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篇文章,我们一直沿着一条线往前走。
最开始,我们问:财富是怎样创造出来的?
后来发现,分工、交换、技术进步可以让社会财富不断增加。
接着又问:如果财富越来越集中会怎样?
于是我们看见了消费、储蓄和投资之间的循环。
再往后,我们把目光转向国家:为什么中国长期储蓄很多、投资很多?那些钱为什么不断流向房地产、基础设施和制造业?
到了第四篇,问题进一步变成:
究竟是谁决定这些钱投到哪里?
于是我们看见了地方政府、土地财政、GDP激励、地方债,以及公共投资背后的权力结构。
现在,又有一道新的问题摆在面前:
假如一个国家已经拥有密集的高速公路、高铁、机场、工业园和庞大的制造体系,那么下一笔钱,究竟还应该投到哪里?
继续建更多的楼、更多的路、更多的机器?
还是应该把越来越多的资源投入:
人的健康,人的教育,人的安全感,人的技能,人的创造力?
乍看起来,后者似乎不像“投资”。
修一条高速公路,几十公里的混凝土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建一座产业园,一排排厂房拔地而起,也很像“发展”。
可是给孩子更好的教育,给年轻人更好的职业训练;
让一个科研人员拥有十年安心研究的条件;
让普通家庭不用因为害怕一场疾病耗尽积蓄,而敢于正常消费;
让年轻人因为托育成本降低而敢于结婚、生育;
让老人有稳定养老金,敢于把积蓄拿出来改善生活……
这些东西在哪里?
很难领着大家去参观,请来领导去检查。
很难在年底拍一张漂亮照片写进政绩材料。
然而,一个越来越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是:
真正决定一个国家未来能够走多远的,究竟是楼房和机器的数量,还是使用这些楼房和机器的人?

一、我们可能一直把“投资”理解得太狭窄了
假设现在有1000亿元。
第一种用法:
修高速公路,建产业园,采购机器,建设新的办公楼和公共设施。
几年以后,社会多出了大量固定资产。
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说:
这1000亿元被投资了。
第二种用法:
改善儿童教育,加强职业培训,提高基层医疗能力,改善农村老人养老金,降低家庭育儿负担,支持基础科研,让青年科研人员拥有稳定研究条件。
几年以后,我们没有看到一条新高速公路。没有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楼。
于是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
钱被“花掉”了。
可是真的如此吗?
如果一个12岁的孩子因为教育改善,成长为一名优秀工程师;
一个普通工人经过培训,能够操作世界最先进的智能生产线;
一个研究人员经过十年积累,突破了一项关键技术;
一个创业者因为不用担心投资失败后全家陷入绝境,敢于创办一家新公司;
他们未来几十年创造的财富,难道不是今天这笔“支出”的回报吗?
世界银行2026年的《人力资本报告》把人的健康、技能、知识和工作经验明确视为经济增长和未来生产率的基础,并指出国家间巨大的生产率差异,很大程度上与人力资本差异相关。
所以真正应该问的,也许不是:
这笔钱有没有变成固定资产?
而是:
这笔钱有没有提高未来创造财富的能力?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它就是投资。

二、过去中国为什么首先投资于“物”?
必须先说明:
国家过去大规模投资基础设施,并不是走错了路。
恰恰相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最正确的选择。
四十年前的中国缺什么?
缺工厂。缺机器。
缺电。缺住房。
缺高铁。缺机场。缺现代港口。
大量农村甚至缺少最基本的公共设施。
一个地方原来没有公路。
修一条路以后,农产品可以运出去,工厂可以建进来,人员可以流动,整个地区的经济机会突然被打开。
这时候,一亿元修路,可能撬动几亿元甚至更多的社会财富。
所以过去几十年,中国形成:
储蓄** → 投资 → 基础设施 → 工业化 → 就业 → 收入 → **新的储蓄
这台巨大的增长机器。
没有这套投资,中国很难在几十年内建立起今天如此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
问题从来不是:
过去投资于物错了。
真正的问题是:
当一个社会已经从“什么都缺”走到“很多东西已经不缺”的时候,同一种投资方式还能不能保持过去那么高的回报?

