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果前有因
修罗仁心传
作者:弼字
一、 烛影·弑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将师徒二人的影子陡然拉长,扭曲地投在四壁林立的书架上,如鬼魅摇曳,张牙舞爪。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陈年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师娘生前最爱的“晚香玉”残香,在这间名为“仁心斋”的斗室里沉闷地浮游,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未觉握着匕首的手,稳得像千年寒铁铸就,纹丝不动。唯有那因用力而绷紧、泛出青白色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波澜。匕身窄而薄,长七寸三分,在跳跃的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清辉,名“秋水”。是师父池晚晴在他二十岁生辰时,亲手所赠。那时,师父抚着他的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夸他心性澄澈,光风霁月,配得上此名。
“未觉,你可知此匕为何名‘秋水’?”当日师父温言问道,不待他回答便自答,“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望你持此清冽,涤荡尘垢,永守仁心。”
言犹在耳,恍如昨日。
而此刻,“秋水”那锋锐无匹的尖端正微微颤动着,对准了师父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之下,苍老而仍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池晚晴靠在那张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旧藤椅里,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面色是久病缠身的蜡黄,两颊深深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历经沧桑后依旧温润澄澈,此刻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平静,甚至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他看着自己倾尽心血培养、视若己出的弟子,目光细致地掠过那紧绷如石的下颌线,因紧抿而失血的薄唇,最终落在那双燃烧着痛苦与决绝的眸子上,轻轻叹了一声,气息微弱:
“未觉,你的‘太素听微’功夫终究还差些火候。呼吸乱了,心,也乱了。”
那声音平和得像是在点评他昨日切错的一味药材,带着惯常的慈和,却字字如针,扎进沈未觉的耳膜,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师父…”沈未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这句话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几乎要炸开。为何要是他,来行这弑师灭伦、天地不容之事?
池晚晴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那无边的黑暗,看到遥远的彼方。“素问…我已安置在你师娘的阴去谷。那丫头,心思纯净,天赋灵秀,才是修练‘太素内经’的好胚子。你师娘门下弟子众多,规矩森严,她在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别去找她。至少…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不要。”
林素问。这个名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沈未觉强行筑起的冰堤,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如珠如宝的小师妹,是师父池晚晴唯一的血脉。可她为何不姓池,却姓林?幼时他曾好奇问过,师父总是沉默以对,或是用别的话岔开。此刻想来,这姓氏背后,或许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想到她那纯真无邪的笑靥,想到她日后得知今日之事可能露出的憎恨眼神,沈未觉眼眶一阵酸涩灼热,几乎要滴下泪来。
“师父,我…”
“位置,”池晚晴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可能是软弱也可能是最后挣扎的话语,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像是在指点他一招绝杀的剑法,又像是在口述一张关乎性命的药方,“第七根肋骨之下,左三寸,斜向上三分。要快,要透。记住,是透,不能有半分迟疑。否则…前功尽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带着死亡的寒意,深深钉入沈未觉的魂魄。他猛地闭紧了眼睛,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留恋都彻底隔绝在外。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曾经清澈如溪的潭水,已化作一片死寂的、望不见底的寒渊,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却燃不起一丝温度。
“弟子…记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寒芒骤闪!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利器入肉的闷响。池晚晴枯瘦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震,如同秋叶离枝时最后的颤抖。那双看透世情、悲悯众生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一种得见传承的欣慰,一种对弟子最终抉择的、深沉到无法言喻的嘉许。
他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以一种与其病体完全不符的迅捷和力道抬起,不是格挡,不是推开,而是稳稳地、死死地抓住了沈未觉持匕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志,竟将那已刺入半寸的匕首,又往前狠狠送了半尺,直至冰冷的匕身完全没入胸膛,只留下雕刻着云纹的匕柄,紧贴着那袭青衫。
温热的、带着生命活力的鲜血,瞬间涌出,溅在沈未觉的脸上、手上。那血,带着熟悉的、微腥的铁锈味,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清冽中带着哀婉的“晚香玉”的气息——那是师娘生前最爱的花,师父思念亡妻,书房常年点着此香,十年如一日。
“好…好孩子…”池晚晴嘴角溢出浓稠的鲜血,却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声音低微得如同耳语,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未觉能听见,“忍下去…无论如何…忍下去…等…‘惊蛰’…春…雷…”
那只紧握着沈未觉手腕的手,力道骤然消散,颓然滑落,重重地砸在旧藤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烛火恰在此时又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明灭不定,映照着池晚晴已然安详闭合的双目,唇角似乎还凝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倦极睡去。窗外,夜枭凄厉地叫了一声,划破死寂的夜空,远山天际,传来隐隐的、沉闷的雷音,似是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惨剧发出低沉的怒吼。
沈未觉猛地拔出匕首。“嗤”的一声轻响,一股血箭随之飙出,溅上他的衣襟,晕开大片大片的暗红。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微晃,死死盯着藤椅中师父已然失去生息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与情感的石像。只有那依旧紧紧握着“秋水”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秋水”匕身,血珠正沿着那幽冷的锋刃,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翌日,“仁心医圣”池晚晴于仁心斋内被其逆徒沈未觉弑杀的消息,如野火燎原,又似瘟疫蔓延,以惊人的速度烧遍了整个江湖。随之而起的一场大火,将仁心斋连同无数医典秘录、师徒二人过往的痕迹,尽数化为灰烬。沈未觉之名,从此与恶鬼同列,为天下所不容。
二 、血海·刃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却又漫长如地狱里的永恒。
