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是归途,烽烟里,山川伤惨。
怀往事,漳河神眷,龙骧冲汉。
抖擞威声清逆道,飞扬意气加旒冕。
谁曾想,淝水浪涛凶,风流散。
壮心老,锋锷断,恨血冷,悲歌咽。
奈五将共弃,命箓流转。
一世功烈一晌梦,千秋荒冢千重憾。
向黄昏,枉自负虚名,皆空算。
----调寄【满江红】
晋咸康三年(337年),冀州漳河畔西门豹祠内,一名妇人正在向这位破巫治水的邺城守护者祷祝求子。当夜,这名妇人梦与神交,因而有孕。至十二个月后某夜,忽然一道神光自穹顶而下,照亮厅堂,这名妇人产下一子。这名婴儿不简单,天赋异象,背有赤纹,隐约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草付”成字“苻”,“臣又土”成字“坚”,咸阳为秦都,苻坚,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其命运剧本就已经被上天写定。
这则逸事记录在《晋书·苻坚载记》之中,当然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种神异记事肯定不是真的,“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这类谶言多半也是出于政治目而构建或后人强行附会上去的,与《史记·高祖本纪》中刘媪于大泽之陂梦与神遇,刘太公见蛟龙于其上,之后产下刘邦一样,其目的是通过强调那些影响历史的人物(尤其是古代封建帝王)异于常人的出身,以为其之后争夺政治最高合法性——“天命”提供合法性支撑。
尽管这种帝王神话是封建史书书写的常规套路,但刘邦作为四百年汉家王朝的开创者,配上这种神异记事无可厚非,而苻坚只是一个氐人僭主,其所打造的前秦帝国也只辉煌不过二十年,《晋书》作为二十四史之一的正史,采用这么一个“汉高祖”同款的高规格神话来描述他的出身,实际上是官方认可了苻坚的出身确实带着“天命”光环,另一方面,《晋书》又把苻坚放在专为“立过名号的非正统者”而设的文体“载记”之中,等于是官方定论了苻坚的历史地位,他就是一个“僭主”,这其中矛盾也是耐人寻味。“草付臣又土王咸阳”,纵观《晋书》中关于前秦的叙事,谶言密集度之高,几乎所有关键历史节点上都有谶言出现,这在十六国其他胡族政权及君主上都是罕见的,现在就让我们沿着这些谶言,再去看一下“大秦天王”是如何从“得天命”到最终滑向“失天命”的悲剧。
一. 草付应王
苻氏为略阳临渭氐人,有扈氏之苗裔,其祖上世代为西戎酋长,家里的池塘里长出蒲草,这蒲草长有五丈,分五节像竹子一样,周围的人见了觉得稀奇,就把他们家称为“蒲家”,所以苻氏的祖上以此为姓氏,原本姓“蒲”。苻坚的曾祖父蒲怀归曾是部落小帅,当时陇右大雨,民间传出童谣:“雨若不止,洪水必起”,所以蒲怀归便给自己的孩子取了名曰“蒲洪”,这便是苻家第一个谶言。蒲洪先后追随过刘曜、石虎,在石虎手下累有战功,官拜龙骧将军,驻防于枋头,也是从这一刻起,“龙骧将军”这个封号被赋予了特殊意义,完整地见证了苻氏一族的兴亡。后来到了石遵在位时期,因冉闵进谗言,石遵削去了蒲洪的都督一职,蒲洪心怀怨愤,便脱离了后赵,遣使投晋。
永和六年(350年),这一年北方大乱了,冉闵废杀石鉴,追杀石氏后人,并自立称帝,同时颁布了杀胡令,诸胡诸夏相互攻掠,再加上饥疫而死的人十之二三,农业彻底荒废,人情极度恐慌,华夷矛盾达到顶峰。但乱局对枭雄来说便是机会。这一年晋穆帝封蒲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然而东晋皇室的这种封拜,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面对石赵崩盘,冉闵也并不得人心,蒲洪作为拥众十余万的氐酋,也动起了逐鹿的心思。可在这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乱世里,别人凭什么追随你?刘曜也好,石勒也罢,所有的胡族政权在汉文化霸权的阴影下,始终都必须面对一个核心困境,就是身份“合法性”问题。而谶言,在这种大环境下,作为一条低成本、高收益的捷径,成为快速构建身份“合法性”的最有力的政治舆论武器。
谶言,从最原始的预言功能,发展到一种政治手段,最早大规模出现在秦末时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亡秦者胡”、“赤帝子斩白帝子”、鱼腹丹书“陈胜王”等。这主要是由于先秦时期,“合法性”身份来自于血统和周天子的分封,谁有资格入局、谁没资格入局一目了然。但后来秦以纯武力兼并了六国,把周天子拉下神坛,把六国贵族打回原形,彻底碾碎了血统宗法的旧有格局。然而秦严酷的法术统治、秦二世而亡,使得秦并未获得天下的广泛认可,其自身也就没能建立牢固的身份“合法性”,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建立一套新的“合法性”认证体系。所以到了秦末乱世时期,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道破了这种“合法性”真空,也就是说实际上当时逐鹿天下的各路英豪都缺乏身份的合法性,亭长、刑徒和曾今六国的没落贵族又都重新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一来一个新的问题诞生了:“凭什么是你”。在这种大环境下,谶言由于其假借“天意”、神秘而无从证伪、理解门槛低、通俗上口易于传播、心理煽动性强等特性,就被人拿来作为一种高效的政治手段,用以占据舆论高地、争取人心向背。
再回到十六国时期,胡族政权对于“合法性”的诉求更为迫切,于是也开始借助“谶言”这个属于汉文化体系的政治手段,不仅回答“凭什么是我”的问题,这种用汉人的逻辑来回答问题的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争取到了汉人的共情与支持。尽管蒲氏已经有“洪水必起”的童谣作谶言在先,但这句童谣只说出了“洪”势必崛起,至于崛起到什么程度,“洪”到底是蒲洪还是赵洪、钱洪、孙洪也不知道,显然作为起兵称王的合法理由力道明显不足,于是蒲洪根据其孙儿蒲坚(苻坚)背上字纹“草付”,以应谶言“草付应王”,改姓苻氏,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苻坚背上的这个赤纹,不仅明确指向了家族:“草付”苻,还指出了“天命”具体系在谁身上:“臣又土”坚(堅),更指明了一条通往王道的神圣路线:“王咸阳”。而且苻坚出生时这句谶言便已经显示在其背上(可能只是个胎记),再结合苻坚之母“梦与神交”的背景,也就是说这一句谶言是“神”的授意、“上天”的授意,并且是有明确物理证据的。所以这句谶言的力度远胜“洪水必起”,让蒲(苻)氏完成了由一个氐人酋长、后赵大将向“真命天子”的蜕变。
苻洪的这一次改姓,是一次成功的政治包装与营销,让一个氐人武装集团披上了“奉天承运”的华丽外衣。然而想要问鼎天下,光有谶言是远远不够的,谶言只是一张入场券,还必须有支撑谶言实现的硬实力。苻洪当时拥众十余万,确实有起兵的底子了,但还需要有个根据地。此时苻洪驻防的枋头地区,是邺城的门户,位于中原腹心,地处冉魏、东晋及各种地方武装势力矛盾冲突的核心带上,也是一个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显然不是一个理想的根据地,所以必须离开。而关中,自古“阻山带河,金城千里”,是周秦汉的龙兴之地,更是氐人的精神故乡,再加上此时冉闵引起北方之乱,其重灾区在河北与中原地区,关中受到的破坏相对较少,所以“王咸阳”不仅仅只是一个“神谕”,更是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战略方针。如果“草付臣又土王咸阳”确实是苻洪(或其智囊团队)为包装起兵合法而量身定制的谶言的话,那说明苻洪绝不是一个盲从迷信的人,这则升级版谶言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行动路线、最高纲领、终极目标都理清楚了,且巧妙地借用“神”的口谕来发布命令,增强了凝聚力,提高了动员力,降低了执行成本,把即将进行的一次前途未卜的军事冒险升格为一场追寻“天命”的朝圣之旅,这也使得前秦相较与其他胡族政权,在建国的时候就领先在了起跑线上,为日后苻坚的霸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尽管苻洪定制了一张完美的创业蓝图,但是他最终没能入关。时正慕容氏与冉闵在河北展开混战,作为一名曾今后赵的大将,他似乎觉得从中有渔利可图。所以他没有立刻西进,反而回头去转攻邺城。邺城之战中,他俘获了后赵旧将麻秋,并拜其为军师将军。后来麻秋谏言苻洪入关中定都长安,苻洪深以为然。但这未必就是麻秋将自我身份转变成苻洪军师后的诚恳谏言,很可能是别有用心地去刻意迎合苻洪的想法,用以麻痹苻洪,令其放松警惕,因为不久后的一次宴会中,麻秋暗中下毒把苻洪给毒死了。这个邺城之战到底值不值很难说,毕竟邺城是当时河北甚至整个北方的政治经济中心,苻洪虽然制定了“王咸阳”的最高战略方针,但西进终归是一场远征,出发前浑水摸鱼掠一票再走,以为这场远征多备点路资,这也无可厚非。但不管怎么说,邺城对苻洪来说只是眼前的小利,并不是执行“王咸阳”这个最高战略方针的必要条件,苻洪经不住小利的诱惑,为贪小利而遭反噬,说明他虽有卓越的战略眼光,但缺乏战略定力,存在投机心态,所以他最终还是脱离不了其割据军阀的底色,也达不到十六国那些顶级枭雄的高度。
邺城之战偏离路线所致的苦果再次证明了“王咸阳”的重要性与迫切性。苻洪临终前对其子苻健的遗言,体现出了他对邺城之战的悔恨与反思:“我之所以没入关,是以为中州很容易拿下,没想到会栽在一个竖子手里。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搞定的,我死了以后,你们要赶紧入关!”“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搞定的”,这是苻洪用生命换来的深刻教训,这一翻叮嘱也让苻健在接过大旗后毅然回到正确路线上,成为了“王咸阳”这个最高战略方针的坚定“执行者”。
二. 三羊五眼
苻健继位后,立刻去了秦王之号,改用晋室册封的爵位自称,同时遣使去建康告丧,并请求东晋朝廷的命令。这一步遵奉晋室正统,是以退为进,是烟雾弹,暗地里他已经开始策划起入关的具体实施方案。当时长安京畿一带由杜洪占据,此人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关中胡族、汉族人多归顺于他。于是,苻健假意接受了石祗的授官,于枋头修建宫室,种植麦子,以此来掩盖其入关意图。但不久,一方面估计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另一方面可能更重要是考虑到另一个劲敌羌酋姚弋仲父子也在觊觎关中,如今在枋头多逗留一天,关中就多一份变数,所以苻健带着氐人部众,踏上了西进关中、追寻“天命”之路。