三、第一座桥和第十一座桥,价值不会一样
一个村庄隔着一条河。
没有桥的时候,人们每天绕几十公里。
于是修第一座桥。
价值巨大。
后来人口增加,再修第二座桥,也很有价值。
可是已经修了十座桥以后,第十一座桥还能产生多大的新增价值?
这就是经济学最普通的一个规律:
边际回报下降。
不是说以后不修桥。
而是:
每增加一单位投资,能够创造的新增价值可能越来越小。
这也正是中国今天面对的一个重要变化。
过去的问题是:
有没有机场?
有没有高速?
有没有住房?
有没有工厂?
今天的问题越来越变成:
这个地方真的还需要第二座机场吗?
这个产业园真的还需要继续扩建吗?
这个县城还需要再建一个大型场馆吗?
这一批设备,真的能够大幅提高学校教学质量吗?
IMF在2026年对中国经济的评估中,也把投资总体回报下降、私人内需不足作为经济再平衡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并建议把一部分财政资源从效率较低的投资转向居民社会保障与消费。
所以中国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
“要投资还是不要投资”的问题。
而是:什么才是今天回报最高的投资?

四、真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也许越来越变成“人”
工业革命时期,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是什么?
蒸汽机。铁路。工厂。钢铁。电力。
谁拥有更多机器,谁就拥有更强生产能力。
可是越往今天发展,情况越有意思。
同样一台先进设备,交给不同的人,
结果完全不一样。
同样一套人工智能系统,
有人只会拿它生成几段文字;
有人却能够借助它重新设计企业流程,创造一个行业。
同样一个实验室,
没有优秀科学家,只是一堆昂贵仪器。
同样一座大学,
没有真正自由思考、勇于探索的人,再漂亮的校园也很难产生原创知识。
于是现代经济越来越出现一个变化:
机器本身越来越容易复制,真正难以复制的,是能够驾驭机器、发现问题、创造知识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越进入知识经济、人工智能、生物科技、先进制造时代,人力资本反而越重要。
未来真正决定国家竞争力的,可能不只是:
有多少工厂,
而是:
有多少优秀工程师;
有多少真正具有原创能力的科学家;
有多少敢于挑战已有答案的青年;
有多少熟练技术人员;
有多少能够把知识转化为产品的企业家。
所以投资于人,绝不仅仅是:让人生活舒服一点。
它还是:
投资于下一代生产力。
**判断投资价值,不能看它是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机器设备、**钢筋水泥,而应该看它还能增加多少未来社会财富。
一所没人使用的场馆是“固定资产投资”。
一个健康、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却不会被统计成一栋资产。
但二十年以后,究竟谁更能创造财富?

五、投资教育,真正投资的并不是学校,而是人的大脑
投资于人大致包含三层。
第一层:提高人的现实生活能力
居民收入、养老、医疗、失业保障、住房基本保障。
解决的是:一个人敢不敢正常生活。
第二层:提高人的未来生产能力
教育、健康、职业培训、儿童成长。
这就是经济学中的:人力资本。
第三层:提高人的发展自由
让一个人有能力:换工作,创业,学习,搬迁,承担合理风险。
这一层特别重要。
社会保障不是简单让人“躺平”。
设计得好,它反而可以让人:
更敢冒险。
我们特别容易混淆两个概念:
投资教育设施和投资教育。
建设一栋教学楼,很容易被看成教育投资。
采购几百台电脑,也很容易被称为教育信息化。
可如果:
老师不会使用,课程没有改变,学生没有真正学会思考,
这些设备最后只是蒙上一层灰,
那么我们到底投资了什么?
真正的教育投资最终必须沉淀在哪里?
