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说服”的课堂盛宴——《陈情表》第三、四段教学散记
上课铃响后，教室里还飘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我没急着拍桌子喊安静，而是直接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多数人听见。说实话，教高中语文这些年，我太清楚孩子们对古文的抵触——一看到晦涩的字句，眼神就飘了，脑袋就低了。所以这节课，我没打算按老路子来，不做灌输式讲解，我想让自己退一步，做个引导者，而孩子们，也不能再当低头记笔记的旁观者，得让他们动起来、说起来。
开头五分钟，我没直奔课文，而是抛了个他们每天都可能遇到的问题，算是破冰，也算是给他们搭个台阶。我笑着问：“同学们，咱们先停一停课本上的内容，来解决个实际问题——要是你有个非接不可的电话，班主任正好在你面前训话，你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既接成电话，又不让班主任生气？给你们三十秒，和同桌商量商量，等会儿我抽两个人说说。”
这话一说完，教室里瞬间就热闹起来，刚才还没回过神的孩子，一下子就有了劲头。有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有的急着说出自己的主意，还有的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大概是在琢磨怎么说更稳妥。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用他们安安静静地听讲，先让他们敢开口、愿意说，慢慢就会主动走进我要讲的“说服”里来。
三十秒很快就到了，我随机点了两个平时不怎么主动发言的孩子，一个说“就说家里人有急事，电话必须接”，另一个说“先跟班主任道歉，再好好说清楚电话的重要性，保证不耽误听课”。两个答案都很实在，我没评判对错，只是笑着总结：“你们俩想的这些办法，本质上都是一种说服。而今天我们要学的《陈情表》第三、四段，作者李密，遇到的说服难题，比你们这个难一万倍——皇帝让他入朝做官，他不想去，可又不能直接拒绝，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掉脑袋了。咱们今天就一起看看，他是怎么靠一纸奏章，说服皇帝、保住性命的。”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是这节课的重头戏，也是我最看重的环节——让孩子们真正参与进来，而不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我跟他们说：“从现在起，咱们全班都当‘晋武帝决策委员会’的委员，我就是主持人。李密的奏章最后两段，就在咱们课本上，你们的任务很简单，仔细读，看看他说的理由够不够充分，最后咱们举手表决，要不要批准他不去做官、在家照顾奶奶。”
怕他们无从下手，我把这个任务拆成了三步，每一步都简单明了，让他们知道该做什么。第一步，就给五分钟，我跟他们说：“大家快速读第三、四段，拿起笔，只划两句话——一句你觉得李密说得最有道理的，一句你觉得最让人心里不好受、最打动人的，就两句，现在开始。”
我在教室里来回走着，看着他们的课本，时不时提醒两句：“不用想太复杂，就找你自己觉得最顺眼、最能打动你的那句就行。”“找到的同学，举手让我看看。”其实我心里清楚，对这些孩子来说，古文难就难在“看不懂、没兴趣”，只要给他们简单的指令，降低他们的心理门槛，他们就愿意去读、去找。五分钟过去，几乎每个孩子的课本上，都划了标记，哪怕有的划得不对，至少他们动起来了。
第二步是听证会，也是最能让他们开口的环节。我笑着引导：“现在咱们进入正题，哪位委员愿意说说，你划的‘最有道理’的那句话是什么？为啥觉得有道理？”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活跃的孩子举手了，有人说“圣朝以孝治天下”，还有人说“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我都先肯定，不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再顺着他们的话，慢慢引导他们往深了想。
有个孩子提到“圣朝以孝治天下”，我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说得特别好，你发现没？李密这招特别聪明——皇帝自己说要以孝治国，他就借着皇帝的话，为自己找理由，相当于用皇帝定的规矩，办自己的事。你们觉得，这招厉害不厉害？”孩子们一下子就炸了，有人说“太厉害，这样皇帝就没法反驳了”，有人说“既不顶撞皇帝，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这么一聊，原本晦涩的一句古文，他们就彻底懂了。