永和六年(350年)八月,苻健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率众西行。氐军于盟津起浮桥渡过黄河后,苻健遣其弟苻雄率步骑五千直扑潼关,遣其兄子苻菁自轵关入河东。临分别前,苻健拉着苻菁的手说道:“如果这次失败了,你就死在河北,我死在河南,我们不到黄泉不再相见。”说完,他烧毁渡河用的浮桥,自将大军跟在苻雄后面,也向潼关进发。这是一次“破釜沉舟”式的远征,再加上有追寻“天命”的心理暗示加持,所以潼关首战,氐人一举击退了杜洪派来应战的大将张先。
这之后,苻健写了一封信并配上名马珍宝给杜洪,宣称自己入关是来奉杜洪上尊号的。杜洪自然不会信,说这是苻健来坑自己的,然后就召集了关中所有部众来抵御苻健。决战在即,苻健对此战进行了占卜。上一次更广为人知的战前卜吉凶的人是周武王,不过武王伐纣前卜到的是凶卦,苻健这一次卜到的却是吉卦:“遇泰之临”,苻健对这个卦象的解释是:“小往大来,吉亨。昔往东而小(攻邺城),今还西而大(入关中),吉孰大焉!”再加上当时众星夹河西流,占卜者解释这是百姓还西之象。这一来,入主关中又变成了“天意”,这一战结果也就不出意料,苻健赢了。
早在商朝时期,战前卜吉凶这种事确实很常见,因为当时自然科学严重落后,军事战争理论也没有,所以出去打仗能不能赢,得看“天意”,大家根据“天意”决定要不要出去打仗。但武王伐纣前的占卜是凶卦,而姜尚“焚龟折蓍”打破了卦象预言,牧野之战一举定鼎,完全突破了“天意”决定“人谋”的传统认知局限。再到后来春秋战国时期,军事战争理论高速发展,兵家早已总结出了战争胜负在“人”不在“天”,可以说实际上战国以降,但凡会带兵的,基本都知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个道理。所以说苻健这一次倒退回先秦时期的战前卜吉凶的举动,并不是在“问吉凶”,而是在“造吉凶”,是一场政治目相当明确的战前动员,其目地有二:其一是否定过去,定义当下,统一思想,告诉大家攻邺城是错误的,入关东是正确的,我们现在是拨乱反正;其二是给予信心,鼓舞士气,在原有的“王咸阳”这个相对比较遥远虚幻的终极目标上,添加一个眼前更实际、更容易得到的小目标,就是“上天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此战肯定会赢”。这又是一次成功的利用古老神秘主义的运作。
就这样,苻健顺利赶走了杜洪,入主长安。次年永和七年(351年)正月,苻健即天王、大单于位,立国号大秦,大赦,改元皇始。追尊父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强氏为天王后,长子苻苌为太子。永和八年(352年)正月,苻健依照汉晋旧制,即皇帝位,诸公皆进爵为王,同时将单于之位授予太子苻苌。单于是胡族首领的称号,去单于而称帝标志着前秦正式从联盟部落进化为一个帝国。然而这一年里,时局再一次洗牌,慕容㑺俘杀了冉闵,石氏后人也基本灭绝,鲜卑人在河北的霸业已经成型。而在南方,桓温与殷浩的争斗,北伐成了两人角逐的重要政治资本,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割据军阀,所以对前秦来说,苻健称帝只是“王咸阳”的起点。
永和十年(354年),桓温搬倒了殷浩,把持朝政,成为了东晋第一权臣,而他如果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话,就必须建立更辉煌的功业,于是北伐克复两京成了他志在必得的目标。是年二月,桓温率步骑四万,自江陵出发,由襄阳入均口,经淅川趋武关,北伐前秦。苻健坚壁清野,同时派太子苻苌率苻雄、苻菁等前去应敌。晋军毕竟是正牌的王师,三辅地区地区诸多郡县纷纷降晋。晋军一度杀到了灞上,所幸由于桓温的犹豫延误了战机,再加上粮草不足,晋军最后迫不得已退兵了。然而这次桓温北伐中,前秦虽然取胜,但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太子苻苌战死了。太子是国本,中国历史上因太子选不好导致动乱甚至亡国的例子数不胜数,由是前秦又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苻健遇到了相当棘手的问题:苻坚虽然有天命,但他是其弟苻雄的儿子,从法理上来说作继承人远远排不上号,所以苻健还是得从剩下的儿子里再挑出一个能够带领前秦在这个凶险的乱世里扩张或者说仅仅是生存下去的人。最终,因为当时流传出了一个“三羊五眼”的谶言,苻健选择了他的第三子苻生。
苻生,据说是“力举千钧,雄勇好杀,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看《晋书》的这段描述,似乎从能力上讲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苻生有个先天生理缺陷,是个独眼龙。苻生小的时候,苻洪开玩笑说:“我听说瞎孩子只有一滴眼泪,是真的吗?”这个玩笑戳人家的生理痛点,确实不厚道,但苻生的反应也有点过度了。苻生拿出佩刀便刺自己眼睛,血流了下来,苻生怒道:“这也是一滴眼泪。”苻洪大吃一惊,这小毛孩怎敢用这么极端的方法顶撞自己。苻洪也生气了,挥起鞭子打他。苻生非常倔强,说道:“我天生可以忍受刀枪,不能忍受鞭子。”苻洪说道:“你这样不改,我要把你送去当奴隶。”苻生接下来这句话更是惊世骇俗:“这不正好,我可以像石勒一样了!”苻洪这下真的慌了,赤着脚上前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之后苻洪对苻健说:“这小子狂躁凶暴,应该早点除掉他,不然以后肯定会败坏我们家族。”苻健深表同意。然而苻健准备下手时,苻雄拦住了他,说:“孩子还小,以后长大了会改的,何必现在动手。”苻生这才逃过一劫。
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苻生他是一个戾气相当重且不服管教的狠人,道德品行是有严重缺陷的,其战斗力虽强,破坏力一样惊人,显然不是一个理想的继承人候选。同时苻洪与苻健父子明显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厌恶到除之后快的程度,这种情况下,苻健选择苻生作太子,似乎是个相当昏聩的决定。而后来苻生继位后的行为也反证了,这个决定几乎把前秦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苻生在位时期,其残暴程度和历史上著名的“疯子皇帝”高洋有得一比,他不仅耽湎于酒,连月昏醉,上朝时还随身带着刀剑锤钳锯凿,动辄杀戮。他自己独眼是个残疾人,但凡听到有人说“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等字眼,就动刑罚, 臣子有忤旨而死者不可胜纪,至于截胫、刳胎、拉胁、锯颈更是家常便饭。某时“客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于东井”,占曰:“国有大丧”,苻生便杀了其妻梁氏及太傅毛贵、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以应天象;又有日蚀之灾出现,苻生以此为由诛司空王堕;元旦时长安大风,刮倒房屋大树,左光禄大夫强平说这种异象是上天的警示,谏言苻生行仁政,苻生却把强平的脑子都砸烂了;又有童谣“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苻生便以此对号入座灭了太师鱼遵一门……苻生滥杀大臣的理由基本上都是谶言、天象、灾异,实际上这不是苻生迷信,而是他借助谶言来铲除异己。由此可见,谶言这个帮助前秦合法立国的神器,到了苻生手上,已经完全变成了其恐怖统治的帮凶。
现在再回头去看苻生被选为继承人一事,苻健在看出苻生残暴心性且又厌恶苻生的情况下,为何会作出这种糊涂的决定。首先来看苻健自己说的理由:“三羊五眼”。“三羊五眼”,正常情况下三只羊应该有六只眼睛,如今为什么只有五只眼睛,因为有一只羊只有一只眼睛,这很明确地指向了苻生这个天生“独眼龙”。这个谶言确实是苻健立储的重要理由,而关于这个谣言的来源,有三种可能:第一是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这种情况这个谶言反映的就是民意,但苻生从小性情残暴,这种人民望不太可能高,所以民间编这个谶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第二是苻健为了把苻生推上台而编出来的,其目的是帮助苻生获得更多支持。如果在没有更好的继承人的情况下,这种可能还是有的。但苻健讨厌苻生,当年欲除之后快之事多少也会让这对父子之间产生隔阂甚至仇隙,所以苻健编这个谶言的可能有但不是很高。第三就是苻生(或其党羽)编的,目的为自己夺取继承权来造势。结合苻生上位后频繁且熟练地利用谶言铲除异己的行为看,苻生这个人是相当善于利用谶言的,所以这个谶言是苻生(或其党羽)编出来的可能性最大,完全符合他后来的行事逻辑。
那苻健立储是不是完全被“三羊五眼”这个谶言绑架,那也未必。不管怎么说,苻生骁勇善战,“冠绝一时”,这确实也是苻健剩下的几个儿子无法比拟的。此时前秦还处于创业阶段,强敌环伺,特别是桓温刚刚打到了家门口,晋军来时三辅郡县望风而降,这说明前秦在关中的统治远未巩固,所以此时前秦更需要的是一个进取型(或者说霸业心更强)的领袖,而非一个守成型(或者说品行优异)的领袖。苻生曾今狂言自比石勒,前秦确实也需要一个像“石勒”一样的绝世枭雄,于是在这种考量下,再加上谶言“三羊五眼”的裹挟,苻健的情感好恶向现实主义作出了让步,这才选择了苻生来做储君。
“三羊五眼”,这是一场高风险的政治赌博,但遗憾的是苻健赌输了,苻生的破坏力远远超乎人的想象。而今,朝纲崩乱,人情危骇,前秦实际上已经显出了亡国之兆。但是,这一次似乎上天真的在眷顾氐人,就在这存亡绝续的关头,“真命天子”终于如期登场。
三. 龙骧建业
当初苻健入关时,某夜梦见天神遣硃衣赤冠的使者下凡,命他拜苻坚为龙骧将军,次日苻健便于曲沃开坛,封拜苻坚的同时,对苻坚说:“这是你祖父当年接受的封号,现在天神命令你来担任,你要好好努力。”苻坚挥剑拍马,志气激昂振奋,将士无不敬佩。“龙骧将军”,当年晋武帝咸宁年间,也就是西晋伐吴前夕,吴地传出童谣:“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羊祜听了,说这童谣暗示灭吴得用水军,王濬的小字就是“阿童”,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如何让吴人畏惧的“水中龙”和王濬扯上关系呢,于是一个新的封号诞生了:“龙骧将军”,王濬便是第一个龙骧将军。王濬曾以龙骧将军的身份伐吴并建立统一功业,苻洪也以龙骧将军的身份起兵为前秦奠基,现在这个封号又经由“天神授意”传于苻坚,相当于又给苻坚叠了一层光环,反过来也是苻坚把“龙骧将军”这个封号打造成了集“统一功业”、“合法起兵”、“天命所归”于一体的政治图腾。