不是墙上,不是屏幕上。
而是:人的大脑里。
一个孩子多学会一种语言;
掌握数学思维,形成科学精神;
拥有表达能力,懂得与人合作;
产生好奇心,敢于质疑;
能够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愿意长期研究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都没有一平方米建筑面积。
却可能成为他未来四十年不断创造价值的能力。
一座大楼会折旧。机器会淘汰。
但人的知识如果不断学习,反而可能:
越使用越丰富。
这是人力资本最奇妙的地方。

六、真正的科技创新,最终也只能从“人”身上长出来
我们经常说:
投资科技。
于是很容易想到:
建实验室,买设备,建产业园,设立基金。
这些当然重要。
但再往下追问:
实验室里究竟是谁在工作?设备是谁使用?
那个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是谁首先提出来?
科学史上真正改变世界的突破,往往最初并不像一个“重大项目”。
它可能只是:
一个人好奇地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
光究竟是什么?
电和磁是什么关系?
生命怎样遗传?
机器能不能思考?
然后有人花几年、十几年甚至一生去追问。
从今天回头看:
牛顿力学当然有用;
电磁学当然有用;
量子力学当然有用。
但在最初的时候,很难有人准确预测:
这个研究未来能创造多少GDP。
这意味着真正高级的创新体系必须容忍一种东西:
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探索。
而这正是“投资于人”最深的一层。
不是只教会一个人完成今天已经知道的任务。
而是让一部分人有能力:
发现我们今天还不知道的问题。
如果一个社会所有最聪明的年轻人都在琢磨:
怎样考上公务员;
怎样获得权力;
怎样进入最稳定的机构;
怎样炒房赚钱;
怎样迎合领导;
而很少有人愿意去:
研究基础科学,
创造新技术,
写伟大的作品,
挑战已有理论。
那么即使社会拥有大量财富,也未必能够产生真正的文明跃迁。
所以:
投资于人的创造力,实际上就是投资于社会面对未知世界的能力。

七、为什么基础科研特别像一种“长期储蓄”?
企业投资通常希望几年看到回报。
地方政府项目也希望尽快验收。
可是基础科学很奇怪。
你投入100亿元,
可能十年都看不到商业回报。
甚至可能什么也没有发现。
按照最简单的投资逻辑:
是不是应该停止?
可人类历史偏偏告诉我们:
许多最重要的技术革命,都建立在早期看起来“不赚钱”的知识上。
没有电磁学,很难有现代电气工业。
没有量子理论,很难有半导体。
没有基础生物学,很难有今天的生物医药。
也就是说:
基础科学不是直接制造产品,而是在扩大一个文明未来可以制造什么的边界。
所以真正进入科技前沿以后,一个国家必须完成一种思想转变:
追赶阶段可以问:
别人有什么?我学什么?
创新阶段却必须允许:
谁也不知道答案,你去找。
前者需要模仿能力。
后者需要创造力。
而创造力最终只能存在于:
具体的人身上。

八、投资于人的另一个意义,是让更多本来可能被埋没的人出现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假设一个国家有一亿孩子。
其中也许隐藏着:
未来优秀的科学家,艺术家,医生,工程师,企业家。
问题是: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
一个出生在大城市知识家庭的孩子,很容易被发现。
如果一个具有极高数学天赋的孩子出生在贫困农村呢?
如果他的家庭没有钱,
学校教育薄弱,
父母不知道怎样支持他,
他可能永远不会成为数学家。
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
这意味着:
贫困和机会不平等造成的最大损失,并不只是:
“这个孩子过得比较苦。”
还有一种整个社会看不见的损失:
一个本来可能创造巨大价值的人,永远没有机会成为他自己。
这其实是一种惊人的资源浪费。
石油埋在地下,我们知道它是资源。
稀土埋在山里,我们也知道它是资源。
可是:
一个孩子尚未被开发的能力,同样是资源。
甚至可能是最宝贵的资源。
所以普及教育、儿童营养、医疗保障、公平机会,既是社会正义,也是经济政策。
它是在扩大整个社会发现人才的概率。
九、投资于人,还能直接解决中国今天最现实的问题:消费不足
说完未来,再回到今天。
一个普通家庭为什么不敢消费?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有两种原因:
要么没有足够收入;
要么有一些收入,却害怕未来的不确定。
医疗怎么办?失业怎么办?