魔教“幽冥宗”总坛,所在的西域赤焰山,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恐怖传说。它并非自然形成的山脉,更像是一具被剥了皮、仍在微微搏动的巨大神魔尸骸,以一种扭曲而痛苦的姿态,横亘于万里黄沙与戈壁之上,俯瞰着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山体并非静止,在某些无月、星子也隐匿的夜晚,它会从地底深处发出低沉而缓慢的“咚…咚…”声,如同某种沉睡的、或者说被禁锢的古老心脏在顽强地跳动,声音传入耳中,直抵心魂,让人莫名烦躁,几欲疯狂。
山石呈暗红色,并非天生如此,据说是被历代幽冥宗徒杀戮所产生的无尽罪血、以及他们修炼时散逸的凶戾煞气,经年累月浸染、渗透、固化而成。触手温热,甚至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微弱的弹性,仿佛能触摸到其中禁锢着的无数亡魂那无声的哀嚎与怨念。地表随处可见扭曲、焦黑的植物残骸,它们以违反常理的姿态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虬结,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恒而绝望的诅咒。
在此地,那令人窒息的炎热并非单纯来自地火,更多的是源于弥漫在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无形“业火煞气”。这煞气无孔不入,寻常人哪怕只是踏入此地边缘,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心浮气躁,气血逆行,眼前幻象丛生,最终血脉贲张,爆体而亡。唯有那些修习幽冥宗核心魔功《血煞功》之人,方能借助这天地生成的凶戾煞气,以极端痛苦的方式淬炼己身,磨砺意志。但这个过程,无异于将灵魂一寸寸剥离,置于油锅之中反复煎炸,能熬过来并保持神智清醒者,百中无一。
幽冥宗内,等级森严而诡异,其划分并非简单的职位高低,而是与个体对“修罗道”的领悟深浅、以及自身承受并驾驭煞气的能力直接挂钩。规则冷酷无情,弱肉强食,如同赤焰山本身的存在,赤裸而残酷:
1. 外门役鬼: 最低等的存在,多是江湖败类、俘虏或是走投无路前来投靠的亡命之徒。他们被允许在最外围、煞气最稀薄的区域活动,负责杂役、巡逻与最低级的警戒任务,修炼的也只是最粗浅的引煞入体法门,地位卑贱,生死如草芥。
2. 内门血徒: 经过残酷筛选,能初步引煞气入体而不死者。他们需定期向宗门缴纳“血税”——或是亲手猎杀的正道武者、强大异兽的精血,有时甚至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以此证明其忠诚与狠辣决绝。他们在山腹外围开辟的普通石窟中修炼,是宗门对外征伐的骨干打手。
3. 骨影堂杀手: 宗门的中坚骨干,约二十余人,皆是个中翘楚。他们已能熟练运转《血煞功》基础篇,体内煞气初具规模,可化形伤敌。有资格进入山腹更深层的“蚀骨洞窟”修炼,那里煞气浓度倍增,更伴有能销魂蚀骨、直侵经脉的阴风。彼此间竞争残酷到了极点,暗算、背叛、吞噬同门修为以壮大自身,是常态,也是被默许的规则。
4. 尊者四位: 如沈未觉如今的地位——“血刃尊者”。需将《血煞功》修至一定境界,煞气凝练如实质,并在完成至少九件足以震动江湖、令正道闻风丧胆的血腥任务后,由教主殷无赦亲自考核赐封。每位尊者都有自己独立的、位于山腹核心区域的专属练功石窟,其内煞气已浓郁到化为肉眼可见的黑红色粘稠雾霭,寻常弟子靠近即会被煞气侵蚀心智。尊者之下,皆可生杀予夺,权柄极重。
5. 长老/护法二人: 宗门的顶级高手,常年隐于山腹最深处闭关,寻求境界突破,非宗门存亡大事不至出手。他们大多已非纯粹的人类形态,有的与煞气近乎融合,形如鬼魅;有的则因功法反噬或修炼邪术变得奇形怪状,力量深不可测,是幽冥宗能屹立不倒的深厚底蕴。
6. 教主(宗主)殷无赦: 幽冥宗至高无上的主宰,唯一有资格踏入传说中“幽冥源头”——位于赤焰山真正心脏位置的“修罗血池”之人。其力量深不可测,形态莫测,常年笼罩于翻涌的黑气之中,被视为“修罗道”在人间的化身,威严不容丝毫亵渎与质疑。
沈未觉的练功石窟,便位于这血腥等级制度的顶端区域之一。石窟深邃,入口狭窄,内里却颇为开阔。洞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暗红近黑、微微搏动的奇特物质,仿佛是赤焰山活着的血肉。此刻,他赤着上身,盘坐于石窟中央一方光滑的黑色石台上。周身蒸腾着粘稠如液、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红色煞气,如同一条条有生命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躯体,从他周身毛孔钻入钻出。
那一道道狰狞的血色纹路,并非刺青,而是煞气在他体内经脉中疯狂运转、冲撞后,显化于皮肤之下的痕迹,此刻正如同活物般剧烈地游走、扭曲。每一次《血煞功》的周天运转,都如同将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穿刺而出,搅动着他的神魂;又似被投入赤焰山那无形的“业火”之中,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灼烧与煅炼。他紧咬着牙关,额上、颈上、脊背上,青筋暴起,冷汗渗出瞬间便被炽热的煞气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霜般的盐渍。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非人的痛苦,甚至开始以此磨练自己近乎麻木的意志。唯有在承受这极致痛苦时,他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那被深藏、被压抑的复仇之火,尚未熄灭。他天生至阳之体,体内原初的太素气息最忌这等酷热邪戾的修炼方式,此中滋味,远比寻常魔徒更加煎熬难忍。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手刃恩师,背负滔天骂名,孤身一人,如同丧家之犬,投身这人间炼狱。从最低等的、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外门役鬼”做起,靠着远超常人的隐忍、对敌人乃至同门都毫不留情的狠辣,以及那半部师父临终前悄然传递、与《血煞功》隐隐契合却又在关键时刻能暗中制衡其反噬的奇异心法残卷,他踏着无数同门和敌人的尸骸与鲜血,硬生生在这魔窟中杀出一条血路,爬到了如今“血刃尊者”的位置,成为教主殷无赦手中最锋利、也最让人忌惮与嫉妒的一把刀。
“尊者,教主召见。”洞口传来属下因极致恐惧而颤抖的声音,甚至不敢踏入石窟半步,只在门外匍匐禀报,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沈未觉缓缓收功,周身沸腾的煞气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敛入体内,皮肤下游走的血纹也渐渐隐没。他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沉沉的死水,深不见底,映照着洞内依旧游弋不散的黑红雾霭,更显幽深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他沉默地取过一旁挂着的玄色外袍,披在身上,将那满身象征着力量与痛苦的煞纹,以及更深藏于骨血之中的秘密与煎熬,一同严密地遮掩起来。
当他走向那座由无数骸骨、怨念和沉重煞气堆砌而成的教主大殿时,步伐沉稳,面无表情。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沿途不同石窟、不同等级的或敬畏、或嫉妒、或充满赤裸杀意的目光,如同赤焰山本身散发的无形煞气,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紧紧缠绕着他。在这里,信任是奢侈品,背叛是常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幽冥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用人鱼脂熬炼的长明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殷无赦高踞于那座由无数强者头骨镶嵌而成的白骨王座之上,身形高大魁梧,仿佛与整个大殿、乃至整座赤焰山的阴影融为一体。他面容笼罩在翻涌的黑气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如同黑暗中亮起的鬼火,锐利得像是能撕裂魂魄的鹰爪,穿透一切伪装。
他并未多言,只是随手丢给沈未觉一枚触手冰寒的血色令牌。令牌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木,正面刻有古老的雷霆纹路,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修罗头像。殷无赦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金石相互摩擦,却又带着奇异的、与山腹深处那“心跳”般的回响隐隐共鸣:
“江南,柳家堡。‘惊蛰’已至,取‘春雷引’。”
“惊蛰”!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真正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沈未觉脑海中炸响!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一瞬间,与赤焰山那诡异的、缓慢的搏动似乎产生了某种短暂的共鸣与呼应。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十年浴血,枕戈待旦,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这个师父用性命、用清誉、用师徒间所有温情换来的信号!