晋升平元年(357年)六月,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连东井,再加上天气阴沉不雨连月,这日太史令康权来告苻生说:“这个天象提示将有下人谋上之祸。”苻生听罢大怒,斥其妖言,直接扑杀了康权。到了晚上,苻生回去醉酒后对奴婢说:“苻法兄弟不可信,明天我要干掉他们。”奴婢转身把这话传给了苻法、苻坚兄弟。苻坚其实早有废除苻生的想法,并一直在与领御史中丞梁平老、尚书吕婆楼等人暗中谋划此事,只是忌于苻生骁勇,迟迟没敢动手。但这时候屠刀已经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再不动手也不行了。于是先下手为强,当夜苻法与梁平老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壮士数百潜入云龙门,苻坚则与吕婆楼率麾下三百人鼓噪继进,一众人向禁宫杀来。也是苻生平时不积德,此时他已是众叛亲离,宫中的宿卫将士见苻坚来了,纷纷放下兵器投靠苻坚。就这样,兵不血刃,苻生便被拿下,废为越王,又不久被处死,谥号厉王。
这样看天象“孛星入太微,连东井”是整个苻坚起兵事件的预告片。天象实际上是天体按着物理规律在运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自然现象,史书中却常被拿来做人事的预言,这不是迷信,不是玄学,不是巧合,而是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思想上升到封建统治的主流意识形态后,基于董仲舒“天人感应”理论而派生出的高级政治话术。天象的解释权在人,所以不是天象预言了人事,而是人事借天象来包装。“孛星入太微,连东井”,对于康权来说,是一个谏言的机会,康权很可能意识到当时中外离心,甚至确实得到了有人要起兵的风声,所以借解释这个天象的机会劝谏(警告)苻生“回头是岸”,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只是他失败了;对于苻生来说,这个天象则是清算苻法兄弟的理由,所以他扑杀了康权这个掌管天文、解释天象的专业人士,目的是为了给出自己的解释,只是他玩脱了,还没来得及给出解释就下线了;对于苻坚来说,这个天象则是可以把一次反叛起兵包装成汤武革命的神圣光环。而且最后的胜利者是苻坚,苻坚得到了对这个天象的最终解释权,所以“孛星入太微,连东井”,在被记入史书中时,自然也成了苻坚起兵的“预告片”,而且是由官方精心剪辑后的“预告片”。
然而,不管怎么说,天象只是包装,没有实质核心,再华丽的包装也只是一个空壳,经不起任何考验。苻坚从小聪敏好施,举止不逾规矩,在侍奉其祖父苻洪的时候,总是揣度苻洪的举动,获取和给予都不失时机。苻洪也常赞其“姿貌瑰伟,质性过人,非常相也”。苻坚八岁的时候,要求请师就家学。苻洪非常欣赏并同意,说:“我们戎狄世代只知道喝酒,你却要求学,真是个异类!”也就是说,苻坚从小就系统性地学习儒家思想,并将之内化为自己的行为规范了,这让苻坚从小就树立起了“仁”与“德”的品牌形象。这种人设,与苻生的野蛮残暴形成鲜明对比,在当时经历了石虎、冉闵等暴虐统治及无休止战乱后,对于人心思定的北方来说,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和感召力。苻坚的少年时期,博学多才有大志,四处结交英豪,共同谋划治理天下的事宜。这时期,他时常与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等人在一起,而这些都是有“佐王之才”的人,与这些人结交,实际上相当于形成了一个志同道合、目标远大且能力超群的精英集团,同时他们在一起讨论的是“治理天下的事宜”,也就是说这个精英集团不再是个草台班子,已经转化成为一个成熟的、随时可以接管国家机器的政治班底。
在苻坚起兵事件中,有一个重要的“启动子”,就是那个告密的奴婢。可以想见,如果没有这个奴婢的告密,苻坚大概率不会卡在这个时间节点起兵,如此一来,历史多半就是另一种走向:第二天苻生将“孛星入太微,连东井”释义为有人要犯上作乱,并以此“天意”为由,彻底清算苻法与苻坚。这名奴婢的告密,看似一个偶然事件,实则也不然。这名奴婢在一个重大历史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却连名字都没被留下,她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显然不可能参与最高权力争夺的政治斗争,也不可能懂太多的家国大义,无论她是否事先被收买过,她告密(或者说可以被收买)原因实际上非常淳朴:“苻生是坏人,乱杀人,不知道哪天就杀到我了。苻法、苻坚王爷是好人,他两要是被害死了,我们就更没希望了,我帮他们就是帮自己。”对她来说告密(或被收买)的生还几率远大于苟且在现有皇权下的生还几率。苻生贴身下人的这种想法,反映了当时普遍的人心向背:苻生他就是个该死的独夫民贼。
如果说奴婢告密还是必然下的一个小小的偶然,那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就完全是必然中的必然了,是苻坚长期内外经营的成果展示。苻坚在那天晚上收到苻生次日要动手清算的线报,仅仅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动员、组织、部署,召集数百人立刻展开有序行动,而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进行垂死挣扎,这有赖于以他和王猛为首的精英集团长期的谋划准备,也就是说成熟的起兵方案早就是有的,缺的只是一个按下启动键的时机,而这一晚危机降临同时也是时机出现的瞬间,原本可能还存在着的“造反是否合法”的道德困境或忌于苻生骁勇善战的犹豫,一下子就变成了最简单的生死问题,所以他们才能毫不犹豫地作出决断,并进行高效的行动,发起最致命的雷霆一击。
苻坚在向禁宫进军的过程中,宫中宿卫将士纷纷倒戈,再一次印证了人心的向背。正如苻生失人心不是一朝一夕失去的,苻坚得人心也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更不是靠谶言、天象忽悠人得来的,而是他长期对于个人形象的维护,造就“德”与“才”兼备的人设,完美地契合了上到精英士大夫、下到黎民老百姓对于一个理想君主的所有幻想。所以这一次看似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居然没见一滴血就结束了。由此可见,这次政变的成功,天象神秘的外表下,是实打实的人心和行动力,苻坚提供了一套完美的政变模版:人心所向是根基,他代表了历史的大势,他也会在关键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助攻;长期酝酿下的当即立断是关键,他将人心提供的势能转化为切实的动能,这才推动了历史的进程;最后才是“天意”的合法化包装,他是成功的催化剂,他在行动时可以鼓舞士气,但更重要的是在事后巩固胜利果实。这三个因素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就是苻坚版“玄武门之变”成功的核心秘诀。
这次政变之后,苻坚打算拥立其兄长苻法,但苻法认为自己是庶长子,不肯接受帝位。当然这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苻法清楚地知道苻坚的能力和人气远胜于自己,自己就算上去了也坐不稳这个位子,还不如换个好名声,也为前秦换个好未来。然而苻坚仍担心自己威望不足,难堪大位,最后是其母苟氏出面,群臣坚决请求,苻坚才答应,即位于太极殿,去皇帝号,改称大秦天王,改元永兴,大赦天下。苻坚即位前的这个小插曲,“三让而受之”,是华夏礼制下“禅让”的标准程序,苻坚复刻这个程序即位,不仅再次强调了得位是“天授”,稀释了政变夺权的腥膻味,同时也是释放出投靠儒家文化的信号。
然而后来又不久,苟氏出游时看见苻法的宅邸门前车马云集,就觉得苻法年长且又有贤名,留着终是个相当大的隐患,便与重臣李威合谋赐死了苻法。苻坚在东堂与苻法诀别的时候,痛哭到呕血。可以肯定苻坚的泪水是真心的,因为这事完全有悖于他一直信奉并遵守的儒家伦理,但苟太后和李威想要绕过苻坚杀苻法也是不可能的,苻坚对此肯定也是同意或默许的,这种内心矛盾的撕裂,才会让人哭到呕血。对比唐隆政变后李成器固让太子之位最后得以善终,苻法的结局令人痛心。然而李隆基身处高度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有强大的宗法制度约束,所以他能容得下让位的李成器,但十六国时期,北方胡族政权自带先天合法性焦虑的背景下,其继承制度不清晰,导致继承人更多的是依赖于个人魅力(威望)或是武力强权,缺少宗法制度的约束,所以这种斩草除根、消除隐患也成为常态。如果说苟氏要铲除苻法便是纯血胡人面对政权生存焦虑时的惯性思维,那苻坚在长期受到儒家思想影响的情况下,仍妥协于这种部落遗风,只能说明苻坚的儒化是个人的儒化,前秦的儒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胡人的底层行事逻辑仍在权利的核心层面起决定性作用。前秦的这种“儒表胡里”的结构性缺陷,使得苻坚在今后的日子里不得不面对更多知与行的冲突,也为他最终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尽管苻法的死是个悲剧、是个污点,但足够的功业完全有可能洗刷污点。如今“真命天子”的登场,及时把跑偏的前秦拽回了正道,接下来这个“龙骧将军”将建立什么样的功业,令人拭目以待。
四. 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升平二年(358年)八月,苻坚前往河东,祭祀完后土之后,自临晋登上龙门。“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此处大河决山开岩奔泻而下,激浪悬涌,绝壁夹岸,相传是大禹治水时开凿而得名“龙门”。山河形胜,造化奇绝,任谁至此都会被激起豪情万丈,更别说是刚刚登基、准备大展拳脚的苻坚了,他感叹道:“美载山河之固!”这句话确实令人非常熟悉,当年魏武侯乘船沿西河而下,船到中流,魏武侯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然而可以想见此刻苻坚心中对标的绝不是固步自封的魏武侯,而是那个变法图强的秦孝公亦或是一扫六合的始皇帝。毕竟他的国号也是“秦”,他据关陇之地,正在复刻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的成功路子。在大禹治水的圣地,怀古抒情,“美哉山河之固”,当是苻坚雄心勃发的壮烈宣言:“我正走在先辈们的路上,我也可以像先辈们一样建立不朽的功业!”
