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江陵城,往北走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下来。
顾长钧让车夫把车赶进一片林子里,停下来歇息。
“今晚住这儿。”他说,“往前三十里没有镇子。”
梁冬至从车上跳下来,东张西望:“住这儿?这荒郊野岭的,有狼怎么办?”
顾长钧没理他,从车辕上解下一个包袱,扔给他。
“捡柴火。”
梁冬至抱着包袱,愣愣地看看顾长钧,又看看裴玄策。
裴玄策说:“去吧。”
梁冬至挠挠头,捡柴火去了。
裴玄策和顾长钧坐在马车旁边,谁也没说话。
天黑下来,月亮还没出来,林子里黑黢黢的。梁冬至抱着一捆柴火回来,顾长钧接过柴火,三两下生起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几个人影。
梁冬至坐在火堆旁边,搓着手,嘴里嘟囔:“这鬼天气,冷死了。京城也这么冷吗?”
没人回答他。
他看看裴玄策,又看看顾长钧,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对。
“你们……你们有事要谈?”他站起来,“那我……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野兔什么的……”
裴玄策拉住他。
“坐下。”
梁冬至乖乖坐下。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玉牌,在火光里看了看,然后递给顾长钧。
“你确定?”
顾长钧接过来,仔细端详。
玉牌还是那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出”字。他翻过来看背面,用手指摸索着边缘。
“苏公说过,”他说,“这块玉牌是内务府造的,专供先帝。一共两块,一块在苏公手里,一块在先帝手里。先帝那一块,临终前给了殿下。”
他顿了顿。
“苏公那一块,他撞墙之前,塞进了墙缝里。”
裴玄策看着他。
“你拿出来了?”
顾长钧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牌,和裴玄策这块一模一样。
两块玉牌放在一起,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梁冬至瞪大眼睛:“两块?怎么有两块?”
没人理他。
顾长钧把两块玉牌并排放在地上,指着边缘说:“殿下看。”
裴玄策低头看去。
两块玉牌的边缘,都有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以为只是雕花的纹路。仔细看,能看出那纹路并不连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纹路切断了。
“苏公说,”顾长钧拿起裴玄策那块玉牌,“先帝临终前,亲手把遗诏封进这块玉牌里。封好之后,交给苏公,让他等时机到了再交给殿下。”
他又拿起另一块。
“这一块是空的。苏公留着,是为了日后能对上。”
裴玄策接过自己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遗诏封在里面?
封在哪儿?
顾长钧从靴子里抽出那把匕首,递给他。
“殿下试试。”
裴玄策接过匕首,刀身薄得像纸,刀刃锋利得能照见人影。他拿着匕首,对着玉牌,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里。”顾长钧指着玉牌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裴玄策把刀尖对准那道细缝,轻轻一撬。
玉牌开了。
不是裂开,是打开——那块玉牌竟然是两片合在一起的,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梁冬至“哇”了一声,凑过来看。
里面藏着一张纸。
薄得像蝉翼,叠成小小的一方。
裴玄策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匕首放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火光照着那两行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无子。元宪乃朕亲子,娴娘所出。玄策继位,永镇江陵,不得入京。”
裴玄策看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久到梁冬至忍不住问“写的什么”,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顾长钧。
顾长钧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臣看过了。”
裴玄策把纸折起来,重新塞进玉牌里,把玉牌合上。
那“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梁冬至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到底写的什么呀?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裴玄策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照在那张圆脸上,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
“梁冬至,”裴玄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梁冬至愣了一下:“知道啊,你叫裴玄策,从京城来的,被人追杀。”
“还有呢?”
“还有……”梁冬至挠头,“还有……你是梁叔让我照顾的人?”
裴玄策摇了摇头。
“我是先帝的孙子。”他说,“也是先帝的外孙。”
梁冬至眨眨眼,显然没听懂。
“先帝的孙子,又是先帝的外孙?”他挠头,“这……这怎么算的?”
