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离趴在云上，心里头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寂寥。他又实在懒得挪动身子，垂了手扒开身下的云朵，拿掌心化开霜花，露出一小块冰面来。
冰下的地方比较偏僻，大约是个山脚下，没什么人，树呀草呀湖泊呀，看多了以后总是大同小异，珀离收回手。
“哎！哎！”珀离听见这样叫，重又偏头回去多看了一眼。
明明没有人啊！
“你是神吗？”那个声音又问，“住在天上的应该都是神吧！”
珀离伏下身子，将冰面上的霜花往一旁多化开一小块儿，贴近了，好一番仔细打量才终于看见了那人。
哦不，应该说，那鬼。
藏身于冬青树下的一只水鬼。只是一缕游魂，怪不得先前没有注意到呢！
“我是……我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我死了太久了，在这里也等了太久了。因为我总是赖在这里，不吃不喝也不动，他们都管我叫不起，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这么叫我。”
“他们？”珀离看了看水鬼不起的四周，都是寻常的草木生物，并无什么灵体。
不起倚着树干，整个人软趴趴的，看起来像是被潮汐推到岸上叫太阳晒干了的水草，魂魄单薄的就要枯竭。他似是有些不开心，低低的垂了头，声音越发的小：“其实没有他们，只是我太寂寞了，总要找谁说说话才好。你看这些花儿，它们可以听我说一个季节的话；这些草，可以听我说一年的话；这棵冬青，知晓我所有的秘密……”
珀离觉得好奇，想要看清不起的表情，冰面便将不起的样子拉的近些，近在咫尺。
不起的脸上满是落拓，和固执。
珀离问他：“你是在等什么啊？”
不起说：“在等一个人。至于为什么等他，我想不起来了，或许他来了，我就知道了。”
“万一他不来呢？”珀离直言。
“我不知道，我可能也等不了太久了。”不起摇着头，忽又抬头看向珀离：“你是神吗？”
“我是珀离。”
“我神珀离，我愿以身为祭，恳请您，帮帮我吧！”不起想要支起身子，却发现已经不能了，他的气力在勉力支撑他在人间逗留那么久已经快要殆尽。“将我要等我那个人，带来这里吧。”他说。
珀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应了不起的请求，然后顺手擦了擦冰面上新结的霜花，和他一起等。
来人脚步踉跄，是个上了年纪的孱弱书生，着一身粗布的衣裳，脸色煞白，走的越近唇角越是抑制不住的抖动，血色全无。
不起见了他就笑：“你终于来啦。”
书生看不见不起，目光空洞的不知要安放何处，膝下却陡然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耷拉下眼皮，一行老泪砸在地上：“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这里，还是片深潭，我进京赶考路过，撞见你落水，却因生了怯意，不曾下水搭救，眼见着你溺毙在此。此后岁月几番，午夜梦回常遭良心责备，心结难解，而今朽身一具，来此谢罪。”
不起唇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当年落水是我大意，你不悉水性，贸然下水也只怕救不得我反要搭上自己性命，我并不怪你。我记得你当初的站在岸上时急切无措的眼神，正是因为心善，才生的心结。我知你会来，所以才等你，且安心，且安息。“话说完，原本就薄透的魂体便一点点消散殆尽。
书生俯首磕了一个长长的头。
尾声
“当初我溺毙在这里，不久以后就有人来填了这深潭。我不肯离去，却又见不得日光，于是值了棵四季常青的冬青在此，一来遮阳，二来做伴，不想我神珀离仁慈，在我魂飞魄散之际将我封存与这树中得以保全……”
“这番话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珀离扯过一片云盖上冰面，捂着耳朵寻了片厚实的彩云沉沉睡去不再理他。
珀离神 | 念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