然而,他面上依旧是古井无波,如同这赤焰山上的一块被煞气浸透、没有感情的顽石。他躬身,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枚冰冷刺骨、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力的令牌,触手的瞬间,一丝微不可察的电弧感顺着手臂窜入体内,与他深藏的太素内息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共鸣。
“属下领命。”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退出幽冥殿,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殷无赦一眼,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离去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殷无赦那穿透黑气的目光,以及那弥漫在整个大殿、无处不在的无形煞气,都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这幽冥宗内永恒的、对背叛的期待与冷酷的诅咒。
三、 江南·劫
十年魔狱生涯,早已将当年那个眉目清朗、气质温润的少年,侵蚀得面目全非。不仅仅是外貌,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如今的沈未觉,即使借助幽冥宗秘法,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那刻意佝偻的脊背里,也仿佛蕴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风霜。他的眼神是沉的,如同赤焰山腹地终年不化的阴霾,望不见底,也透不进光。
江南,又是草长莺飞、柳絮飞雪的时节。春水如蓝,拱桥如月,画舫笙歌,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温软旖旎别无二致。然而,这熟悉的景致落入沈未觉眼中,却只让他感到一种隔世的恍惚与刺骨的冰凉。柳家堡堡主,武林盟主柳擎天六十大寿,广邀宾朋,明为祝寿,觥筹交错,暗地里,亦是正道英豪借此机会齐聚一堂,商议应对魔教日益猖獗、不断渗透之策。
沈未觉借着寿宴的喧嚣与人流,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又如一抹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绕开明哨暗卡,潜入了柳家堡守卫最为森严的禁地——藏锋阁。此阁据传收藏了柳家历代收集的神兵利器、武功秘籍,以及诸多奇珍异宝。
阁内机关重重,消息埋伏遍布。但他步履之间,却有种近乎本能的规避与熟悉感。并非全然知晓所有机关的布置,更像是一种沉睡于记忆深处、关于此建筑格局与某些隐秘标记的熟悉。当他穿过一道隐蔽的机括暗格,步入一间并非他目标所在、却陈设颇为雅致、似是书房或静室的房间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壁上悬挂的一幅泛黄旧画——
画中是清冷的月色,笼罩着一个静谧的庭院,庭院中央,一块形似俯卧睡虎的巨大太湖石静静伫立,石质嶙峋,形态逼真。
就是这一眼,让沈未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缚住,连呼吸都骤停了一瞬。
时光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十年的血海风霜、煞气侵蚀、孤绝挣扎,被一股无形巨力瞬间剥蚀殆尽。那个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江南春夜,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馥郁的花香与书房内温暖的烛光,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地撞入脑海,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那也是一个春风沉醉、月色如练的温柔夜晚。他约莫十七八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师妹林素问才八九岁,梳着双丫髻,稚气未脱,灵动可爱。他们随师父池晚晴在柳家堡小住,受邀参加柳擎天的寿宴。
晚膳后,大人们在厅堂叙话,他和素问年纪小,不便参与,就在这间与厅堂相连的书房里安静待着。窗外月色正好,小素问耐不住寂寞,趴在窗沿,小手支着下巴,指着院中那块巨大的虎形石,小声对他说:“师兄你看,那石头像不像一只在打瞌睡的大猫?毛茸茸的。”
少年沈未觉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师父那一套宝贝银针,闻言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不是大猫,那是伏虎石。柳师伯说过,此石意在提醒自己,武者之威,当藏于仁心之下,锋芒不露,方是正道。”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转而望向灯火通明的厅内。透过虚掩的门缝,可以看到柳擎天师伯豪迈魁梧的身影,以及爹爹池晚晴清癯挺拔的侧影。
只见柳擎天抚案叹息,声音洪亮中带着凝重:“魔宗近年势力大涨,殷无赦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毒,江湖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我等正道同仁,若再不同心协力,早做筹谋,恐有倾覆之大劫。”
池晚晴默然片刻,手中茶杯轻轻放下,缓声道:“悬壶济世,亦有鞭长莫及之时。医者,能治肉身之疾,难医人心之恶。有些沉疴痼疾,非寻常药石能医,非温和手段能解,需…雷霆手段,刮骨疗毒。”
“池兄所言,深得我心!”柳擎天目光骤然灼亮,如同暗夜中的火炬,他忽地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柄连鞘匕首。那匕首鞘身古朴,看不出具体材质,却隐泛幽冷寒光,一看便知并非凡品。“此匕名为‘秋水’,乃极北万载寒铁精英所铸,性至寒至清,锋锐无匹,可断金玉,亦可…斩断妄念痴缠,守护灵台清明。今日赠予池兄,盼你以此清冽之气,镇守仁心,涤荡妖氛。”
池晚晴伸出双手,郑重接过“秋水”,指腹轻抚过那冰冷刺骨的匕身,神色凝重,眼神复杂,仿佛接过的不是神兵,而是一份千钧重担。他沉吟良久,目光扫过窗外无边的夜色,最终,竟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紫檀木打造的小匣,匣身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似普通,却透着一股古朴气息。他将木匣缓缓推向柳擎天。
“柳兄赠我神兵,池某身无长物,唯以此石相托,望勿推辞。”匣开一线,并无耀眼光华,但内里一枚鸡蛋大小、色泽深紫、表面布满天然雷纹的异石却微微嗡鸣,隐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电弧在其上游走流转,“此物名为‘春雷引’,据传乃上古雷神遗落人间之物,性至阳至烈,内蕴磅礴雷霆之力。我仁心斋功法讲究中正平和,温养滋生,难以尽释其威,强行催动,反受其害。柳家堡内功路数刚猛霸道,或能暂压其躁动,引而不发。今日托付柳兄,代为保管。”
柳擎天身躯猛地一震,虎目圆睁,似极感意外,甚至带着一丝惶恐:“池兄,此等天地奇物,关乎重大,你…你怎能…”
池晚晴抬手,止住了他未完的话头,目光深邃如万古寒潭,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柳兄。若他日…有人持‘秋水’重返柳家堡,来取此石。那便是‘惊蛰’已至,蛰虫惊醒,万物复苏,雷霆当发之时。乾坤颠覆,正本清源,万物更始,在此一举。届时,望柳兄…勿要迟疑。”
“惊蛰…”柳擎天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其嚼碎吞下,融入骨血。他猛地抬头,与池晚晴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万钧之力的视线交汇,刹那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重重一点头,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虎目之中精光闪烁,声音沉浑如磐石:“柳某…谨记!定不负池兄所托!”
