中的叛逆吗?”
门外的童忻颐,大脑一片轰鸣。父母车祸的惨痛记忆,那个她被迫接受了许多年、归咎于父亲疏忽的悲剧……背后竟然缠绕着如此不堪的隐情?而亓岚这些年来对她的冷淡、挑剔,甚至那份看似收留的“恩情”……原来可能都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
血液仿佛凝固了。她猛地挣脱亓漾的手,在他和周堰都未及反应时,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争吵戛然而止。周朗和亓岚惊愕地看向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痕迹。亓岚在看到童忻颐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时,眼神闪过一丝狼狈的心虚,随即被更深的恼怒覆盖。
“岚姨,朗叔,”童忻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清晰的颤意,“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周朗嘴唇动了动,看着她眼中破碎的信任,哑口无言。亓岚别开脸,呼吸急促,拒绝回应。
这沉默,在童忻颐心里,重如千钧。
她最后看了亓岚一眼,那眼神里有巨大的悲伤,也有一种看清真相后的冰冷彻骨。然后,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了楼。
“忻颐!”亓漾立刻追了出去。
周堰站在原地,看着书房内神色各异的两人,又看了眼空荡的门口,心绪复杂翻腾。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跟上去,那种清晰的、被隔绝在外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老宅外,暮色四合。
亓漾在通往花园的石子路上追上了童忻颐,拉住了她的手臂:“忻颐!”
童忻颐停下,却没有回头,肩膀微微颤抖。
亓漾绕到她面前,看到她满脸泪水,心脏狠狠一抽。他想替她擦泪,手指却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落下。此刻任何来自亓家人的触碰或言语,都可能变成另一种伤害。
“忻颐……”他低唤,声音沙哑,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楚。道歉太轻,安慰太苍白。
童忻颐慢慢抬起泪眼,看着他。这个她深爱着、想要携手一生的人,此刻却仿佛站在了一道突然裂开的、布满旧日伤痕的鸿沟对面。
“我……想先回去了。”她偏过头,声音沙哑破碎。
“我送你。”亓漾立刻说。
“不用。”童忻颐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却依旧哽咽,“我……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亓漾看着她强忍悲痛、试图拉开距离的样子,心中恐慌骤升。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执拗:“忻颐,别这样……事情我们可以……”
“亓漾哥,”童忻颐打断他,泪水涌得更凶,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望进他写满痛意的眼眸,“我们……我们暂时先别见面了,好吗?我们先暂时冷静一下吧。”
这句话虽未直接言明“分开”,但那“暂时别见面”的请求,和话里沉重的、需要独自面对巨大创痛的意味,让亓漾瞬间如坠冰窟。他脸色骤然失去血色,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不……”他下意识地抗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忻颐,别这样决定……那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童忻颐痛苦地摇头,泪水涟涟,“那是我的爸爸妈妈……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而那是你的妈妈……你要我现在怎么……怎么像以前一样?” 理智告诉她不该迁怒,可情感的堤坝已被汹涌的悲痛和混乱冲垮。
这时,周堰也从老宅走了出来。他看到不远处相对而立的两人,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过去。他的目光扫过童忻颐泪痕斑驳的脸,落在亓漾紧握着她、指节泛白的手上。
“我送小颐回去吧。”周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紧绷的空气中。
亓漾猛地抬头看向周堰,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受伤、警惕,以及一种被侵入领地的冷意。他握着童忻颐的手更紧了些,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童忻颐也愣住了,看着周堰,又看看眼前满眼痛楚与挽留的亓漾。混乱的大脑疲惫不堪,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些撕扯着她的真相和情感的漩涡。
在亓漾近乎哀求的凝视下,在周堰平静的等待中,她挣扎着,用了些力气,一点点,掰开了亓漾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那细微却坚决的分离,让亓漾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他看着童忻颐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周堰停在路边的车。周堰为她拉开副驾的门,她坐了进去,始终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周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亓漾,眼神复杂难辨,终究什么也没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渐深的暮色中拖出两道模糊的光痕,最终被夜色吞没。
亓漾独自站在老宅外的石子路上,晚风带着夏夜的温热吹过,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缓缓收回僵直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碎裂的痕迹。
行驶的车厢内,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
童忻颐靠着车窗,无声地流泪。周堰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褪去了所有尖锐与算计的平实:
“小颐,刚才书房里的话……我也听到了。关于你父母的事,这些年,我私下也查过一些。”
童忻颐的睫毛颤了颤。
周堰继续说:“当年的详细事故鉴定报告,我托人看过。童叔叔……确实在事发前几小时服用了剂量不低的助眠药物,血液检测结果明确。这是导致他当时判断和操作能力下降的直接、主要的医学原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审慎:“至于母亲那边……根据一些碎片信息,她当年的确因为情绪和……嫉妒,可能做过一些不妥的言行,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你父母当时的心态。但这与导致车祸发生的直接原因,性质完全不同,也很难去界定和追究什么。”
他侧头看了童忻颐一眼,她依旧沉默着,泪水无声滑落。
“告诉你这些,不是为谁辩解。”周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完全理清的晦涩,“只是觉得……你应该了解全部。恨也好,怨也罢,至少该对着清晰的目标。亓漾他……在这整件事情里,是最不应该被牵连进去的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参与过那些过往。”
童忻颐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亓漾的无辜。可知道归知道,那道骤然横亘在眼前的、血淋淋的旧日伤痕,那些复杂难言的家庭纠葛,让她此刻心力交瘁,根本无法靠近他,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
周堰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驾驶着车辆,载着这份沉重的悲伤与混乱,驶向灯火阑珊的都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