养老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于是储蓄。
IMF在2026年讨论中国经济再平衡时,明确把更强的医疗、养老、失业保障和社会救助视为降低预防性储蓄、增强居民消费信心的重要政策方向。
修一条已经不太需要的新路,
首先增加的是:投资需求。
提高养老金、医疗保障和普通家庭收入,
却可以带动:
持续的消费需求。
当一个人知道:
失业以后不会马上陷入绝境;
生病不会把整个家庭拖垮;
老年有基本生活保障。
他手里的100元就可能:
原来只敢花50元,现在敢花70元。
而消费增加以后:
饭店有生意;商店有顾客;
旅游业增长;服务企业扩大;
工作机会增多,企业利润增加。
公路降低货物运输成本。
社会保障降低:人生风险成本。
二者都会让经济运行得更顺畅。

十、投资于物,往往先提高生产能力;投资于人,可以同时提高购买力与创造力
这一点,我觉得是整篇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
修一座工厂:主要增加供给。
扩大一条生产线:主要增加供给。
可是改善普通居民收入和社会保障,会发生什么?
一方面:
人敢消费。导致需求增加。
另一方面:
健康改善;教育改善;技能提高。
生产能力也会增加。
于是投资于人可能同时影响经济的两端:
一端是需求:
我有能力购买什么。
另一端是供给:
我有能力创造什么。
所以:
投资于物,往往首先增加生产能力;投资于人,则可能同时增加购买能力和创造能力。
对今天已经拥有巨大制造能力、却面临国内需求不足的中国而言,这种“双重回报”尤其重要。
十一、中国今天尤其需要投资于人,因为“人变少了”
过去中国有一个巨大优势:劳动力很多。
即使单个人生产率不高,人口数量也能够支撑增长。
现在:
人口结构正在变化。
劳动年龄人口已经连续多年下降。
那么未来靠什么增长?
越来越只能靠:
一个人创造更多价值。
OECD今年对中国的评估也明确指出,随着工作年龄人口下降,未来增长越来越依赖生产率提升,而不可能继续主要依靠增加劳动和资本数量。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简单的算术:
假设过去有10个人,每人创造1万元,总共10万元。
以后只剩8个人。
如果仍然每人创造1万元,整个社会产出自然下降。
要维持10万元,
就必须让每个人平均创造:1.25万元。
靠什么?
更健康。更好的教育。更强技能。
更先进技术。更好的组织。更多创新。
所以人口减少以后,一个社会真正需要做的,并不是哀叹:
“年轻人少了。”
而是追问:
我们有没有把现有每一个人的潜力充分释放出来?
人的质量比人的数量更加重要。
教育、健康、培训、技术能力,
不再只是民生。
它们本身就是:
国家生产力战略。
十二、人工智能时代,更需要投资于人,而不是更不需要人
很多人可能会反问:
AI来了。
机器人也越来越先进。
以后机器自己干活,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培养人?