窗外,少年沈未觉隐约听到“魔教”、“惊蛰”、“托付”等零碎词语,心中似懂非懂,只觉得气氛凝重。而小素问却全然未察,只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擎天递给爹爹的那柄“秋水”匕首,觉得那匕首在灯下闪着好看的光,她扯了扯沈未觉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舍,小声嘟囔:“师兄,柳师伯送给爹爹的匕首,真漂亮呀…可是,爹爹为什么要把它给别人呢?”
原来…如此!
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如此鲜血淋漓!
沈未觉立于藏锋阁的阴影之中,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刺骨。当年师父在他生辰赠他“秋水”,根本不是什么赞他心性澄澈,期许他光风霁月!那是将启动整个“惊蛰”计划的信物,与那沾满血污、不容回头、必须背负千古骂名的使命,一并不容置疑地交托给了他!师父池晚晴,早已在十数年前,或许更早,就算定了一切!算定了他会持“秋水”,算定了他会弑师,算定了他会投身魔教,算定了他会浴血十年,直至今日,重返柳家堡来取“春雷引”!
而他自己,这十年来所经历的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挣扎,每一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每一次被煞气侵蚀的痛苦,每一次午夜梦回被师父血溅当场的噩梦惊醒…这所有所有的煎熬,这所有所有的孤绝,竟都在师父与柳师伯十数年前,于这温暖烛光下、笑语晏晏中布下的棋局之中!他就像一枚被最敬爱的人亲手拿起,毫不犹豫地推过楚河汉界的棋子——过了河,便再无退路,只能一往无前,直至粉身碎骨,或者…将军!
一股混合着被至亲之人无情算计的冰冷彻骨、对师父那深谋远虑到近乎残忍的震撼与不解,以及那十年非人孤绝所带来的、几乎要将灵魂都彻底撕裂的悲怆与委屈,如同赤焰山地底最炽烈的业火,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腾起,席卷了每一寸理智。他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强行将那翻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涛骇浪,死死地压入那片早已习惯承受一切的、死寂的寒潭之下。
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往的时候,不是质问命运不公的时候。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
他身形一晃,如一道真正的幽魂,无声无息地掠向藏锋阁顶层密室。
紫檀木匣静置于玉台之上。匣开一线,微弱的电弧噼啪作响,映亮了他蜡黄易容下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春雷引”,一股温润中带着隐隐雷电之力的感觉瞬间传来。
“果然是你。”
一个冰冷得几乎冻结空气的女声,自身后骤然响起,带着刻入骨髓的恨意。
沈未觉伸出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稳稳将“春雷引”纳入怀中,缓缓转身。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清清冷冷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眉目依旧如画,却再无昔年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经年风霜也难以磨灭的锐利与悲怆。林素问,他的师妹,手持长剑,剑尖稳如磐石,直指他的咽喉。那双曾盛满星光与依赖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焚心的怒火与……一丝被她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痛楚。
“为什么?”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中艰难挤出,带着血沫,“爹爹待你如亲子,仁心斋上下视你为希望…你为何要叛?为何要杀他?!你说啊!”
沈未觉静静地看着她,胸膛之下,那颗早已被血煞侵蚀得近乎冰冷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冲口而出,想告诉她所有的隐忍与不得已,想抹去她眼中那令人窒息的恨。但师父临终前“忍下去”的嘱托,十年非人折磨铸就的枷锁,幽冥宗无处不在的阴影,以及肩上那沉重得几乎压垮他的秘密,如同一道道铁索,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他只是牵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却又带着无尽荒凉的冷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为什么?因为仁心斋的医术,救不了我的野心。池晚晴…太迂了。”
“住口!不准你辱我爹爹!”林素问厉声打断,悲愤交加,剑光乍起,如银河倾泻,正是仁心斋绝学“回风拂柳剑”。只是此刻,剑势中再无当年的绵柔灵巧,唯有与敌偕亡的狠绝与心如死灰的悲凉。
沈未觉不闪不避,甚至未曾动用体内那汹涌的《血煞功》,只以寻常身法格挡、闪避。剑锋凌厉,划破他的衣袍,在他手臂、肩侧留下道道血痕,不深,却刺目。他步步后退,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复杂难明。
“叛徒!留下春雷引!”林素问一声凄厉娇斥,身形与剑光几乎合一,化作一道惊鸿,直刺沈未觉心口,已是搏命的架势。
沈未觉猛地提气,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已翻身掠上高高的院墙,堪堪避过这夺命一击。
打斗声与厉喝早已惊动堡内。就在沈未觉掠上墙头,准备投入夜色之际,下方庭院火把大亮,数十名柳家堡精锐护卫手持强弓劲弩,封住了所有去路。人群分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威猛的老者龙行虎步而出,正是武林盟主柳擎天。他身旁,还跟着几位气度不凡的正道高手,包括少林无相大师与武当清虚子,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引来。
“何方宵小,敢在我柳家堡撒野!”柳擎天声若洪钟,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墙头那看似病弱、却气息诡异的身影。
林素问见到援兵,悲声疾呼:“柳师伯!各位前辈!他是沈未觉!那弑师的恶徒!他盗走了‘春雷引’!”
“沈未觉?!”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无数道或震惊、或鄙夷、或杀意凛然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沈未觉身上。
无相大师双掌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沈施主,放下屠刀吧。”
清虚子拂尘一摆,语气冷冽:“弑师恶徒,罪不容诛!今日留你不得!”
柳擎天虎目含威,缓缓抬起手,四周弓弦拉满之声顿起,杀气弥漫庭院。他死死盯着沈未觉,沉声道:“沈未觉,交出‘春雷引’,自废武功,或可留你全尸!”