君主有雄心,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但如果心术不正,雄心变成野心,对国家来说则是个灾难。于是两位资深臣僚太原权翼、略阳薛赞趁机搬出了当年吴起答魏武侯的那套话,他们对苻坚说:“夏、商的都城并非不险,周、秦的部众并非不多,但最终夏桀逃到南巢,商纣首悬白旗,周幽王的身躯被犬戎残害,秦王朝的土地被项籍分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修德行。吴起曾经说过,‘在德不在险’,希望陛下能够追随尧舜,用德行安抚远方的人,仅有山河险固并不足以依赖。”“在德不在险”,放在现在的语境下,显然已经不是最初吴起规劝警示魏武侯守成不能恃险忘德的原意了,而是对一个年轻君主的积极引导,更是为一个新生帝国指出“王道”之路。所以苻坚大悦,深表赞同,他回到长安后,立刻以抚恤鳏寡、减免田租、克己节俭、开放山泽、休兵养民等一系列实际行动回应了权翼、薛赞的谏言。
如果说权翼、薛赞给苻坚指明了“德治”的道路,那另一个人则给苻坚指明了“法制”道路:王猛,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谨慎稳重,严厉刚毅,气度宏大高远,而且自恃相当高。王猛在华阴山隐居的时候,恰逢桓温第一次北伐,他便去拜访桓温,一见面就谈当世之事。后来桓温退兵时,赠车马、授高官,邀王猛一起南归,但他拒绝了。到了苻生暴政期间,苻坚在吕婆楼的推荐下来拜访王猛,两人一见如故。正是“圣主龙兴於仓卒,良辅超拔於际会”,史书中将二人会见的场面和意义比作是刘备隆中拜诸葛。苻坚登基以后,王猛被任命为始平县令。始平县在当时出了名的乱,王猛一上任即明确法令,严厉刑罚,明察善恶,约束豪强。有次他鞭杀了一名官吏,被人弹劾,送至廷尉下狱。苻坚亲自来审他说:“治国之本,当以道德教化为先。你刚上任不久就杀戮无数,太过于残酷。”王猛说:“我听说治理安宁的国家要用礼,治理混乱的国家要用法。陛下认可我的能力,让我治理这个难治的县邑,我只是在为明君铲除凶恶狡猾之人。我刚杀了一个奸人,剩下的还有很多。如果认为我不能除尽残暴之人、肃清法制,那我甘愿受鼎镬之刑以谢罪。但酷政这个罪名,我不接受。”苻坚听罢赞叹:“王景略是管仲、子产这一类人啊!”于是赦免了他。管仲、子产不单是两个“佐王名士”,更是春秋时期成功的改革家,他们在法家改革的同时也保留着其儒家底色。苻坚把王猛比作管仲、子产并赦免他,说明他认同王猛“治乱邦以法”的观点。也就是说,此刻苻坚所确立的治国之道,不仅仅是“怀德以远”,而是汉宣帝所说的“霸王道杂之”,以汉王朝四百年的经验来看,这确实算是一条正确道路。
这之后苻坚更加亲近信任王猛,朝政没有不经过他手的。然而如此一来,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首当其冲的是特进樊世。樊世为氐人豪族,之前对苻氏有大功,所以居功自傲,当众羞辱王猛道:“我和先帝一起起事,却未参与当下的权柄,你没有战功,怎么敢专管重要职务,岂不是我在耕种你在享受食物吗!”王猛自然也不惯着,说道:“正要让你连厨师都一起做了,哪里只是耕种。”樊世大怒道:“当把你头挂在长安城门上,不然的话,终枉活这个世上。”白屋寒门与特权阶层之间的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但樊世并没有意识到这次自己是撞到枪口上去了。果然,王猛将这件事告诉了苻坚,苻坚怒道:“必须杀了这个老氐,才能整顿百僚。”不久,樊世入宫商讨事宜,苻坚故意当着王猛的面说:“我想让杨壁娶公主,杨壁这人怎样?”樊世勃然大怒,说道:“杨壁是我女婿,这门亲事早就定好了,陛下怎么能让他娶公主。”由此可见樊世也是平常跋扈惯了,所以才敢如此顶撞君主。王猛当即说道:“陛下统治天下,你却敢竞婚,这是有两个天子,哪还有上下之分。”这个帽子一扣,必死无疑了。樊世破口大骂欲上前打王猛,却被人拿下,斩于西厩。而诛杀樊世只是打击氐豪的开端。此时还有一人名叫邓羌,据说是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的后人,现职中丞。邓羌为人鲠直不屈,配合王猛,短短十数日里,两人就齐心协力铲除贵戚豪强二十多人。至此百官震惊恭肃,豪强屏息收敛,关中地区被整顿得路不拾遗、风化大行,连苻坚也不禁感叹:“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制,天子才有尊严。”
甘露三年(361年),也就是苻坚称帝的第五年,凤凰集于东阙,苻坚大赦境内,同时百官进爵一等。凤凰是传说中的神鸟,这里集于东阙的很可能只是青鸾、雉鸟之类外形华丽的罕见鸟类,以现代生态学的角度看,政治清明从而使人文社会环境变好,随之而来的自然生态环境也会改善,于是促使了珍禽回归并进入人类聚居地,是完全符合自然生态规律的。无论“凤凰”究竟是什么鸟,这种稀有群鸟聚集的自然现象被当时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然后赋以“天人感应”的文化滤镜,就变成了一种祥瑞“凤凰来仪”,变成了上天对于执政清明的一种赞许嘉奖,后世史官把它收纳进官史,也是对当时政绩的高度肯定。同样这一年里,苻坚广修学宫,招收郡国学生中精通一部经典以上的人进入学宫,要求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孙全部进入学宫修习,他还亲自每月前往学宫对学生进行考核定级,提拔优异。另外对于通儒有才、清廉正直、孝顺友爱、努力耕作的人,苻坚都给予表彰,于是人们争相勉励,盗贼停止,田地修垦,国库充实,典章制度和礼仪器物一应俱全。
自永嘉之乱(311年),神州陆沉,衣冠南渡,半个世纪以来礼崩乐坏,兵连祸结。尤其是在经历后赵石虎的暴政,以及冉闵的仇杀以后,整个北方陷入极度混乱与恐慌,人心对于秩序、和平的渴望难以言表。由是苻坚这个时期的“德治”无疑似一股清流,让绝望中的人们看到了希望。正是在苻坚推崇儒学,王猛整肃风气,这种儒法结合的治理下,前秦达到了“关陇清晏,百姓丰乐”的治世标准。从长安到各州的道路两旁种满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者在途中就能得到补给,工匠商人在道路上贸易贩卖,民间更是传唱歌谣:“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硃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然而苻坚的理想并不仅仅是割据一隅的“关陇清晏”,而是混一六合的“天下清晏”,所以文治的基础上,波澜壮阔的霸图亦随之展开。
五. 雄子定八州
建元五年(369年)六月,东晋大司马桓温再次起五万兵马北伐,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河北主昏国疑的前燕。晋军连续击败前来阻击的燕军,一路势如破竹杀到枋头,燕都邺城告急,燕主慕容暐不得不来向前秦求援,并许以虎牢关以西之地。此前桓温首次北伐前秦的时候,前燕作壁上观,不肯施以援手,不过这一次王猛陈述了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苻坚最终还是同意派苟池等率步骑两万应援。然而前秦军还没到,桓温就被前燕吴王慕容垂击败,几乎全军覆没。桓温退去后,慕容暐后悔割地,派使者来说:“之前许诺割地是使者说错了话,你我都是有国有家的人,分灾救患,理所当然。”慕容暐作为一国之主言而无信,苻坚一听这就怒了,于是伐燕被提上议事日程。
当然,对于苻坚来说,吞并前燕只是他“混一六合”梦想的第一步,慕容暐的毁约,只是恰到好处地为他送上了一个伐燕的口实。但是,枋头之战中一举击破桓温而扬威立万的慕容垂,看起来将是伐燕过程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然而这一次上天又眷顾了氐人,就在苻坚忌于慕容垂的威名与能力而迟迟没能下决心发兵的时候,传来一个好消息:慕容垂功高震主,遭到太傅慕容评猜忌迫害,举家出奔来投。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苻坚大悦,出郊相迎,与之携手,礼之甚重。
王猛却对慕容垂的投诚表现出了极大的忧虑,他劝苻坚道:“慕容垂是燕国皇子,世雄东夏,恩结士庶,在燕赵之地威望颇高,而且他多才略权智,其子也是坚毅能干,这是人中豪杰,不可能被收服,应当除掉他。”苻坚并不认同,说道:“我以义招天下英杰,建不世之功。况且他刚来的时候,我推诚相见,如今害他,天下人将会怎样看我。”王猛不甘心,后来又设了一个“金刀计”来除掉慕容垂父子,但苻坚最后仍是保下了慕容垂,待之如初。从后续发展的事看,王猛似乎很有“先见之明”,但从苻坚的角度讲,此刻前秦正处于扩张时期,又在伐燕前夕,如果杀了前来投奔的慕容垂,一方面失信于天下,彻底断了天下英雄来投奔之路,另一方面也会彻底激发燕人抵抗意志,徒增伐燕难度。司马光也在此处批评王猛的做法,认为“垂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王猛的做法是“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
但不管怎么说,前燕逼走慕容垂,算是自毁长城,伐燕最大的阻力已经没有了。建元六年(370年),苻坚令辅国将军王猛,帅镇南将军杨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将军邓羌等十将、步骑六万伐燕。六月,苻坚亲送王猛于灞上,说:“今授卿精兵,委以重任,可从壶关、上党出潞川,这是可以迅速成功的机会,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会亲自率众跟在你后面,于邺城相见。漕运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关注破敌,不用担心后勤。”王猛拜谢,并道:“我虽不武,但也不会拖延时间,希望陛下下令有关部门准备好鲜卑人的居所。”苻坚非常高兴。之后杨安攻晋阳,擒并州刺史慕容庄,王猛攻壶关,擒上党太守慕容越,前秦军所经之郡县皆降。
八月,前燕太傅慕容评率四十万众来救并州,但慕容评忌惮王猛不敢进军,屯兵于潞川。王猛则进军以之相持,并遣游击将军郭庆率精兵五千,趁夜从小路绕到燕军营后,傍山放火,烧其辎重。火光冲天,邺城内都能看见,由是燕主慕容暐大惧,遣使催促慕容评速战。王猛得知慕容评卖水卖薪,士众怨愤颇多,知道有机可乘,于渭源列阵誓师,士众奋勇,破釜弃粮,大呼竞进。但王猛见燕军人多势众,有些担心,便对邓羌说:“今日之战,非将军莫可以捷。胜败之机,在此一举,希望将军努力。”没想到邓羌却说:“若将司隶校尉之职授予我,你就不必担心了。”王猛说:“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一定把安定太守、万户侯授予你。”邓羌不悦,竟然自顾离去。不久两军交锋,王猛再次召邓羌出战,邓羌躺着不回应,王猛无奈,只能亲自前去答应此事,邓羌这才大饮一番,与张蚝、徐成等驰马运矛,冲入敌阵,搴旗斩将,杀伤甚众。是役大破燕军,斩俘五万,而后乘胜追击,又降斩十万,前秦军得以进围邺城。
渭源之战中,表现最抢眼的无疑非邓羌莫属,交战前夕他索要司隶校尉之事,更是突显了他的能力与自信,颇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那种傲气。或许邓羌的能力确实配得上司隶校尉之职,但这种拥兵自重、临阵要挟的行为,有点类似韩信向刘邦索要齐王,以儒家道德的角度看,肯定是要受到批判的,以法家典章制度的角度看更是不能被容忍的。王猛最初没答应,很可能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这个权限。司隶校尉这种要职的任免权最终是在君主手里,是应该有一套严格的考核任命体系的,王猛只能推荐提议,但不能擅自决定,所以他拒绝了,并提出给个他权限内操作性更强的太守和封爵,这实际上是王猛作为法家代表在维护法治,维护中央权威。然而战局发展的迫使,最终王猛还是向现实让步,同意了邓羌的要求,是权宜之计。战后,邓羌尽管没有得到司隶校尉,但仍得到了可观的封赏,并没有像韩信那样遭到清算,这就暴露了前秦军队中的一个潜在的结构性问题,无论是苻坚的儒家教化还是王猛的法制建设,依然没有深入到军政的核心层面,将领们仍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部落式思维:我帮你打仗,你给我封赏,军功是用以交易谈判的筹码。如果说当年苻法的死暴露了前秦“儒表胡里”的结构性问题,是因为苻坚刚登基不久,还没来得及进行改革,那现在苻坚已经登基十三年了,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得到有效解决。
