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二十多年从教生涯，一张张面孔从眼前闪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能叫出名字有的已不能准确喊出，有的是成绩优异的有的是调皮捣蛋的，大多数的孩子都会让人心生欢喜。但有两个孩子，每次想起他们心中就会隐隐作痛。
师范毕业那年，我被分到县城向南十公里处的一个乡镇。到了乡镇学区报到时，又被分到乡镇最南边的一个小学。而在当时，我对学校远近没有多想，只是满心憧憬着为人师的生活，对即将到来的工作生涯充满新奇与忐忑。
正式上班后，学校安排我带二年级一个班，班上有三十几个孩子，人数不多。但对我这个仅仅读了一点教育学心理学的人来讲，完全是凭着热情摸石头过河。好在孩子们纯朴简单，很快就喜欢上了我。上课了，他们仰着小脑袋热情地呼应着我，下课了，也常围在我的宿舍门边叽叽喳喳。午休时，根本不用闹钟叫我，只要他们一来到学校，总会有人第一个跑到我窗户外，“老师醒了没？”“嘘！老师休息，别吵！”看见我时，总会有人用油腻腻的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豆子，或者一颗大杏子，或者其他乡间常有的小吃食。所有这些，都让初为人师的我感到被需要的幸福。
但其中，有个男孩子是不一样的。他长着一双大眼睛，眼神中少了一些别的孩子无忧无虑快乐的光。它并不愿直视你，当你感觉到它看你而去迎接它时，它便很快的投向别处。他的脸上最独特的不是那双眼睛，而是一对大门牙，使得上嘴唇高高隆起。他也不会像其他孩子围着我，总是站在圈子外面，带着一丝孤傲和落寞。上课时，他显得并不热情，很少举手回答问题，也并不和其他人一起大喊。作业常常不交，即使交了，也是乱七八糟胡写一气，并且隔三差五迟到。叫到办公室问话时，两手一背，头一扭，吊儿郎当满不在乎，任凭我苦口婆心教育。我挺生气，一方面生气他的不听话，另一方面生气他让我产生挫败感。一个小毛孩子，不信我收拾不了你！于是，我开始绞尽脑汁“教育”他。私下的公开的各种批评教育，各种惩罚，可是他，面对批评从不低头，面对罚站、打扫卫生敷衍执行。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他不来学校了。
他不到校，我不得不向学生向同事询问他的情况。原来他妈妈两年前扔下他和有腿疾的父亲跑了，这次他是不上学了，因为父亲的腿几乎不能动了，他要下地干活还要照顾父亲。辍学？对于当时的我来讲，根本不能理解什么样的生活能让一个才二年级的孩子开始劳动。我束手无策。每天上课时，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桌子，我的心里莫名难受。后来，桌子被收走，我也渐渐将他淡忘了。
很快秋天来临，雨一场接一场。连绵不断的雨让我苦恼不已，因为交通不便，只要下雨我便不能回家，放学后冷清的校园让人难以忍受，我便常常去附近的同学家待到晚一点再回学校。
有一天晚上，当我回到宿舍时，发现门边放着一个化肥袋子，装着少半袋什么。打开看时，是土豆。新鲜的泥土沾在上面，是刚挖出不久。我的脑海突然想起刚来不久，在尝过当地同事带到学校的煮土豆后，我曾夸当地土豆又沙又香，而当时，那个男孩正从门口经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三年后，我被调到中学。生活发生了变化，教的学生从小孩子变成了大孩子，对待他们，我学会了更加耐心，更加细心，尤其是在教育惩罚时，总是尽量详细了解事情原委，了结他们的家庭状况。但是，忧伤的故事并未停止。
春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长相清秀，学习勤奋，在班里担任学习委员，深受老师喜爱。在升入初三的那个学期，春变得忧郁起来。那个下午，我留下她谈心；那个中午，我好不容易请来她母亲谈话。至今记得她向我哭诉家庭情况时的无助，至今记得她母亲强势的表情，至今记得当时心中那撕裂的感觉。
春的父亲在她很小时外出务工不幸出了事故身亡，母亲带着她们三个孩子艰难度日，靠收废品维持生活。后来有一个带小孩的男人入赘她们家，他们的生活好转起来。到后来，春知道了他们家的一个约定：将来长大，她会是继父儿子的媳妇。小时候的春虽然知道这个，但也不以为意，她渴望上学，渴望能上大学有自己喜爱的工作。可是到了初三，已经毕业上技校的哥哥开始变得不老实，在与她单独相处时动手动脚。当她将这种情况告诉母亲时，换来的答案是初中毕业就让他们一起外出打工，然后结婚。
我不能形容我当时内心的震撼，我不敢相信在那个年代还有那样落后的观念和事情发生。我找到春的母亲，告诉她春是多么优秀，前途会是多么光明，告诉她她那么做会毁了春的一生。可是，我动情甚至动气的语言在冷漠的春的母亲面前是那么惨白无力。她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们家的情况老师你不了解。”然后留下愤怒而无奈的我，开着她那装满废品的三轮车，呼啸而去。
转眼中考在即，我一方面领着学生复习备考，一方面关注着春的情况。她只说家里再没提过那事，哥哥也老实了，再没胡来。但，春那忧虑的神情让我放不下心来，可是，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希望春好好考试，考出一个好成绩，能打动她的家人，让他们放春去上学。
中考结束了，春的成绩不是分突出，但也不差，能上高中。我期待着她再来学校，能再给她打气。可是，春再也没出现。到了高中开学的时间，我看到春的同学，询问他们春的情况，他们说并没有看到春，春似乎去了外地。我的心沉得很低很低……再后来，再也没有了春的消息……但我似乎看到了春结婚、生子，辛苦的打工，放肆的笑……
时光流逝，我带过了许多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了很好的工作，也有的没有考上大学上了技校，有了技术努力生活，他们像一朵朵向阳的花朵，或迟或早，都盛开了。而唯独，有那么两朵，过早地暴露在风雨当中……我总在心里默默祈祷，经历风雨的他们依然能幸福成长。
而我，在以后的工作中也变得更加谨慎，更加宽容，以更大的耐心去善待孩子，尤其是那些叛逆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就像那些缺乏阳光雨露的苗苗，不是他们不茁壮，而是生活或多或少总有不公，更多的风雨洒在了他们身上。为师者应给予他们更多的光和热，让他们能健康成长，积蓄力量，向阳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