沈未觉孤立墙头,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下方群雄,最后落在柳擎天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毫无惧色。他知道,此刻已是绝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沈未觉怀中因方才与林素问缠斗,那柄贴身收藏的匕首“秋水”,竟从衣襟缝隙中滑落半截,幽冷的匕身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一泓清冽寒光。
柳擎天目光何等锐利,那寒光一闪,他瞳孔骤然收缩!那匕首的形制、那独特的光泽……他太熟悉了!正是当年他亲手赠予挚友池晚晴的“秋水”!
一瞬间,柳擎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十数年前那个春夜的密谈,池晚晴那句沉甸甸的嘱托——“若他日…有人持‘秋水’重返柳家堡,来取此石。那便是‘惊蛰’已至,雷霆当发之时。”
惊蛰…已至!
原来晚晴兄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此刻!眼前这个被天下人唾骂的“逆徒”,竟是承载着最深秘密与最大希望的火种!
柳擎天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分毫。他抬起的手微微一顿,那即将挥下的手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未觉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探究,有恍然,更有一种唯有当事人才可能心领神会的决断。
他不能让晚晴兄的心血白费,不能让这“惊蛰”之雷,湮灭于此。
就在无相大师与清虚子准备出手,护卫们箭在弦上之际,柳擎天突然冷哼一声,声音依旧威严,却悄然改变了命令:“此獠武功诡异,素问侄女已受伤,不可贸然逼近!放箭,封住他去路,逼他下来!”
“放箭”二字出口,但射出的箭矢却大多刻意偏了几分,密集地钉在沈未觉周身左右的墙头屋瓦上,看似凶险,实则留下了一丝空隙。同时,柳擎天自身气机勃发,却并非直接压向沈未觉,而是隐隐罩住了身旁几位可能立刻出手的高手,仿佛在提防沈未觉狗急跳墙、暴起伤人,实则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阻滞。
沈未觉何等机敏,立刻察觉到了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围攻,以及柳擎天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他虽不明全部内情,但瞬间意识到,柳擎天认出了“秋水”,并且在……帮他!
机不可失!沈未觉毫不迟疑,趁着箭雨稍歇、众人被柳擎天气势所引的刹那空隙,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精准地穿过箭矢间的空隙,同时反手掷出数枚烟幕弹。
“砰!”浓烟瞬间弥漫,笼罩墙头。
“不好!他要逃!”
“追!”
烟雾中,传来林素问凄厉的呼喊和众人的怒喝。
柳擎天却大喝一声:“小心调虎离山!保护‘春雷引’……呃,不对,贼人已得手!众人听令,严守各出口,仔细搜索,勿要走了魔教妖人!” 他话语间看似急切,却暗中强调“搜索”、“严守出口”,而非立即全力追击,无形中为沈未觉的逃离争取了宝贵时间。
待得烟雾稍散,墙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屋檐上,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融入沉沉夜色。
林素问冲到墙下,望着沈未觉消失的方向,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恨意,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沈未觉!我必杀你——!”
柳擎天走到她身边,望着那夜色,目光深邃,大手轻轻按在林素问颤抖的肩上,沉痛道:“素问侄女,节哀。此獠狡猾凶残,今日被他侥幸逃脱,但他既然现身,江湖虽大,已无他立锥之地!我柳擎天对天发誓,必联合正道同仁,穷尽毕生之力,为你爹爹,为仁心斋,讨回公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武林盟主的正义与担当。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他放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弑师恶徒”,更是一个可能搅动天下风云、关系着正道存亡与挚友毕生心愿的……“惊蛰”之雷。
远处,融入夜色的沈未觉,将那包含着血泪的嘶喊与怀中那枚关乎“惊蛰”之秘的“春雷引”,一同携往那更加深不可测的未来。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柳家堡,心中对柳擎天那关键的“放手”,已然明了。棋局,仍在继续。
四、野店·截
“仁心斋逆徒沈未觉重现江湖,盗走柳家堡至宝‘春雷引’!”
这消息比春风跑得更快,数日之间,已席卷江南,直抵中原腹地。沉寂十年的“弑师”恶名,与足以引动江湖垂涎的异宝“春雷引”结合在一起,瞬间将沈未觉推至风口浪尖。黑白两道,无论为诛杀“恶徒”扬名立万,还是为抢夺异宝增强实力,无数双眼睛都盯上了那条自江南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官道旁,荒丘下,一间名为“歇马”的野店,成了这场风暴临时的漩涡中心。
店堂内,油灯昏黄,人影幢幢。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杀意,混合着烈酒、汗臭和兵刃的金属寒气。角落里,唐门三位高手默然独坐,指尖偶尔闪过幽蓝光泽,面前茶水早已冰凉。靠窗一桌,观潮阁弟子腰佩长剑,眼神如海潮起伏,紧盯着门外官道每一丝动静。另一侧,听雨楼两位探子看似悠闲对酌,耳朵却微微颤动,捕捉着店内每一缕声息。还有几位来自昆仑派的劲装汉子,气息沉雄,沉默擦拭刀柄,目光偶尔扫过店内,带着雪域高原的冷傲。
这些人彼此戒备,却又因同一个目标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他们在等,等那个携带着“春雷引”,据说已身受剑伤、形单影只的魔教尊者。
夜色渐浓,风起,吹得店招吱呀作响,也吹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凉意,踏入了这片杀机四伏之地。
依旧是那身染尘布衣,面色蜡黄,身形看似疲惫佝偻,正是易容后的沈未觉。他仿佛对店内凝重的气氛浑然未觉,径直走到最偏僻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将随身不起眼包袱放在手边,哑声道:“一壶烧刀子,二斤熟牛肉。”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同淬毒之针,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店内空气彻底凝固。
店小二战战兢兢送上酒肉,几乎是扔下就跑。
沈未觉旁若无人地倒酒,举箸。动作看似平常,却牵动着店内所有人的心弦。那手边包袱,在众人眼中,仿佛散发着无形而诱人堕落的雷光。
终于,观潮阁为首一名青年剑客按捺不住,“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他年轻气盛的脸:“阁下可是幽冥宗血刃尊者,沈未觉?”
沈未觉咀嚼着牛肉,眼皮未抬:“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哼!”昆仑派一名虬髯大汉猛拍桌子,碗碟乱跳,“交出‘春雷引’,念在你曾是仁心斋门人,或可留你全尸!”