然而战事辉煌的胜利暂时掩盖了深层的矛盾,邓羌索官这件事也没有吸引太多关注。十一月苻坚亲自率军抵达安阳,在与王猛会师后,秦军进师围邺。秦军在王猛的指挥下,号令严明,军无私犯,法简政宽,燕地民众各安其业。此间王猛还设太牢祭奠了前燕太原王慕容恪。这就是当年龙门权翼、薛赞所提的“怀德以远”。而反观前燕,在太原王慕容恪病逝后,燕主慕容暐平庸且不亲理政务,太后可足浑氏乱政,太傅慕容评贪婪攫取,政事全靠贿赂,用人不看才能选拔,仅从慕容暐悔割地之约、慕容评迫害致慕容垂出走便可见其主昏国疑,中外离心。所以邺城在秦军围困下不攻自破,散骑侍郎余蔚率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趁夜打开城门迎秦军,慕容暐出逃至高阳被秦将郭庆追上俘获,秦军乘胜追击一直扫荡至辽海,诸州郡牧守及六夷渠帅皆降。自王猛率军离开长安仅五个月,前燕即告灭亡,其治下郡一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尽归前秦。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胜利,也是“怀德以远”的胜利,这也让苻坚进一步确信了自己是“天命所归”。
前秦吞并前燕之后,面对的首要问题便是如何处置数量庞大的鲜卑人。苻坚的决定是迁前燕王公以下并鲜卑人四万余户入长安,封亡国之君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其为尚书。以怀柔政策招安鲜卑人,同时将其置于自己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这个政策符合苻坚“混六合为一家”的理想,但也存在相当风险,短时间内让大量鲜卑人及其贵族精英同时入关,处理得好是民族融合,处理不好无疑便是在自家屋子里埋炸弹了,而且是一颗未经拆解过的炸弹。同时,前燕的灭亡很大程度上源于慕容评的乱政,慕容垂此时提出诛杀慕容评以平民忿,然而苻坚也没同意,只是将慕容评调离中央,去出任范阳太守。司马光在此批评苻坚是“是爱一人而不爱一国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确实对慕容评这等燕国罪人的宽容,反映了苻坚对于鲜卑人亡国情感的考虑欠周。
建元九年(373年)四月,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经太微,扫东井。太史令张孟解释说这是“燕灭秦”之兆,并建议除掉慕容氏,苻坚不从。这之后时又有人于明光殿大呼:“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苻坚派人去捉,却没捉到。“鱼羊”合字“鲜”,秘书监朱彤等因此请诛鲜卑人,苻坚依然不从。星象是话术而不是预言,所以说张孟很可能察觉到氐人、鲜卑人之间的矛盾,并感受到了来自鲜卑人的威胁,所以代表保守派借天象包装上谏。至于“鱼羊食人”这个谶言,如果不是后世附会的话,那么推测其来源:当时鲜卑人寄人篱下,处于氐人监视提防之下,就算造谶言以惑乱人心制造恐慌也不会这么明晃晃把自己搭进去作靶子,所以鲜卑人的可能性不大;其他异族比如关中另一大族群羌人,羌人已经在关中与氐人共处十余年了,当年苻生在位时前秦危如累卵,羌人都没有跳出来作乱,如今前秦如日中天,羌人更没搞乱子的理由和实力;至于汉人,汉人在前秦的地位高于鲜卑人,且苻坚儒家治国逻辑完全符合汉人期待,所以汉人因此谶言产生焦虑共鸣并为之代言的可能性有,而主动构建破坏的可能性也不大。这样看来可能性最大的只有氐人,氐人贵族精英或豪强察觉到氐人与鲜卑人之间的矛盾,并由此产生强烈的危机感、焦虑感,或者是氐人勋贵因其资源利益被突然到来的大量鲜卑人稀释而产生不满情绪,于是构建这一条直白又血淋淋的谶言,来反对苻坚的民族政策。所以说“彗星出于尾箕、扫东井”的天象、“鱼羊食人”的谶言,都是当时民族矛盾的表现,是当时社会焦虑的投射。
苻氏本身是靠谶言构筑合法性起家的,苻坚作为谶言的高端玩家,肯定也是深知谶言的本质,所以他的“不从”并不是“不信”,而是知道谶言可载舟也可覆舟,既可以用来包装自己起兵与统治的合法性,也可以成为潜在反对派颠覆自己政权的武器。于是,“鱼羊食人”的谶言出现后,苻坚的选择是下令禁老庄、谶纬之学。这一纸禁令的底层逻辑和当年苻生扑杀太史令康权一样,但苻坚的做法显然更高明,他直接掀桌子,打破旧的游戏规则,从源头下手,统一解释权,统一意识形态,所以他连可能滋生异端思想的老庄学说也一并打击,然后以功业压倒一切,重构自己的新规则。
而最大的、能够压倒一切的功业无疑是“混一六合”,前秦也开足马力奔上了统一的功业之路。建元十年(374年)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斩蜀人张育、杨光于绵竹,益州平,邓羌勒铭岷山而还。建元十二年(376年)八月,粱熙、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张天锡,先后败之于洪池、赤岸,凉州平。同年十月,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冀兵十万,邓羌、张蚝、郭庆等率二十万众东出和龙、西出上都,与苻洛汇合北上击代,败刘库仁于石子岭。十二月拓跋什翼键回云中被弑,其子拓跋窟咄被迁入长安,代国平。建元十五年(379年)二月,苻丕攻克襄阳,同年五月俱难、彭超攻淮南,克盱眙,秦军进一步围东晋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此地距离扬州长江岸边的广陵渡口仅百里,东晋朝廷大震。建元十八年(382年)九月,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率军十万,以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为向导,远征西域。西域曾闪耀着两汉荣光,收复西域是中央王朝强盛的象征。
当初苻坚刚即位的时候,新平有个方士王彫献玉,并解说图谶:“古月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古月”为“胡”示中原胡乱,苻洪起兵,苻健西入关中,“雄子”毋庸置疑就是苻雄的儿子苻坚。王彫的谶言有声有色把苻氏一家子都捧遍了,不排除纯粹献媚的可能,且这则故事《十六国春秋》与《资治通鉴》里都没有记载,其可信度也存疑,但这个谶言确实反映了当时的情况:苻坚于内富国强兵,于外肇建霸图,短短十余年文治武功,平燕定蜀、擒代吞凉。现而今,天下九州秦居其七,唯余江左晋室苟延残喘。而都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诩“天命所归”的苻坚自认担得起历史使命,是时候向正朔的“天命”发起最后的冲锋了。
六. 福德在东南
建元十九年(383年)八月,苻坚诏以阳平公苻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自率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为后继,御驾亲征伐晋。这是自永嘉之乱以来首次发起的统一天下的尝试,距离上一次统一天下的战争刚好一百年。
单纯从体量上看,前秦居长江以北及其上游荆襄巴蜀地区,混及几乎所有蕃戎,对于苟在扬州的东晋形成绝对碾压的战略优势,但是前秦阵营中也有不少人并不看好这场统一战争。王猛在八年前病逝前就劝诫苻坚:“晋室是正朔相承,愿不以晋为图。”年前苻坚屡次透露出南征的想法时,太子苻宏劝谏:“晋主无罪,朝臣用命,且谢安、桓冲兄弟等皆一方之俊才,再加上长江天险, 东晋未可图也。”朝中要臣朱彤、权翼、石越,以及高僧释道安也都持反对意见。这些人意见比较统一,总结起来就是:东晋是正朔,伐晋是挑战正朔,法理上存在争议;目前东晋政治形势比较稳定,且有长江天险的加持,伐晋风险高;当前对于前秦来说,保境养兵、静待其变是上策。但对于苻坚来说,“功业压倒一切”,功业可以提供最权威的合法性,功业可以压制内部所有结构性危机,功业是前秦这个多民族帝国的强力粘合剂,当然功业也是自我人生理想与价值的终极实现,这也使得前秦在追逐功业的路上,已经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可能再按下暂停键了。于是,苻坚放出了那句妇孺皆知的豪言:“以我之众旅,投鞭於江,足断其流,何险之足恃!今有兵百万,资仗如山,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岂有不克之理!”“投鞭断流”,正是这种“功业”狂热驱动下自信心的极度膨胀。
八十万秦军压境,戈马千里,漕运万艘,旗鼓相望,埃尘相接,水路并进,声势浩荡,东晋朝野震恐。九月,苻融前锋军至颖口,苻坚军至项城,凉州兵至咸阳,幽冀兵至彭城,蜀汉兵沿江顺流而下。东晋朝廷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兗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率众共八万以据秦军。晋军出征前,谢玄来问计于宰相谢安,谢安只轻描淡写地说道:“朝廷已别有旨,你们尽管去吧。今岁星镇斗牛,福德在东南。”然后他便自顾去别墅与友人张玄下棋了。“岁星镇斗牛”,也许那一年的木星确实行经于斗牛二宿一带,但“斗牛”分野象征吴越之地是世人的附会,所以“福德在东南”的潜台词,和王猛、苻宏等所提到的一样,是“正朔传承在晋”。这似乎是八万大军对八十万大军之下,谢安能想到的,东晋唯一所具备的优势。
苻坚心里自然也清楚东晋是正朔传承,然而正是因为如此,他只有征服东晋,才能完成“天命所归”的终极论证。十月,苻融攻克寿阳,慕容垂攻破郧城,卫将军梁成率众五万进洛涧,于淮河上筑栅栏以准备迎击晋军。于此同时,谢石、谢玄等率军进至距洛涧二十五里处,因畏惧梁成而不敢进军,就地驻兵扎营。此时,退保硖石的东晋龙骧将军胡彬在苻融军的围攻下粮尽,暗中派使者去向谢石求援,没想到使者半路被秦军截获,送至苻融处。苻融由此得知了一些晋军的虚实,即派人告于苻坚:“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于是苻坚留大军于项城,率轻骑八千,披星戴月,倍道兼程,赶来寿阳与苻融会师。
如果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肯定是最好的,苻坚到了寿阳,首先派出东晋降将朱序去劝说谢石放弃抵抗。朱序曾是襄阳的守将,当时苻丕督诸将攻襄阳,朱序率军死守,其母还带着女眷登垣帮助修补城墙。苻坚派朱序当说客,显然是为了展示自己优待降俘的政策,是“怀德以远”,但他忽视了朱序的投降,是势穷力蹙后的迫不得已,而非出于对苻坚乃至前秦的认可,所以其忠诚度是绝对存疑的。果然朱序到了谢石这里,并没有劝降,而是一股脑儿把秦军动向全部透露于谢石,并道:“若秦百万之众尽至,难与之为敌。现在秦军尚未完全集结,宜速击之。如果可以击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秦军可遂破也。”这给予了晋军先下手为强的勇气。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引精兵五千往洛涧攻梁成,刘牢之果然不负众望,渡水击之,阵斩梁成,大破秦军。这一战打破了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鼓舞了晋军士气。十二月,谢石率军水陆并进,逼近寿阳。此时苻坚与苻融登寿阳城观晋军,见晋军军容齐整,又北望对面八公山上草木摇曳似人形,皆以为兵,苻坚竟然面露惧色,谓苻融道:“此亦劲敌,何谓弱也。”