还有个孩子提到了年龄对比的那句话，我就跟他们开玩笑：“你们算算，李密这是在给皇帝算一笔账啊——他今年四十四，奶奶九十六，他能给皇帝效力的时间还长，可照顾奶奶的时间就短了。他这是在跟皇帝说：陛下，您让我先照顾奶奶，等奶奶百年之后，我再好好给您效力，您不亏！”孩子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李密不是在拒绝皇帝，是在跟皇帝讲道理、表忠心。
聊完有道理的句子，我就话锋一转：“刚才大家说得都很好，现在咱们再说说，你们划的‘最打动人’的那句话是什么？”很快，就有孩子举手，提到了“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我就问他：“你为啥觉得这句话打动人？要是李密直接说‘我奶奶快死了，我要照顾她’，你觉得效果一样吗？”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孩子们就开始讨论了，有人说“不一样，这么写更让人觉得可怜”，有人说“能想象出他奶奶病得很重的样子”。我点点头，跟他们说：“这就是古文的魅力，李密没有直白地诉苦，而是用‘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这些词，把奶奶病重的样子写出来，让人一看就心疼，也更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想去做官。”
看着他们讨论得越来越投入，我故意泼了盆“冷水”，提高声音问：“但是，各位委员，我有个疑问——李密说得这么惨、这么孝顺，会不会是装的？他是不是故意卖惨，就为了逃避做官？你们从课文里找找证据，反驳我这个说法！”
这话一说，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讨论声比刚才更热烈了。孩子们都低着头，重新翻课本，生怕找不到证据。没过多久，就有孩子举手，提到了“本图宦达，不矜名节”这句话。我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跟他们解释“矜”和“名节”的意思，告诉他们：“你们看，李密自己都说了，他本来也想做官、求前程，并不在乎名声气节，这就说明，他不是故意装惨避世，是真的因为奶奶病重，没办法才拒绝皇帝的。”这时候，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那些原本难记的文言字词，因为和他们要反驳我的问题有关，反而记得更牢了。
听证会结束后，就到了投票环节，给了他们五分钟时间，让他们行使自己的“决策权”。我喊了一声：“现在，请各位委员举手表决，同意李密不去做官、在家照顾奶奶的，举手！”教室里立刻举起了一片手，有少数孩子没举手，还有几个犹豫了半天，才慢慢举起手。
不管投票结果怎么样，我都笑着总结：“看来，李密的理由，还是说服了大多数委员。其实他的办法很简单，总结起来就三点：用皇帝的规矩（圣朝以孝治天下）说话，跟皇帝算清时间账（尽孝日短，尽忠日长），再跟皇帝表忠心（等奶奶去世，一定好好效力）。就这三点，让他在皇帝面前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孝心。”
最后剩下五分钟，我简单收了个尾，没说太多大道理，就跟他们说：“今天这节课，咱们没死记硬背古文，而是跟着李密学了怎么说服别人。你们要知道，李密不只是个孝顺的人，更是个会说话、懂人心的人，他的这些办法，不光在古代有用，咱们现在也能用。”
然后我布置了作业，没给他们留繁重的背诵和抄写，就两个选项，让他们自己选：A选项，要是你是晋武帝，给李密写一句批复，不超过二十个字；B选项，要么用三句口诀，总结李密的说服办法，要么画一张简单的攻略图，明天课前，找同学分享一下。我知道，对这些孩子来说，有趣、好做的作业，才会真正去完成，才能真正巩固这节课的收获。
其实教了这么多年书，我越来越明白，对有些孩子来说，课堂不一定非要安安静静，知识点也不一定非要死记硬背。对他们而言，“参与了多少”，比“学了多少”更重要。这节课，我没刻意维持秩序，也没强迫他们记多少笔记，只是给他们搭了个台子，让他们敢开口、愿意说。讨论的时候，教室里确实很吵，但那是他们主动思考、主动交流的声音，比安安静静的课堂更有意义。
我也有自己的小技巧，比如每个环节不超过十分钟，指令说得简单明了，不让他们觉得无从下手；比如不管孩子说得对不对，先肯定他们，让他们有勇气继续说；比如多走到那些爱说话的孩子身边，把问题抛给他们，让他们从看热闹的旁观者，变成参与其中的主角。我还会跟他们共情，告诉他们“我知道古文难，但是咱们今天学的是说服，以后你们想说服爸妈涨零花钱、说服老师不罚你，都能用得上”，让他们觉得，学这些东西，不是没用的，是能用到生活里的。
对我来说，一节课的成功，不是我讲得有多好，而是孩子们参与了多少、收获了多少。只要他们能围绕着课文，主动说、主动想，不再害怕古文、不再抵触课堂，哪怕他们只记住了李密的一个说服技巧，这节课就没白上。作为老师，我们能做的，就是打破老路子，用孩子们能接受的方式，引导他们走进文字里，让课堂变得有意思、有温度，让他们在参与中，慢慢爱上语文，慢慢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