“仁心斋?”沈未觉轻笑一声,干涩冰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细微破空声几乎不可闻,数点寒星自唐门高手袖中射出,并非直取沈未觉,而是封死他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幽蓝光芒显示淬有剧毒!与此同时,观潮阁三名弟子长剑齐出,剑光如潮,层层叠浪涌向沈未觉背心!听雨楼探子手腕一翻,两枚细如牛毛的“无影针”悄无声息射向沈未觉双膝环跳穴。昆仑派众人则怒吼一声,刀光如匹练,带着裂石开山之威,当头劈下!
一瞬间,来自不同方向、不同流派的致命攻击,将沈未觉完全笼罩。
生死一线间,沈未觉动了。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回头。握着竹筷的右手看似随意向后一划,叮叮几声脆响,两根普通竹筷竟精准无比点在了观潮阁弟子最先抵达的三道剑尖之上!一股阴柔却磅礴的力道透过剑身传来,三名弟子手腕剧震,长剑几乎脱手,汹涌剑潮骤然一滞。
同一时间,他左手袍袖仿佛被无形之气灌注,如流云般拂过桌面。射向他的唐门暗器被袖风一带,改变方向,“噗噗”数声,深深钉入旁边梁柱。那两枚听雨楼无影针,更是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面对昆仑派力劈华山的刀光,沈未觉终于放下筷子。身形微侧,避开刀锋最盛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黑红煞气,不闪不避,直接迎向厚重刀背!
“铛!”
金铁交鸣巨响!昆仑大汉只觉一股灼热如岩浆、又阴寒如玄冰的诡异劲气顺刀身逆袭而上,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那口精钢厚背刀竟被对方五指硬生生抓住,再难劈下半分!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沈未觉依旧坐在凳上,却已轻描淡写化解四方联手第一波绝杀!
店内一片死寂,只剩粗重喘息和惊疑目光。
“魔头厉害!并肩子上!”不知谁喊了一声,短暂震惊后,更猛烈攻击如暴雨袭来。
唐门暗器如蝗,观潮剑光似网,听雨楼专攻下盘诡异穴位,昆仑刀法大开大阖。桌椅板凳在气劲交击下纷纷碎裂,碗碟酒壶炸开,碎片四溅。
沈未觉终于站了起来。
他不再局限于方寸之地,身形如鬼魅,在狭小殿堂内穿梭闪烁。他没有动用成名匕首“秋水”,甚至未曾施展幽冥宗那些标志性血腥杀招。身法诡异莫测,时而如柳絮飘飞,带着仁心斋“回风拂柳”的影子,时而又如幽冥鬼影,步伐刁钻狠辣。掌指间,那股黑红煞气时隐时现,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击中对方兵刃薄弱处,或是关节、穴道等非致命位置。
“咔嚓!”一名观潮阁弟子手腕被拂中,长剑落地。
“噗!”一名昆仑弟子膝弯一麻,单膝跪地。
“呃啊!”唐门高手射出毒蒺藜被沈未觉屈指弹回,险些伤及自身,惊出冷汗。
听雨楼探子暗器总是慢半拍,连沈未觉衣角都沾不到。
他像是一道在刀光剑影中跳舞的幽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却无一人死亡,甚至无人受到致命重伤。只有被打落兵刃的脆响,被点中穴道的闷哼,以及被巧劲震飞、撞在墙上地上的闷响。
他并非仁慈,而是深知,此刻若开杀戒,必将引来更无休止的纠缠和更顶尖高手的追杀。他需要的是震慑,是尽快脱身。
终于,当最后一名昆仑弟子被沈未觉一掌按在胸口,雄浑力道透体而入,震得倒飞出去,口溢鲜血,再难爬起时,整个野店内部,已无人能站立出手。
满地狼藉中,只有沈未觉一人孑然独立。布衣上沾染灰尘和些许血点(多是别人的),呼吸略见急促,蜡黄面具下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扫过地上或惊惧、或愤恨、或难以置信的群豪,依旧冰冷。
他弯腰,拾起那个始终未曾离身的包袱,轻轻掸去上面木屑灰尘。
“ ‘春雷引’在此,”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要,凭本事来幽冥宗取。”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众人一眼,迈步,踏过满地碎片和呻吟身体,走向店门。
无人再敢阻拦。
夜风涌入,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在他踏出店门的刹那,一枚铜钱从指间弹出,“叮”的一声,精准落在柜台之上,算是付了那未曾喝完的酒钱。
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门外的无边黑暗,消失不见。
野店内,死寂良久。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以及伤者们压抑的痛哼和喘息。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骇然与挫败。他们终于亲身体会到,“血刃尊者”之名,绝非虚传。此人武功之高,手段之诡,对力道控制之精妙,已远超他们想象。而他离去时那句话,更如一道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响——携宝直入幽冥宗?这魔头,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夜,“歇马”野店之战,连同沈未觉那未杀一人却败尽群豪的恐怖实力,以及那句狂妄宣言,必将随着这些幸存者的口,再次轰动江湖。
五、碎脉·画
赤焰山,终年缭绕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息。山体裸露的赤红色岩石,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无数生灵的鲜血浸透,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这里是幽冥宗的总坛,魔道巨擘的巢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森然煞气。
沈未觉踏着焦黑的石阶,一步步走向山腹深处的幽冥殿。他刚从外面归来,风尘仆仆,怀中那枚名为“春雷引”的奇石,仿佛还带着外界一丝微弱的清新气息,与这赤焰山的污浊沉闷格格不入。他的步伐沉稳,面容如同这赤焰山的岩石,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寂所取代。
殿门是由整块黑曜石凿成,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幽暗。两侧矗立着身披重甲、面覆恶鬼面具的守卫,他们如同石雕,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唯有身上散发的浓烈死气,表明他们是活物,是幽冥宗最忠诚也最无情的爪牙。
沈未觉径直走入大殿。
殿内空间极其广阔,穹顶高悬,隐没在缭绕的黑色雾气之中,看不清具体模样。四周石壁上,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魔神图案,以及种种残酷的刑罚场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胆敢闯入者撕碎。幽绿色的火焰在壁挂的灯盏中跳跃,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鬼气森森,光影摇曳,更添几分诡异。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那些骸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人类的,也有许多说不清来自何种生物的,它们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构成了这象征死亡与权力的座椅。
殷无赦,就端坐于这白骨王座之上。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雾气中,那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盘旋,时而凝聚如实质,时而稀薄如轻纱,却始终牢牢遮蔽着他的面容,只隐约勾勒出一个挺拔而威严的轮廓。他穿着一袭玄色宽袍,袍服上没有任何纹饰,极致的黑,与身下的白骨形成刺目的对比。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他一只扶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指甲却修剪得异常整齐,透着一种冷冽的力量感。
沈未觉在王座下方十步之处停步,单膝跪地,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宗主,属下归来复命。‘春雷引’已取回。”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奇石。石头约莫鸡蛋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青碧色,表面隐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逝,发出极其微弱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与周遭阴森的环境相比,这“春雷引”宛如一颗被污染了的生机种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春雷引”,轻飘飘地飞向白骨王座。
殷无赦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接住了石头。黑气微微波动,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春雷引”光滑的表面,那细微的电弧触及他的皮肤,似乎让他感到一丝愉悦。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把玩”着,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大殿里只剩下幽冥鬼火燃烧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嘶嘶声,以及那“春雷引”偶尔泄露的一丝微鸣。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带着巨大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挤压着沈未觉的神经。
许久,殷无赦那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无喜悦也无恼怒,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任务完成,很好。”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在每个角落回荡,直接敲击在人的心魂之上。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空气中的压力骤增,“有人告发你,与仁心斋余孽林素问私下接触,心存旧情。”
沈未觉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无形之手攥住。林素问……那个名字,像一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刺,此刻被毫不留情地拔动,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痛。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松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那层缭绕的黑气,试图看清其后那双眼睛,语气依旧是那份训练有素的恭谨与淡漠:
“属下只为完成任务。林素问阻我取石,遇阻则除,并无他意。属下与仁心斋,早已恩断义绝。”
“是吗?”殷无赦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毫无暖意,反而像是有沙砾在刮擦着骨头。“遇阻则除……说得好。只是,如何‘除’法?是斩尽杀绝,还是……念了旧情,手下留情?”