尽管志信已产生些许动摇,但眼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决定历史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此时张蚝于淝水南岸击败谢石,见谢玄、谢琰将兵数万已列好阵势等待自己,这便退过淝水。前秦军于淝水北岸逼水陈兵,使晋军不得渡。两军僵持在那,谢玄即派出使者来见苻融,传话道:“你悬军深入,置阵逼水,这是持久之计,哪里是要决胜负的意思。不如你们稍微退一退,留出地来让我们过河,然后让将士们去周旋,我们慢慢放马观看,岂不美哉。”秦军众将认为敌寡我众,只要凭水遏敌,就可以保万全。苻坚却说:“可以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则大局可定。”苻融也同意。“半渡而击之”确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常规操作,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料,正秦军后退时,朱序于秦军后阵中大喊到道“秦军败了!”这一喊炸开锅响,一传十,十传百,秦军顿时乱做一团。谢玄、谢琰、桓伊等趁机引兵渡水,溷杀将来。一霎时,豕分蛇断,鱼散鸟离,曾经横扫北大半个中国的秦军只旦夕之间彻底崩溃。苻融还想收拾残兵再战,却不慎坠马死于乱军之中。苻坚中流失,丢弃了他那辆象征皇权的云母车,匹马逃亡。秦军兵将慌乱中自相蹈籍,死者塞野蔽川。逃亡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军追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再加上逃亡路上饥冻,死者十之七八。
淝水之战是中国历史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之一,纵观整个战局来龙去脉,给足了经验教训。首先看东晋这边,单从台面上军事力量对比来看确实处于绝对劣势,如果说东晋具备的优势,正如战前苻宏等人分析,只有虚幻飘渺的正朔传承、一过性的政通人和,以及那个已经被历史证明过并挡不住北方强势王朝的长江天险。当时东晋主力战队北府军是新锐,然而北府军的名气是淝水之战中打出来的,此前只参加过与前秦偏师交锋的局部小型战斗,缺少大战、恶战的洗礼和验证,所以谢玄出征前会去找谢安问计,说穿了就是心里没底,没有破敌之计。而谢安的答复也没有建设性意见,没有实质性指示,甚至连一句客观分析的“优势在我”也不敢说,只是一句非常玄乎的“福德在东南”,说明谢安同样认识到东晋的优势仅限于脆弱的意识形态层面,他同样心里没底,没有破敌之计。这种没有指示的回答,从好的方面看是不给前线将领束缚,给足了临机应变之权,是一种高级智慧,但换个角度看也是无奈之举,只能让前线将领自由发挥,听天由命。“福德在东南”,既是鼓励之言,也是对好运眷顾的祈祷。
同时,谢安坐镇后方,表现出足够的镇定,与友人游山玩水下棋,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是他作为江东名士,所具备的基本心理素质与所追求的标准魏晋风度,也是政治目的极其明确的表演艺术。战后,当淝水捷报送抵,谢安阅毕,将其掷于床板上,了无喜色,直到众人反复追问,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儿辈遂已破敌。”这更是魏晋风度的极致表现。然而当后来独自回到后屋,他瞬间褪去所有伪装,喜跃抃舞,直到脚上的木屐都被踩断。人后这种狂喜到失态,只能说明战争的结果远超他先前最乐观的预估。当然不可否认,谢安的镇定表演,是一次相当成功的危机管控,他像一根定海神针,缓解了朝野的恐慌情绪,稳住了东晋的人心士气,这是后来东晋能够取胜的必要条件,也是谢安对淝水之战的最大贡献。
至于前线作战的谢玄,谢玄是东晋名将,作战指挥能力肯定是在线的。淝水之战中谢玄提出让秦军稍退的提议,然后经由朱序喊话动摇秦军,乘机渡河击溃秦军,史书中虽然没有明言谢玄和朱序是否事先窜通过,但从时间线上看两人完全有时机在一起合谋这个计策。然而关于请“秦军稍退”的提议,前秦众将均认为不可,说明了一个成熟的兵家是不可能在临阵对敌时接受这种心血来潮的,无预案、无组织、无纪律的“稍退”。这个计策和赤壁之战中东吴用一系列谋略创造条件主动渡江放火不同,其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苻坚的自信狂热是否盖过了理性的军事判断。这个计策最大的优点是风险小,执行成本低,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至于其收益,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所以说,淝水之战中东晋的胜利,是在确保自己未犯错的前提下,由谢玄等前线将领优秀的临场发挥,因势制宜,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
既然是防守反击战,其中就需要一定的运气成分,运气则在于对手是否犯错与犯多大的错误,而前秦所犯的错误,绝非单纯的“骄主御疲民”,那么接下来就看下前秦的得失。首先还是“正朔传承”的问题。“正朔”虽然虚幻飘渺,但自古“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正朔”能为战争提供绝对合法性,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心相背。苻坚在其统一北方的过程中面对的是诸多“合法性”更不足的胡族政权,所以他自诩“天命所归”并辅以“军事震慑”加“怀德以远”,在原本混乱不堪的北方可以一招鲜吃遍天,以极短的时间完成北方的统一。然而淝水之战中他面对的是合法传承下来的,经过时间、血缘、文化、地域沉淀过的“天命”,与之相比苻坚那套以谶言、军威、德政构建的“天命所归”就显得相当薄弱,所以这次出师法理上站不住脚。再加上这次出师,师出无名,也不像他之前发动废黜苻生的政变时那样有“汤武革命”的神圣包装,这就可能导致将士们作战动机不明确,作战意志不坚定,最后稍受挫时便一举崩溃就是情理之中了。
其次是出征时机选择不当。此时前秦统一北方达到鼎盛,但统一节奏过快导致国家内部整合不完全,迅速吸收进来的异族也没有时间得到消化,其政权内存在严重结构性问题,例如“鱼羊食人”的谶言,就反映了当时前秦内部尖锐的民族矛盾。秦军内部民族成分复杂,其利益诉求各异,缺乏能够共鸣的核心价值观,这种结构性矛盾就如一枚定时炸弹被埋在军中,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朱序一句“秦军败了”,就能产生核爆效应,使秦军瞬间崩溃,因为这一句话精准的戳中了秦军的命门。另外,出征时机选择不当还表现在战前准备不足上。对比同样北伐南的统一战争晋灭吴之战,从司马炎系统性筹划灭吴到发动战役整整用了十年,此间不仅练兵、造船,还和东吴打各种心理战、舆论战,分化瓦解东吴的抵抗意志。而苻坚几乎就是说打就打,一声号令,部队集结,立刻开拔,看不出任何成熟的战前准备。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司马炎是典型的先胜而后求战,而苻坚就是先战而后求胜,其结果可想而知。
第三是御驾亲征不当。自古御驾亲征风险相当高,汉高祖的白登山之围、隋炀帝的雁门之围、明英宗的土木堡之变等,都是典型的反面教材,毕竟不是每个帝王都有李世民那样的军事才能。御驾亲征容易让帝王个人精神状态、情绪价值、政治利益凌驾于军事利益之上,限制作战将领的自主性、能动性,而且一旦出现问题就是毁灭性打击。苻坚这次选择御驾亲征,从战前“投鞭断流”、“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等豪言可以看出,他在迅速统一北方后陷入严重路径依赖的自我幻想之中,完全把秦晋的战力对比简化为纸面上的数值对比。而当苻坚亲抵寿阳城,登城观兵时,现实无情地击碎了幻想,他不禁说道:“此亦劲敌,何谓弱也”,并面露惧色。从“投鞭断流”到“草木皆兵”的这种心理落差,不仅反映苻坚对东晋的严重误判,更关键的是说明了苻坚在心理上其实并没有做好和东晋展开决战死战的准备,很可能在他的认知里,八十万大军压境,东晋肯定吓得投降了,江东是可以传檄而定的。所以这次御驾亲征对他来说更注重于仪式感,是一场统一中国、完成“天命”终极认证的加冕仪式,而非一场可能需要残酷恶战的灭国战争。苻坚作为主帅的这种心态,心理准备不足,将士的心理准备也不会充分,再加上本身秦军内部结构性矛盾,所以其抗风险能力极差,是不折不扣的乌合之众,以至于淝水战场上只一个“退”和一个“败”两字就彻底瓦解了秦军。
最后是战术上的昏招迭出。秦军是乌合,但也不是说乌合之众就不能打,只要主帅给力,乌合之众也并非毫无胜算,韩信用乌合之众背水一战破赵就是很好的例子,但显然苻坚完全没有韩信的那种控场微操能力,再加上他对这场战役的定位存在严重偏差,这就导致了战术上的屡屡失误。苻坚留大军于项城,轻兵冒进至寿阳,这是骄躁的表现,这给了晋军集中优势兵力打击的机会;派一个忠诚度存疑的降将去敌营作说客,而且连个监管都没有,这是人性洞察上的天真,这把自己的虚实完全透露给了对方,给予了对方主动出击的信心;而最后淝水河畔不顾众人反对同意“引兵稍退”,更是直接给谢玄送上了“神助攻”。待晋军半渡而击之的想法固然不错,但秦军由多民族、多部族构成,左右之间兵将的语言都未必能通,心思也未必能齐,利益更未经捆绑,怎么可能完全理解这种临时起意的“稍退”命令,怎么可能执行退而不乱的高阶操作。所以说前秦的失败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是有偶然性叠加催动必然性产生结果,也就是说秦军本身存在结构性问题、内部不稳定、主帅心态失衡等诸多不利因素,在苻坚一系列决策失误下,秦军内部所有矛盾在“退”的那一刹那集中爆发,最终引发系统性崩盘,苻坚即是前秦战败的第一且唯一责任人。
淝水之战,将中国统一的历史进程又推迟了整整两百年。可以假设如果当时秦军就是顶在淝水河畔不动,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过河去,以数量压质量,其内部结构性矛盾大概率会被战斗狂热的惯性继续压制一段时间,也许最终结果仍然未必乐观,但至少不该是这般戏剧性的、一塌糊涂的、惨不忍睹的,并成为千古笑柄的彻底失败。但历史没有如果,此刻苻坚也没有闲暇去懊悔,淝水之战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接下来他和他的帝国还将面对更严峻的考验。
七.帝出五将久长得
淝水之战前有多风光,淝水之战后就有多狼狈。苻坚单骑逃遁到淮北时,饥饿不堪,这时有人献上一壶饭和猪腿,苻坚吃了,这才缓过命来,说道:“昔日公孙瓒的豆粥也比不上这个啊!”于是欲赏赐那人布帛,那人拒绝了,苻坚非常惭愧,对张夫人道:“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我还有何面目治天下乎!”说着潸然泪下。然而眼下噬脐难及。淝水之战的影响,不仅仅是一串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而是前秦国力大损,秦主威仪扫地,由是众夷诸侯,再次披甲跃马,粉墨登场。
当时前秦大军溃散,唯鲜卑人慕容垂一支军三万人独存。苻坚带着千骑人逃奔到慕容垂这里时,世子慕容宝等人提议杀苻坚、复燕祚,但当年慕容垂被迫害时,是苻坚收留了他,所以慕容垂没有同意,说:“你说的不错,但是他真心来投奔我,我怎能害他。如果上天抛弃他,还怕他不灭亡吗?不如保护他报以德,再等待时机,既可以不负宿心,也可以义取天下。”于是将手下兵马全部交由苻坚,护送他回关中。之后一众人行到渑池,慕容垂提出要回河北老家祭拜祖宗,同时安抚戎狄,权翼等人认为慕容垂心怀异志,不能放虎归山。苻坚依然不从,还派人送走慕容垂。
