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行舟,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惊涛骇浪。遇事之际,常闻人言“吓得魂飞魄散”,此言虽似夸张,实则道尽人性深处一重要玄机。魂若出窍,则神思涣散,意志飘摇,如一舟失舵于汪洋,未战而先溃。成败之界,往往不在于外敌之强弱,而在于内心之聚散,魂魄之安否。
人之“魂魄”,古人所言之精神主宰也,非虚妄之谈,实为心志凝聚之象。当其“在身”,则目光如炬,意志如钢,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当其“外散”,则六神无主,方寸全乱,纵有扛鼎之力、经纶之才,亦如沙上筑塔,风过即颓。观历史长卷,项羽垓下闻楚歌,非兵甲不利,实心气先夺;谢安泗水弈棋时,非晋军倍强,乃神定而气闲。魂魄之安驻,乃成事之根基。
然则,魂魄何以能安,心志何以能聚?窃以为,当从三处着力。
其一,在**凝神于内,不随境转**。风浪之起,常始于外物扰动。事急则心躁,危至则意惶,此人之常情,亦为魂魄动摇之始。若能如古井深潭,风波激荡而水波不兴,则外力难侵其本。昔者苏轼谪居黄州,泛舟赤壁,直面“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之险境,却能生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之浩叹,正是其心神凝注于天地大化,不为一时之困厄所夺。故临事第一要诀,非急寻应对之术,而先求返观己心,收摄神思,将如惊马般奔腾的意念,缓缓勒住,复归于腔子里的方寸灵台。此即是“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其二,在**炼志于常,养气于平**。魂魄之坚韧,非仓促可成,端赖平日涵养。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浩然之气,正是魂魄充盈饱满之态。如何涵养?在日常的“事上磨”。于无事时,存养省察,使心志有所主,如明镜高悬,物来而照;如秤星既定,事来而衡。及至有事,平日所养之正气、所立之志向,方能自然流露,成为中流砥柱。王阳明于龙场驿,困顿至极,生死一线,然其“圣人之志”未尝稍减,反在绝境中悟出“心外无物”之真谛,正是平素持志之功,于关键时刻护持了魂魄不散。
其三,在**合道而行,忘我而为**。最大的恐惧,往往源于对“我”的过度执着——执着于得失、荣辱、成败。一旦将“小我”置于事之中心,则如负千钧重担,步步惊心,魂魄自然被这重负挤压得无所适从。若能跳脱“小我”之局限,将心神寄托于所行之事本身,或所信守之“道”,则能获得一种超越性的力量。孔子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其力量源自对“仁道”的坚信;谭嗣同喋血刑场,“我自横刀向天笑”,其从容源于对维新大业的担当。当个体生命与某种高于自身的目标融为一体时,恐惧便失去了吞噬魂魄的支点,人便能进入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如之境。此时,魂不仅未飞,反而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沛然莫之能御。
故曰:人之立于世,真劲敌不在外,而在内;真堡垒不在城郭,而在灵台。魂守则神全,神全则智生,智生则法出,法出则事成。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最为关键的战役——与内心涣散与恐惧的本能相抗衡。每临大事,不妨先抚心自问:我魂安在?若觉飘摇,则凝神、炼志、合道,使离散者重归,使惶惑者坚定。当三魂七魄稳稳安住于这具血肉之躯,如北斗悬于中天,那么,任凭外界风云如何诡谲变幻,你自能持志如磐,守心不移。那时,躯壳不再是空洞的皮囊,而是承载着坚定意志与清明智慧的生命之舟,足以穿越任何惊涛骇浪,抵达彼岸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