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春雷引”,目光——即便隔着黑气,沈未觉也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锐利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幽冥宗规,叛宗者,或心存贰志者,当受何刑,你可清楚?”
沈未觉沉默以对。他当然清楚。幽冥宗惩戒叛徒的手段,足以让最凶悍的魔头闻之色变。
殷无赦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抬手,宽大的玄色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幽暗的弧线。一只酒壶,凭空出现,缓缓飞向沈未觉。
那酒壶并非凡品,乃是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壶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它轻飘飘地落在沈未觉身前的地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触手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透骨髓。
“赏你的,‘焚心酿’。”殷无赦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淡。
“焚心酿”!
沈未觉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并非什么美酒,而是幽冥宗秘制的剧毒,专门用来处决叛徒和内奸。饮下此毒者,不会立刻毙命,毒素会如同附骨之疽,侵入四肢百骸,一寸寸地灼烧、撕裂经脉,过程缓慢而极其痛苦,足足要煎熬七日,待全身经脉尽数碎裂,才会在无尽的折磨中咽气。这既是惩罚,也是对忠诚最极端、最残酷的试探。
是试探,也是处决。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申诉的余地。殷无赦已经做出了判断,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判断,他只需要看到结果。
沈未觉看着地上那墨玉酒壶,冰冷的玉质映着他自己毫无血色的脸。他没有去看殷无赦,也没有去看大殿两侧那些如同鬼魅的守卫。他知道,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辩解?求饶?在殷无赦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只会死得更快,更屈辱。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脸上依旧是那副死寂般的平静,仿佛那酒壶里盛放的,不过是寻常的烈酒。他伸出手,稳稳地拿起那只墨玉酒壶,触手的冰凉让他指尖微微发麻。拔开同样由墨玉雕成的壶塞,一股奇异的气味弥漫开来——并非腥臭,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如同某种腐败的花朵,甜腻中透着致命的危险。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壶中猩红粘稠的液体,大口灌入喉中。
液体入口,初时是难以言喻的辛辣,如同烧红的烙铁滚过喉咙。随即,那灼热感迅速扩散,仿佛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但这把火带来的并非温暖,而是无数细如牛毛、却又锋利无比的钢针!它们随着血液的流动,疯狂地刺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幸免。
剧痛!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意识!
“呃啊——!”
他闷哼一声,再也无法保持跪姿,另一条腿也猛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蜿蜒扭曲,看上去异常可怖。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他黑色的劲装,紧贴在皮肤上,更显出他此刻身体的痉挛。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渗出黑色的血丝,那是毒素开始侵蚀的征兆。
殷无赦高踞于白骨王座之上,黑气后的目光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痛苦挣扎的身影,如同神祇俯瞰蝼蚁的垂死。没有任何表示,既无欣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沈未觉在剧痛中崩溃、哀嚎,或者……等待着别的。
沈未觉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经脉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一寸寸地碾碎、拉扯,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击灵魂深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
不能……不能就这样结束……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师父……池晚晴……
十年前的那一幕,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师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半部《太素心经》的总纲,借他之手“毁去”……那复杂的线条,那玄奥的运功路径,那看似毁灭,实则蕴含无限生机的笔触……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强行凝聚起一点光芒。他伸出右手食指,颤抖着,蘸取从自己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黑色血液。
冰冷粗糙的地面,成为了他最后的画布。
起初,他的动作是杂乱的,颤抖的,只是在剧痛的间隙,凭着本能划出扭曲的血痕。但渐渐地,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那深植于脑海十年、早已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的图案,开始主导他的动作。
一指,一指,艰难却无比精准地勾勒起来。
那不再是杂乱的血痕,而是一幅复杂精妙到极点的内息运行图!线条蜿蜒流转,穴位标注精准,气机牵引,循环往复,蕴含着天地至理。正是当年池晚晴临终前,让他“毁去”的另一半绝学——《太素心经》的总纲图谱!
十年来,他表面修炼幽冥宗的《血煞功》,煞气盈体,魔威日盛。但无人知晓,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都在暗中揣摩、修习着另一本与《血煞功》属性截然相反,甚至隐隐相生相克的《太素心经》。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纠缠,时而让他痛不欲生,时而又达成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平衡。他早已将这部心法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刻入了骨髓。
此刻,他以碎裂的经脉为引,以蕴含剧毒的血液为墨,以这魔窟冰冷的地面为纸,进行着生命最后时刻的书写与宣告!
