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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

村后的山坡上,立着一块石碑。

那块碑是老石匠给自己刻的。碑上没字,光溜溜的一块青石,立在那儿二十多年,风吹雨打,长了青苔,边角磨圆了,像一块天然的石头。村里人路过,看一眼,说,老倔头那块碑,还立着呢。说完就走了。

老倔头姓石,是个石匠。

他爹是石匠,他爷是石匠,他们老石家三代石匠,方圆百里,谁家立碑、盖房、铺路、凿碾子,都来找他。他的手艺好,尤其是刻字,一刀下去,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字口齐整,像印上去的。他刻了一辈子字,刻过多少块碑,数不清了。有村口的功德碑,有坟头的墓碑,有庙里的记事碑,还有学校门口的石刻校训。每一块碑上的字,都是他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他刻碑有个规矩,不催,不赶,不还价。人家问他,这块碑啥时候能刻好?他说,该好的时候就好。人家说,能不能快点?他说,石头有性子,你催它,它就跟你闹别扭。人家又说,便宜点?他摇头,就这个价,多了不要,少了不行。

后来没人刻碑了。墓碑用大理石,电脑刻字,一天就出活儿,便宜还好看。村里人死了,家属去镇上订一块碑,三天就立上了。没人来找老倔头了。他的手艺没用了,他的凿子、锤子、刻刀,都闲了。

他闲不住。每天还是背着工具上山,找一块石头,坐下来,凿。凿什么呢?没人知道。他凿完了就扔在山上,大大小小的,满山坡都是。有人上去看过,说那些石头上啥也没有,没字没花,光溜溜的,就凿了一些道道,横一道竖一道,像小孩画的。

他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回来,看见他满山坡的石头,说,爸,你凿这些干啥,又没人要。他说,不干啥,练练手。儿子说,练手有啥用?他说,不练就生了。儿子不说话了。

老倔头七十岁那年,忽然干了一件大事。他从山上选了一块大青石,一人多高,宽三尺,厚半尺,好料子。他一个人把那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滚到自家院子里,用了三天。然后他开始凿,日凿夜凿,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他老婆被他吵得头疼,骂他,你凿啥呢,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他不理,接着凿。

凿了三个月,凿成了一块碑。方方正正的,碑首刻着云纹,碑座刻着莲花,碑身磨得平平的,光光的,一个字没有。

他老婆问,你这碑上咋不刻字?他说,刻啥字?她说,刻你名字啊,你不刻名字,谁知道这是你的碑?他说,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把那块碑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面朝东南,对着太阳出来的方向。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围了一圈,指指点点。有人说,老倔头给自己立碑了。有人说,碑上咋没字呢?有人说,老倔头,你是不是不识字?他站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人们看了一会儿,散了。

后来每年清明,他都一个人上山,在那块碑旁边坐一会儿,抽根烟,然后下山。

去年冬天,老倔头病了。

他儿子从城里赶回来,带他去医院查,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进病房,跟他说,爸,没事,小毛病,住几天就好。他看了看儿子,说,别骗我了,我知道啥病。

他不住院,要回家。儿子拗不过他,把他拉回了家。他躺在炕上,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后来连炕都下不了了。

腊月二十,他忽然能起来了。他老婆说,你别动,躺着。他不听,穿上衣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他老婆问,你干啥去?他说,上山。

他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风很大,吹得他直晃,他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几步歇一会儿,走了半天才走到。那块碑还在那儿,立着,青石头的,碑首的云纹被风磨平了一些,碑座的莲花也模糊了,碑身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穿了一层绒衣。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碑。从碑首摸到碑座,从云纹摸到莲花,摸着摸着,他的手停在了碑身正中间。

那儿应该刻字的地方,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风很大,烟刚点着就被吹散了。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揣回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那天晚上,他把他儿子叫到跟前,说,柜子里有个布包,你拿出来。他儿子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蓝布的,用线缝着。拆开,里面是一把刻刀。铁的,刀柄磨得发亮,刀刃磨得细细的,尖尖的,闪着光。

那把刻刀,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临死前说,拿着,咱老石家三代,就传下这把刀。他接过来,用了一辈子。

他把刻刀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刀刃上有一个缺口,是他年轻时候刻碑崩的。刀柄上有一道裂纹,是他爹用的时候磕的。他把刀贴在脸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这把刀,留给你,”他说,“我用不着了。”

他儿子说,爸,我不会刻字。

他说,不会刻就不要刻,留着,是个念想。

他儿子接过刻刀,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倔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院子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声接一声。他老婆趴在他身上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儿子站在旁边,没哭,手里攥着那把刻刀,攥得手都白了。

办完丧事,他儿子去了山坡上,去看那块碑。

碑还在那儿,立着,青石头的,长满了青苔。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碑,看着碑身上那片光光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伸出手,摸了摸,青苔湿漉漉的,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他爸教他认字,用石头在地上写,横平竖直。他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爸说,字是人的脸,要写端正。他问,那刻在碑上的字呢?他爸说,刻在碑上的字,是人的命。

他蹲在那儿,摸着那块碑,摸着那片空白,摸着摸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青苔上。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把刻刀,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在碑的最底下,找了一个角,一笔一划,刻了一个字。刻得很慢,很浅,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刻的是个“石”字。

石头的石,石匠的石,老石家的石。

刻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山坡上的草吹得哗啦啦响。那块碑立在那儿,青石头的,碑首有云纹,碑座有莲花,碑身上一片青苔,只在最底下的角落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字。

石。

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在太阳底下,青幽幽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又转过身,继续走。

手里的刻刀,攥得紧紧的,硌得手心疼。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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