从后续的事来看,慕容垂回到河北后就踏上了复国之路,可以判断渑池之别时其复国野心确实已被彻底激活,他没有落井下石杀苻坚只是一种政治姿态。表面看苻坚似乎并没有接受淝水之战的教训,竟然同意放慕容垂离去,此事也常被后人诟病为“妇人之仁”,但这种批评未免有些“事后诸葛亮”,从当时的局势看苻坚未必有更好的选择。首先此时淝水新败,人心不稳,而且这个时候慕容垂并未没露出实质性反形,只是大家根据他的身份推测他回河北会自立,如果仅凭这种没有实锤的推测冒然杀了这个“救驾”有功的人,势必进一步加重人心离散,立刻把原本还处于摇摆不定的异族部酋全部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这么做肯定不是明智之举,很有可能导致苻坚连长安都到不了。其次,如果不同意慕容垂离去也不行,慕容垂是前燕皇室嫡系,不仅有号召力,更有能力,远比后来在关中的慕容暐、慕容冲等引起的威胁大,而且关中鲜卑人十数万蠢蠢欲动,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把慕容垂带回关中,无异于引狼入室,把火星子丢入家里的一个巨大火药桶里,关中可能立刻失控直接崩盘。再次,淝水战败,可以想见关东地区基本是保不住了,权衡利弊,出于及时止损原则,放慕容垂回河北才是相对上策,放弃河北,保住关中,这样才有机会保住家底,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况且关东还有丁零人、乘胜追击的北府军,以及各种坞堡军阀豪强,哪怕慕容垂回去后立刻反叛起兵,首先迎来的也是关东地区的一团大乱战。所以放走慕容垂,是战略收缩,是祸水东引,是以空间换时间,是借此争取稳住关中基本盘的宝贵机会。最后从道义上讲,慕容垂的“救驾”无论是否有深层动机,其“救驾”行为客观存在,得以让其占据道义制高点。但现在苻坚同意放人了,至少对外说的理由是“仁义”,这也是对慕容垂“救驾”道义上的回应,等于把道义制高点又抢回来了,慕容垂再要反叛,道义上就会处于劣势。由此可见,苻坚同意放走慕容垂这是当时相对最明智的选择。
苻坚虽然同意了慕容垂离去,但同时又派出两员大将,石越去守邺城,张蚝去守并州,由此可见苻坚也并不是放任其脱离自己。邺城是控制河北的核心地区,可以起到限制慕容垂的作用,而且当时邺城还有苻丕在,苻丕的政治军事能力虽然谈不上优秀,但打个良好分还是可以的,也算是苻融战死后所剩的苻家子弟中的佼佼者了。同样张蚝守并州(山西),不仅可以和邺城形成犄角关系,还把河北和关中截开了,彻底把慕容垂拦在了太行山以东。苻坚毕竟是曾经拥有“天下九州秦居其七”的一代雄主,这是他在淝水之战后的重重危机下,为重整旗鼓所做的努力。当然后来事实上苻丕、石越、张蚝都不能限制慕容垂,这个是后话,这也不是战略部署的问题,主要是因为慕容垂的段位实在太高,以及当时前秦的崩溃已经势不可挡,即所谓的“天之所弃,人不能挽”。最后也值得强调,张蚝是著名的“万人敌”,石越是一代名将,苻坚确实也找不出比张蚝、石越这两个战力更高且又可靠的人了,派出张、石二人至少说明苻坚清醒地认识到了当时的形势,并在思想上完全没有轻视慕容垂的野心及能力。所以说,渑池之别并不是“仁心”滥发的纵虎归山,而是现实极端困境下,数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
前秦帝国的民族成分复杂,所谓的民族融合主要建立在苻坚的个人权威及其功业叙事上,而非制度、文化上的深度融合,事实上各民族间的族群认同感远远大于国家认同感、文化认同感,其族群利益始终优先于国家利益,所以如今淝水惨败,苻坚的功业叙事彻底破产,其个人权威彻底蒸发,这就形同瞬间抽空了帝国这座大厦的承重墙,其倾覆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天之所弃,人不能挽”。苻坚在河北、山西的部署虽然得当,但也只是暂时避免了前秦帝国的暴毙而已,慕容垂的离去,正如推倒了多米诺的第一张牌,其连锁反应一发而不可收拾。
首先是陇西的乞伏国仁第一个单飞,开始四处攻侵扩张。之后丁零人翟斌叛秦起兵于河南,率众围攻苻晖镇守的洛阳。而慕容垂则借救援洛阳的机会,也彻底脱离了前秦。建元二十年(384年)二月,慕容垂收编了丁零人,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北上转攻邺城。东晋方面刘牢之率北府军趁胜逐北,一口气收复了河南诸堡,然后也渡过黄河向邺城方向赶来。河北陷入混乱属意料之中,但不管怎么说慕容垂当前的战略重心在河北,确实暂时也无法威胁到关中,前秦能否续命就得看苻坚能否抓住这个战略窗口期稳住关中的局势。
然而也就是慕容垂攻邺城的时候,当年亲手埋下的一枚炸弹在心脏地带爆了,关中的鲜卑人终于行动了。北地长史慕容泓响应慕容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数千人,又回来屯兵于华阴,暗中联络慕容宗室起兵,击败了前来清剿的秦将强永,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声势一下子壮大起来,平阳太守慕容冲也率众二万于河东起兵响应。 “鱼羊食人”的谶言在此应验了。这个谶言之所以会应验,源于其现实基础,因为它本身反映的就是前秦内部民族矛盾,现在只是矛盾的总爆发。苻坚对此也非常后悔,谓权翼道:“我当初没听你的话,导致鲜卑人乱到这种地步。关东可以放弃,但慕容泓怎么处理是好?”其实还能怎么办,只能剿,全力剿,不惜一切代价剿,关中是最后的资本,关中没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于是,建元二十年(384年)三月,苻坚征雍州牧巨鹿公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以讨慕容泓,这一个阵容也算是当前的顶配了。此时,慕容泓听说苻睿带兵来了,心生怯意,便向关东方向退去。苻睿勇猛但也粗旷,立刻追上去邀击。这时姚苌建议道:“鲜卑人志在回关东,我们可以将其驱逐出关,不宜遏其归路。就像抓住鼷鼠的尾巴,鼷鼠会反噬。鲜卑人自知势穷,便会死战,到时我们万一失利,悔之无及。所以只需要鸣鼓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不久便会奔散。”道理很简单,“围师必缺”,不要赶尽杀绝把人家逼上绝路作困兽之斗,但苻睿急功近利不听,战慕容泓于华阴,结果败死。
华阴之战是继渑池之别后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此战后不仅慕容泓声望大增,转眼啸聚十余万众,更重要的是关中另一股庞大的势力也脱离了控制登上历史舞台。羌人。姚苌是羌人。苻睿败死,姚苌自知是罪,这便派长史赵都、参军姜协诣苻坚谢罪,没想到苻坚将赵、姜二人处死了。客观上讲,苻坚对于华阴之战寄予厚望,但此战战败,且一个重要的皇子战死,总得有人出来负责。苻坚借杀赵、姜两个小将宣泄丧子之痛,强调军事纪律,无论这个决定是否理智,都可算人之常情。但淝水之战后,人心离散、信用脆弱的大环境下,任何一个小举动都有可能被过度解读,苻坚杀使的行为在姚苌看来却是开始清算异族的信号。姚苌害怕不已,于是跑路了,逃到渭北马牧,之后在天水尹纬、南安庞演等羌豪的推举下,他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带领羌人跻身逐鹿之列。华阴之战标志着前秦这个曾经横跨七州的帝国彻底解体,从这个时候起,苻坚面对的首要问题,不是能否再去竞争“天下共主”,也不是能否稳住关中基本盘,而是能否带着氐人继续生存下去。
华阴之战后,慕容泓遣使给苻坚送了一封信,要求释放前燕末帝慕容暐,并许鲜卑人回关东,秦燕以武牢关为界分治天下。苻坚阅毕大怒,召来慕容暐,严厉训斥。慕容暐叩头到流血,哭泣着谢罪。许久,苻坚应该是发泄够了冷静下来,谓慕容暐道:“《尚书》中说,父子兄弟无相及也。你的忠诚合我心意,此是三个竖子之罪,非你之过。” 说着,恢复了他的职位,待之如初,同时命他写信招安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但慕容暐表面答应,暗地里却派人传话慕容泓等人,大意就是:“我是燕国罪人,你们不用管我了,自己放手去干吧。”慕容泓得到消息后,立刻麾军向长安进发。
苻坚对慕容暐的宽容,表面看是其“仁义”又一次付了“中山狼”,但事实上随着前秦帝国的崩解,民族复国运动已经进入高潮,这个“势”已经不是几个战术策略或政治手腕能阻挡的了,苻坚对慕容暐态度,根本无法左右滚滚而来的历史洪流。慕容暐没能力、没权力、没兵力,只是一个过气的政治符号。而慕容垂起兵效仿的是晋中宗(司马睿)故事,这很明显说明了慕容垂要另起炉灶,要自己完成大燕中兴,根本就没有迎回慕容暐这个前燕末帝的意思。而慕容泓和慕容冲,他们的底气也不是慕容暐的存在,而是手下实打实的十数万兵将。所以杀了慕容暐,不会对外头的慕容们及其他反叛的异族起到震慑作用,令其胆寒收手;而不杀慕容暐,外头的慕容们既不会感恩,也不会投鼠忌器,更不会在攻长安时手下留情。如果一定要说慕容暐的死活存在政治或战略意义,那就是杀之,就会给外头那些已经反叛的慕容们一个可有可无的口实;而不杀之,也只是让那些慕容们出于合法性顾虑,暂时不会给自己上尊号而已。这点意义对于时局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对待慕容暐的态度,只剩下对苻坚自己的意义,杀之可泄愤,不杀之则是把自己一贯的“仁君”形象打造到底,也是留给自己的一丝尊严和体面。
建元二十年(384年)六月,慕容泓的谋臣高盖以慕容泓德望不足,执法苛峻,将其谋杀,立慕容冲为皇太弟,承制行事。随后慕容冲率军先后击败平原公苻晖、河间公苻琳等人,占据阿房,从而进逼长安。此时苻坚登城,遣使送慕容冲一件锦袍,并道:“卿远来草创,难道不辛苦吗?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当年慕容冲有龙阳之姿,而苻坚有断袖之癖,于是苻坚便将慕容冲纳为娈童,也许苻坚将这种畸形的保护与宠幸看作是一种恩惠,但对慕容冲来说,这必定是莫大的耻辱。而且现在慕容冲得势,岂会因苻坚赠袍这几句话而念及旧情。慕容冲道:“我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送归皇帝,我自当宽待苻氏,以酬旧时恩惠。”至此,往昔的恩情换来的全是背叛,所有的道义信仰在这刹那灰飞烟灭,接下来只剩下无尽的怨愤与仇恨。由是,不久后慕容冲围攻长安时,城内的慕容暐联合鲜卑人潜谋刺杀苻坚,事情败露,苻坚不仅诛杀了慕容暐,还连同城内的鲜卑人无少长妇女一并屠戮殆尽。这次屠杀,无关乎战略考量,无关乎政治算计,是一次最纯粹的情绪宣泄,是一次最原始的种族报复。
建元二十一年(385)正月,慕容冲于阿房僭位,建立了西燕政权,改元更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上一个“更始”,曾让古都长安陷入浩劫毁于一旦。而此时的长安城也好不到哪里去,已经惨烈到人相食的地步。苻坚朝飨群臣的时候,诸将吃了肉,待回到家里,又把肉吐出来给自己的妻子、儿子吃。城外鲜卑人和氐人的战争仍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尽管秦燕各有胜负,但长安一座孤城,资源日渐枯竭,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到了五月,关中在慕容冲的暴掠下,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谁能想象这里两年多前还是“下走硃轮,上有鸾栖”的一派繁荣胜景。而此时,苻坚手下像样的能打的将领,不是战死就是被俘或投降,苻坚自己也在城头督战时中箭受伤。眼看手上已经没有什么可打的牌了,这时一本书冒了出来,《古符传贾录》,书中有这么一句话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帝出五将久长得”。