这个问题恰恰问反了。
技术越简单的时候,一个人只需要重复固定劳动。
技术越复杂的时候,真正稀缺的反而是:
理解复杂系统的人;
能够提出问题的人;
能够判断AI输出对错的人;
能够跨学科创造的人;
能够处理伦理、社会和人际关系的人。
人工智能可以提高生产率。
但如果新增生产率只变成资本收益,而没有变成更多人的:
工资,技能,创业机会,消费能力,
那么我们之前讲过的问题就会再次出现:
生产越来越强,
购买力却没有同步增长。
IMF在2026年9月关于中国新增长动力的分析中也提醒,如果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不能转化为更广泛的就业和工资增长,可能形成更加明显的“K型”分化;如果生产率进步不能转化为更强的家庭收入和消费,新增产出就更需要依赖海外市场吸收。
所以人工智能时代真正危险的,不是:
“机器太聪明。”
而是:
一小部分人能够驾驭机器,而大量人没有机会升级自己的能力。
于是:
投资于教育、职业训练、终身学习,
反而更加重要。
十三、投资于人,并不是“给大家发钱”
走到这里,也必须防止另一个误解。
一说投资于人,就理解为:
福利越多越好。政府发钱越多越好。
当然不是。
一个好的“投资于人”体系应该包含至少三种东西。
第一种是:基本安全。
政府提供公共服务:医保、养老、失业救助、扶贫等,
让人不必为了防御人生风险而过度储蓄。
第二种是:发展能力。
教育、职业技能、健康,让人拥有创造收入的能力。
第三种更重要:机会。
一个人即使有能力,如果:
创业被垄断,就业靠关系,
行业被特权封闭,好工作主要依赖出身,
那么教育投资的回报同样会下降。
所以真正投资于人,还必须包括:
公平竞争,市场开放,法治,产权保护,对创新的尊重。
它的最终目标并不是:
让政府养活更多人。
而是:
让更多人有能力养活自己,并且有机会创造比今天更多的财富。
十四、社会保障为什么可以被理解成另一种“基础设施”?
我们过去说基础设施,会想到:
路,桥,机场,电网。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还有一种看不见的基础设施:
社会安全感。
高速公路解决什么?
降低运输的不确定性。
电网解决什么?
降低能源供应的不确定性。
社会保障解决什么?
降低人生的不确定性。
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不敢创业?
因为失败以后怎么办?
为什么不敢换工作?
因为失去社保怎么办?
为什么不敢生孩子?
因为养育成本怎么办?
为什么老人把一辈子积蓄紧紧攥着?
因为不知道哪一天要住院。
这些“不敢”,都会变成经济成本。
所以一个成熟的社会保障体系真正提供的并不仅仅是福利。
它在告诉人:
你可以承担合理风险。
于是人反而更可能:
换工作,创业,消费,学习,迁徙,重新开始。
从这个角度说:
社会保障,是市场经济的风险基础设施。
公路让货物敢于流动。
社会保障让人敢于流动。
十五、未来一个巨大的新市场,本来就藏在“人”身上
投资于人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作用:
它本身可以创造新的产业。
中国过去最庞大的产业是什么?
钢铁,房地产,建筑,机械,汽车。
那么未来呢?
随着收入提高和人口老龄化,人们越来越需要:
医疗,养老,托育,教育,文化,旅游,体育,心理服务,健康管理。
这些行业与钢铁有一个很大不同:
它们大量直接服务于人。
一个高质量养老机构,不只是“福利”。
它会创造就业。
医生、护士、护理员、康复师、营养师都有收入。
他们又会消费。
儿童托育也一样。
教育、文化、旅游都一样。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转变出现了:
过去我们通过建更多东西创造就业;未来也可以通过满足人越来越丰富的需要创造就业。
这正是服务经济。
而服务经济的发展,又会让经济从:
“生产更多物品”
慢慢走向:
“让人的生活更加丰富”。
这其实也是经济发展最终应该发生的变化。
十六、最重要的财富,不是今天生产多少,而是明天还能不能创造更多
现在重新比较两种投资。
100亿元建设一栋使用率很低的建筑。
今年GDP增加了。建筑企业有收入。
几年以后:
建筑不断折旧。还要维护。
另一笔100亿元,用于:
培养工程师,改善儿童营养,
支持青年科研人员,培训产业工人,
提高医疗健康水平。
今年没有出现一座宏伟建筑。
但是十年以后:
这些人可能不断创造新财富。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差别:
物质资本通常会折旧,而优秀的人力资本却可能通过学习继续增值。
机器越用越旧。
一个真正善于学习的人,却可能:
30岁比20岁强,
40岁比30岁强。
他还可以:
教学生,带团队,创造知识,培养下一代。
于是人的能力甚至具有:自我复制能力。
一个优秀科学家可以培养几十名学生。
那些学生又去培养更多人。
一个好的思想可以传播到几百万人。
这是一种任何水泥建筑都难以相比的增长方式。
但写到这里,也必须指出:
投资于人也会浪费,所以关键仍然是“有效投资”****。
我们不能浪漫化,教育一样可能浪费:
买无用设备;重复培训;形式主义。
医疗也可能:
过度检查,过度建设医院,行政成本过高。
养老项目也可能变成地产项目。
甚至补贴也可能:
被高收入群体拿走,产生新的寻租。
所以:“投资于人”不是天然正确。
最终仍然必须问四个问题:
谁决定?谁受益?谁承担成本?效果如何反馈?