每一笔落下,都牵动着体内肆虐的毒素,带来更加狂暴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刀片在刮擦着他的骨头。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冷汗和黑血混合,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污渍。但他的手指,却异常的稳定,眼神更是清明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平静,一种终于无需再隐藏的释然。
他要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师父真正的传承,公之于众……不,是公之于这魔窟之主眼前!他要让殷无赦看到,让这幽冥宗看到,仁心斋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殷无赦起初依旧是漠然。对于将死之人的垂死挣扎,他见得太多。这血图,或许只是混乱意识下的涂鸦,或许是某种无意义的诅咒。
但随着那幅血图的逐渐清晰、完善,他黑气后的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不再是漠然,而是闪过一丝惊疑。那图案的线条,那内息的流转方式,那种磅礴中正、生生不息的道韵……与他所知的任何魔功都截然不同,甚至与他暗中揣测的《太素心经》残篇,也大有出入,更加完整,更加精深!
他身体微微前倾,笼罩周身的黑气似乎都凝滞了片刻。他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面上的血图,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那淋漓的鲜血,直抵其蕴含的无上奥秘。
震惊,难以置信的震惊,开始在他心中蔓延。这怎么可能?池晚晴当年明明……难道她竟将完整的心经,用这种方式传承了下来?而这沈未觉,竟能在这经脉尽碎、剧毒攻心的绝境之下,凭借记忆和意志,将其完整复现?
震惊过后,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隐瞒、被算计的愠怒,有对《太素心经》完整版现世的贪婪,有对沈未觉此人坚韧意志和可怕悟性的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赞赏?
这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他死死盯着那幅血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要从王座上站起,仿佛要将那每一笔每一画,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深处,灵魂之中。那黑气波动得越发剧烈,隐约间,似乎能窥见其下紧抿的薄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
当沈未觉颤抖的手指,勾勒出最后一道闭合的循环,完成那点睛之笔时,他所有的力气仿佛也随之耗尽。手指无力地垂下,在血泊中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他用自己的生命绘就的传承之图。
气息奄奄,微若游丝。视野迅速模糊、黑暗,大殿顶部那些狰狞的魔神雕刻,在扭曲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要将他吞噬。意识如同退潮般远去,沉向无边的黑暗深渊。
结束了……师父……弟子……来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咚——!”
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穿透了幽冥殿的森严壁垒,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中,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魂。
那钟声悠长、洪亮、沉浑,带着一种古老苍凉的气息,仿佛来自亘古洪荒。它不似幽冥宗日常使用的任何一种钟声,没有那么尖锐刺耳,也没有那么阴森诡谲,反而有一种堂堂正正、宣告天地般的恢弘气势。
钟声源处,是赤焰山后山禁地!传说中,唯有在宗主继位,或是幽冥宗面临生死存亡关头时,才会自行鸣响的——
“修罗钟”!
钟声入耳,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惊雷炸响!
沈未觉浑身剧烈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攫住,骤然凝聚!那沉沦的意识,被这石破天惊的钟声硬生生拉了回来!
钟声……修罗钟……
无数被刻意遗忘、被强行压抑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疯狂闪现、飞旋、碰撞,最终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灰线!
师父池晚晴临终前的嘱托……他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那半部刻意引导他走向《血煞功》,走向幽冥宗的残卷……十年间,《血煞功》的凶戾煞气与暗中修习的《太素心经》的中正平和,在他体内相互冲撞、撕扯,却又在某种更高层面的意志下,达成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平衡,淬炼着他的筋骨,磨砺着他的心志……殷无赦对“春雷引”的志在必得,那石头中蕴含的、与幽冥宗死气格格不入的生机之力……以及此刻,这在他生命尽头敲响的、象征着幽冥宗最高传承或最大危机的修罗钟声!
还有……“惊蛰”!
那个他收到的,看似寻常的任务信号。惊蛰,春雷惊百虫,万物复苏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弑师,不是背叛,而是“投名状”!是斩断尘缘、以极端恨意淬炼心志,踏入幽冥宗最核心、最残酷的“修罗道”的试炼!师父池晚晴,或许早已洞悉了幽冥宗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秘密,甚至她本身,就可能与这“修罗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以自己的死,为弟子铺就了一条通往魔教最核心、探寻更大秘密与力量的染血之路!
《太素心经》并非被毁,而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由他亲手“交还”,成为他踏入“修罗道”后,平衡体内煞气、乃至最终反制的关键!而“惊蛰”信号,指向的不仅是夺取“春雷引”的任务,更是他……觉醒的时刻!
一切,都是一场局。一场由师父以生命为代价布下,由殷无赦推动,由他沈未觉亲身走完的,残酷而宏大的局!
他想笑,想放声大笑,笑这命运的荒诞,笑这师徒的痴愚,笑这正邪的模糊。但胸腔里涌上的,只有更多粘稠的、带着毒性的黑血,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呛咳声。
就在这时,白骨王座上,传来了动静。
殷无赦缓缓站起身。
笼罩在他周身的黑色雾气,随着他的起身,似乎变得淡薄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浓得化不开。他一步步走下骸骨堆砌的台阶,玄色袍服曳地,无声无息,如同暗夜本身在移动。
他走到沈未觉身边,俯视着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眼神燃着幽火的年轻人。
黑气进一步散开,终于露出了他那张一直隐藏在迷雾后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五官轮廓如同刀劈斧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硬。肤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同寒潭,瞳孔是近乎纯黑的颜色,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冷漠、算计,以及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但此刻,在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竟真的映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赞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沙哑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那修罗钟声产生共鸣的韵律,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修罗钟响,道统传承。”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幅以血绘就的《太素心经》总纲,又落回沈未觉脸上。
“弑师逆伦,心志如铁;碎脉画经,悟性超绝。沈未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沈未觉的心上,也敲打在这幽冥殿的每一寸空间。
“你,已通过最后考验,有资格知晓……真相。”
真相?
沈未觉想笑,却只能咳出更多的血沫。真相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真相就是师徒相残的悲剧?真相就是这用无数鲜血和痛苦铺就的、通往力量巅峰的残酷之路?
他挣扎着,用尽这具破碎身躯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顽强地抬起头,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没有去看殷无赦,而是死死地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后山禁地的深处。
眼中,不再是死寂,不再是迷茫,也不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燃起了一簇幽深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名为觉悟,名为背负,名为……复仇?颠覆?或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在魔道中践行的“仁心”?
谁也不知道。这条刚刚在他面前展开的血色道路,尽头究竟是何光景,无人能料。
殷无赦站在他身旁,如同默许了他的注视。这位幽冥宗主的目光,也投向了遥远的后山,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思绪翻涌,复杂难明。
只有那沉浑、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修罗钟声,还在赤焰山的上空,在天地之间,一声接着一声,不息地回荡。
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更迭。
仿佛在预示,一场风暴的来临。
沈未觉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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