“五将”即五将山,在岐山县东北。而岐山县,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周室龙兴之地。周祚八百年,王气由此出。这无疑是山穷水尽之下,唯一的救命稻草了,毕竟当年是谶言构建了自己出身与登基的神话,现在也只剩谶言这最后一道符,或许还能提供一丝渺茫的转机,指引自己回到那个曾经是一切辉煌起始的原点。于是,苻坚留下太子苻宏守长安,带着中山公苻诜及张夫人,率骑数百,出奔五将山。
八.次膺符历
建元二十一年(385年)五月,苻坚离开长安的前夜,托付太子苻宏道:“这是上天指引我离去,你好好守城,勿与贼争利。我会出陇山收聚士兵,给你输送粮食。”然后他与众约定,待孟冬(十月)时带兵回来救长安。其实此刻“帝出五将久长得”这句谶言的真伪不重要,来历也不重要,它只是给自己离去的一个体面的理由,相信此刻苻坚也好,苻宏也好,没人会觉得真能够找到兵马粮草回来救长安,从苻坚出逃时带的人就可以看出:幼子苻诜、两个女儿苻锦和苻宝、宠妃张夫人,以及从骑数百,这不是一个可以卷土重来的阵容,这只是一个家长带着家眷逃难的阵容。当然,苻坚作为前秦的国君,总得为国家负责,所以他留下了作为国本象征的太子,让太子以身殉国,这是他给国家最后的交代。
谶言,从包装神圣合法性的光鲜外衣,到忍辱偷生逃亡的遮羞布,这种历史的讽刺,令人唏嘘不已。然而苻坚离开长安后没多久,苻宏也放弃了对国家最后的责任,带着母亲、妻子、宗室儿女等人逃离长安,百僚随之奔散,慕容冲旋即入城,纵兵杀掠,其状之惨怖可堪赤眉更始之乱。从苻宏的离去也可以看出,太子一开始就认清了“帝出五将久长得”的虚幻及“孟冬之约”的不切实际,他从未相信父亲会带兵回来长安。另一边,苻坚逃到五将山,等待他的并不是周祚遗留下来的王气,而是一支由羌将吴忠率领的伏兵。苻坚一行人被羌兵围住,部众逃散,只有苻坚神色自若, 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不久,吴忠赶到,执苻坚送至新平寺,囚之于别室。此时,谶言的终极反噬登场了,最后出现在苻坚面前的人是曾经的龙骧将军、现在的万年秦王姚苌。
当年淝水之战前的布置上,苻坚授姚苌为龙骧将军,命其督益梁军事,并道:“朕以龙骧建业,龙骧之号未曾假人,现在把它授予你了,你要好好努力。”也许这次封拜,是为了强化姚苌的效忠,从而进一步绑定控制羌人势力,为伐晋提供一个稳固的内部环境,抑或是为了树立榜样、鼓舞军心。然而,“你要好好努力”,这口吻像及了当年苻健授苻坚龙骧将军时的口吻。左将军窦冲立刻提醒道:“君无戏言,这是不详之征。”这一句话醍醐灌顶,苻坚当时的反应是“默然”,显然是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了,“龙骧将军”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封号,而是一个经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集“统一功业”、“合法起兵”、“天命所归”于一体的政治图腾。历史最冷酷的嘲弄就是,姚苌竟然真的再次以“龙骧将军”的身份起兵完成了建业,成为“万年秦王”,如今这个封号的含义,已是不言而喻。果然,姚苌来见苻坚时,直接说道:“我次膺符历,(传国玉玺)可以赐给我了。”这一刻,苻坚确实回到了一切辉煌起始的原点,但这不是属于他的原点。历史已经无情地抛弃了他,重新选择了主角而进入了下一个轮回。
孤家寡人,穷途末路。苻坚骂道:“小羌乃敢干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也,图纬符命,何所依据?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 玺已送晋,不可得也。”“图纬符命,何所依据”,在最后一刻,由他自己亲口否定了所有建立在神秘主义叙事上的“天命”,这不是对姚苌的否定,而是对他自己一生存在基石的全盘否定。姚苌不甘心,又派尹纬来说苻坚行禅代,苻坚依旧骂道:“禅代者,圣贤之事。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从“漳河祈子梦与神交”时的出身,到“孛星入太微”时顺天应人的崛起,从“鱼羊食人”爆发的崩溃,到“帝出五将”指向的死路,谶言描绘了一副从“神眷”、“人眷”到“人弃”、“神弃”的完整图景。如今,当所有的光环褪去,只剩下仅属于个人并留给史家定论的节气了。最终姚苌将苻坚缢死于新平寺中,中山公苻诜及张夫人一并自杀。是岁太元十年(385年)也。
苻坚的失败,标志着神秘主义加功业叙事构建合法性的失败。“玺已送晋,不可得也”,《晋书》作为官史,最后借由苻坚自己的话,让这一段出轨的“天命”回归到了“天命”不可违的合法正统叙事上,而苻坚也由此被“正统”永远地打上了“僭主”的标签。然而从“天命所归”到“天命所弃”的落差,只是苻坚个人成败故事中的一条明线,是一则发人深省的寓言。如果剥开神秘主义的外衣,就可以发现前秦之所以骤兴骤亡,核心原因还是在于其结构性问题导致其不得不过度依赖功业,从而导致扩张节奏失控而败。苻坚早期与王猛组合之下,其儒法双兼的统治逻辑,以军事威慑结合怀德以远重塑社会秩序,这完全符合战乱后北方思治的人心,符合历史的大“势”,所以可以速成。然而问题在于,正如“邓羌索官”事件那样,吕光在攻灭龟兹以后,当时淝水之战的败报还没传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向秦主报捷,而是留在当地当个西域王,后来吕光尽管在鸠摩罗什的劝说下东归,但他走到凉州的时候,听说前秦在淝水之战中战败了,拥有一支完整军团的他也没有前去勤王,而是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凉州坐地割据;而苻坚赖以信任用来守并州牵制慕容垂的张蚝,面对苻丕数次求援无动于衷,为的只是保全自己的实力。这些事件反映的,苻坚的“儒化”只停留表面,儒家道德思想既没有对意识形态完成彻底改造,儒家官僚体系也没有对国家机器完成彻底重构,其国家运作的底层逻辑还是部落制,邓羌、慕容垂、姚苌、吕光、张蚝,这些人自带部曲,只是一个加盟者而非一个帝国官僚。王猛病逝后其“法制”随着人亡而政息,而“儒家思想”内化不彻底则导致了苻坚借儒家话语体系(谶言、德政)构建的合法性权威相当脆弱,现在苻坚唯一能绑定这些加盟者的办法只剩“功业”,一方面功业可以不断强化证明合法性权威,另一方面可以用追求功业带来的荣誉和利益换取这些加盟者的效忠。所以前秦在追求功业的路上不断加速,强化合法性和换取忠诚需要功业,功业带来扩张,扩张带来更多人和势力加入,这就需要更大的功业来换取更权威的合法性和更多人的忠诚。这就像个不断膨胀增熵的气球,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螺旋上升,矛盾在不断积累,然而矛盾又被很好的压制住了,但是压制矛盾的东西又有致命缺陷,功业不可能永远正增长,就算淝水之战前秦胜利了,吞并东晋以后功业到头了又该怎么办。想要打断这种危险的螺旋上升就必须打断扩张节奏,给矛盾一个内部消化整合的时间,让制度得到完善,让文化得到沉淀,让国家认同取代族群认同,历史证明这是一个需要几代人来完成的过程,然而苻坚试图用一代人的时间来完成几代人的整合,所以他陷入了严重的功业路径依赖,最终淝水之战是压力极限测试,瞬间戳破了这个功业气球,引爆了所有矛盾,以至于战后前秦呈断崖式下坠,不到两年彻底崩解。
民族矛盾是诸多矛盾中最突出的。现在再回看十万鲜卑人入长安,可以说直接导致了后来的关中大乱,然而民族矛盾尖锐的情况下,鲜卑人不入关就万事大吉了吗?显然也未必,这十万鲜卑人被引爆在关东可能也只是让前秦以一个二三流的割据政权的形态存在得略久一些而已。所以说苻坚在民族矛盾处理上失误的核心原因并不是将十万鲜卑人迁入长安,而是既没有类似于“齐民编户”的政策打散十万鲜卑人的部落结构,把部落军改造为中央军,也没能利用文化渗透改变十万鲜卑人的意识形态,把鲜卑人改造成秦人,有的只是监控和笼络,而监控在当时的环境下很容易被理解为打压,反而会固化鲜卑人和氐人的区别,笼络则在功业破产或功业到头时会失去可以用来笼络的资本。当然改造鲜卑人需要时间,然而一方面需要用不断的功业增长来压制矛盾,没有给苻坚足够的时间,另一方面苻坚功业成瘾,造就其急于求成的心态,他自己也在赶时间。或许苻坚认为可以在功业达到顶峰后,会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来完成内部整合,但事实是,在一个属于局部的、体量有限的、内部矛盾尚有外部发泄口的环境下都不能或不敢完成的整合改革,又怎么可能在一个全局的、体量庞大的、更多元复杂的、内部矛盾再无外部发泄口的环境下来完成。所以苻坚的失败,并非几个政策失误或是淝水战场上几个战术失误造成的,而是整个系统构建上的失败,他看到了乱世的终点,却选择了危险的捷径,最终落入了由自己设下的陷阱,这和谶言的终极反噬是同一个逻辑。
最后值得补充的是通常会被认为是前秦掘墓人的两个人:慕容垂和姚苌。确实慕容垂的独立引发了前秦崩解的链式反应,姚苌更是直接把前秦送进棺材,他二人分别建立的后燕和后秦则完全取代了前秦的旧有疆域,然而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道:“论者皆以为秦王坚之亡,由不杀慕容垂、姚苌故也,臣独以为不然。许劭谓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坚治国无失其道,则垂、苌皆秦之能臣也,乌能为乱哉!”其实说的很明白,慕容垂、姚苌的“为乱”是果,苻坚的“失其道”才是因。慕容垂行事非常谨慎,是典型的顺势而为,苻坚权威稳固的时候,反叛起兵的成本与风险相当高,他选择的是蛰伏,这段时期慕容农等子侄也多次劝他脱离前秦复国,他都拒绝了,即使在淝水之战苻坚的权威破产以后,他的复国仍然是小心试探,步步为营的,而在围攻邺城的最后时刻,他有意无意地放了一条生路给苻丕,或许是在那个礼崩乐坏的年代里,内心深处仅剩的些许恩情。所以慕容垂不是一个勾践式“卧薪尝胆”的枭雄,而是一个时势造就的枭雄。至于姚苌,华阴之战后他还派使去请罪,这其实是试探,这说明了他曾今对于那个脆弱的君臣关系还是抱有一定幻想的,期待此事有回旋的余地,只是苻坚的反应在当时信用缺失人人自危的大环境下被他过度解读,生存焦虑在那一刻压过了所有理性判断,他这才走上了自立门户的道路。而造就这两个枭雄的“失其道”,其“道”并非个人的道德高下,而是国家系统构建的“道”,在一个健康成熟的体制系统下,维系忠诚手段多样,可以源于责任感和认同感,可以源于制度约束,可以源于个人才能输出能获得持续正反馈,甚至可以源于权术与制衡,所以抗风险能力强,能抵御危机。苻坚打造的前秦显然不具备这种“道”,维系忠诚的手段相对单一脆弱,抗风险能力差,于是在遭遇危机的时候,安全感的缺失与机会窗口的出现,叛离的成本低收益高,原本的“能臣”基于务实的理性算计,就进而转化为各寻出路的“枭雄”。所以说,慕容垂和姚苌成为前秦的“掘墓人”,只是苻坚构建国家系统“失其道”的一个外在表现,是树倒猢狲散时众多猢狲中业绩最突出的两个猴王而已。
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从永嘉之乱到淝水之战前秦败亡才七十余年,从八王之乱算起也不过九十年,甚至还略短于从黄巾起义到三分归晋的时间,这个时期部落制、民族隔阂、华夷之辨的惯性依然十足,也就是说远远没有达到“分久”的极限,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苻坚试图以超越时代的眼光,简化“合”的必要条件,走捷径强行跳过“分久”对旧思想、旧体制、旧势力消磨的过程,其失败是必然但也显得悲壮。然而苻坚的失败并非毫无意义,他的速成模式以最惨烈的结局为后来者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从北魏道武帝起兵后离散诸部、分土定居,到孝文帝汉化改革;从三长制、均田制出现,到府兵制的成熟;从关陇集团这个文化利益命运共同体的形成,到最终集大成者隋唐来完成历史使命,二百年时间的漫长接力,正是对这段历史最深刻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