十七、投资于人的最高形态,其实是投资于一个文明的创造力
我们可以把“投资于人”从消费问题提升到另一个层次。
最低层:让一个人吃饱。
再上一层:让他健康。
再上一层:让他掌握技能。
然后:让他受教育。
再往上:
让他有独立判断。有创造力。
有勇气探索未知。有条件长期研究。
一个文明真正实现跃迁,靠的恰恰是最后这一层。
因为工业革命不是多造了几条路以后自动发生的。
科学革命也不是多盖几所楼以后自然出现的。
最终都必须有一批:
能够产生新思想的人。
所以一个国家最伟大的投资,可能不是立即获得多少回报的项目。
而是创造这样一种环境:
一个孩子可以成长为他自己;
一个青年可以自由探索;
一个科学家可以十年研究一个没有短期收益的问题;
一个企业家可以试错;
一个思想者可以提出不同观点;
一项今天没人理解的研究,可以拥有等待明天的时间。
从这个意义上说:
投资于人,最终就是投资于一个社会不断超越自己的能力。
十八、中国政策语言正在发生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
上面的这些,早就不只是我个人产生的想法。
2026年中国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制定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居民财产性收入,并完善薪酬和社会保障制度。
而“十五五”规划纲要更加明确提出:
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提高居民消费率,并增加对“一老一小”、基层医疗、教育扩容和职业技能培训等领域的投入,同时明确要求避免过度超前建设和低效无效投资。
这其实意味着:
中国过去几十年形成的投资观念,正在出现变化。
过去:投资首先意味着建设。
未来:投资越来越需要意味着人的发展。
但政策语言改变只是第一步。
真正困难的是:
财政结构、地方政府激励、收入分配、公共服务制度,
能不能随之改变。
十九、最重要的基础设施,最终是人
假设几十年以后,我们来到一座城市。
它拥有:
世界最宽的道路,最豪华的政府大楼,最新的产业园,最漂亮的广场,最先进的机器。
可是那里的人:
害怕失业,害怕生病,年轻人看不到机会,孩子只会考试,科研人员不敢冒险,企业家害怕失败,大家最大的愿望只是找一份稳定工作。
这样的社会真的拥有强大的未来吗?
反过来。
另一座城市也许没有那么多宏伟建筑。
但那里的人:
健康,受过良好教育,有专业技能,敢于思考,愿意创业,能够表达不同意见,
失败以后仍然有机会重新开始,孩子保持着好奇心,科学家敢于研究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么:
哪一个社会更可能创造未来?
答案也许并不难。
工业化初期,我们最稀缺的是路、房子、机器和工厂;当这些东西逐渐丰富以后,一个社会最稀缺的资源,越来越可能变成健康、有能力、有安全感并敢于创造**、自由探索****的人。**
真正高级的发展,不只是不断把钱变成更多的“物”,而是把钱变成更多人的能力**。**
然后,再让这些更强大的人:
创造今天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新财富。
于是经济完成了一个高级的循环:
财富→投资于人→人的能力提高→创造与创新→科技进步
→生产率提高→创造更多财富→再投资于下一代人。
如果这个循环能够持续下去,
一个社会的发展就不再主要依赖:
多修一条路,多卖一块地,多建一座厂。
它开始拥有一种真正可持续的力量:
人自己成为财富增长的源泉。
所谓投资于人,绝不仅仅是把钱花在人身上。
它真正投资的是:未来。
投资的是:
人的创造力,科学技术的发展,
生产力的下一次跃迁,以及一个文明继续成长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