裴玄策没有解释。
他靠在马车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树枝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魂。
顾长钧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说:“殿下打算怎么办?”
裴玄策没回答。
怎么办?
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永镇江陵,不得入京。
先帝不让他回去。
先帝早就知道,他回去会死。
就像他父王一样。
可他不回去,苏怀就白死了。
他不回去,那场大火就永远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他不回去,太后还是太后,皇帝还是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照样坐得安稳。
他算什么?
一个躲在江陵的孤魂野鬼?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野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顾长钧。”
“在。”
“苏公死前,说了什么?”
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开口,“告诉殿下,别回来。”
裴玄策愣住了。
“他就说了这个?”
“他就说了这个。”顾长钧说,“他说完这句,就撞墙了。”
裴玄策低下头。
别回来。
苏怀也让他别回来。
先帝让他别回来。
梁叔也让他别回来。
所有人都让他别回来。
好像他回来,就一定会死。
好像他回来,就会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带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钧。
“那你呢?”他问,“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顾长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浓眉深目的脸看起来像一尊石像。
“臣是苏公的人。”他说,“苏公让臣跟着殿下,臣就跟着殿下。殿下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我没问你跟不跟。我问你,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顾长钧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冬至都开始打哈欠了。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不知道应不应该。臣只知道,苏公说别回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北边。”
裴玄策心里一动。
“北边?”
“北边。”顾长钧说,“京城的方向。”
裴玄策没有说话。
他看着火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苏怀说别回来,眼睛却看着京城的方向。
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还是——
还是知道他会回来?
火堆渐渐暗下去,柴火烧成了灰烬。梁冬至靠在马车轮子上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声。
顾长钧站起来,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火。
“殿下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裴玄策点点头,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字,全是苏怀撞墙前的眼神,全是梁叔说的那些话。
朕无子。
元宪乃朕亲子,娴娘所出。
娴娘——萧娴。
那个从没人提起的名字。
那个和他祖母一样,死在产床上的女人。
她是先帝最爱的女人。
她是他父王的亲娘。
那他是谁?
他是先帝的孙子。
也是先帝的外甥。
因为先帝是他祖母的哥哥。
他祖母是萧婉,萧婉是萧娴的姐姐。
他父王是先帝和萧娴的儿子,也是萧婉的外甥。
而他,是他父王的儿子。
所以他既是先帝的孙子,也是先帝的外甥。
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可他必须理清楚。
因为这不只是他的身世。
这是先帝留给他最后的遗诏。
这是苏怀用命保下来的秘密。
这是他回京城的理由。
也是他回京城的催命符。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听见顾长钧轻轻说了一句话。
“殿下,苏公还说了四个字。”
裴玄策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顾长钧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说,‘他在等你’。”
裴玄策怔住了。
“谁在等我?”
顾长钧摇了摇头。
“他没说。”
裴玄策躺回去,望着头顶的树枝。
他在等你。
谁?
先帝?
不可能,先帝死了三年了。
梁叔?
也不对,梁叔在江陵。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必须回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几个人上了马车,继续往北走。
梁冬至睡了一夜,精神头十足,又开始叽叽喳喳。
“京城有多大?有江陵五个大吗?皇宫是不是金子的?咱们能进去看看吗?”
顾长钧不理他。
裴玄策也没理他。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听人说,京城有好多好吃的,还有什么……什么琉璃厂,卖古董字画的。小环让我给她带个首饰,我要是有钱,给她买个金的……”
裴玄策忽然开口:“梁冬至。”
“嗯?”
“你知道去京城会死吗?”
梁冬至愣了一下。
“死?”他挠头,“怎么个死法?”
“就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死。”
梁冬至想了想,说:“那也得去啊。”
裴玄策看着他。
“梁叔说的。”梁冬至咧嘴笑,“梁叔说,人这辈子,总得干一件大事。我活了二十一年,最大的事就是把米铺开好,把债还清。那算什么大事?”
他拍拍胸脯。
“跟着你去京城,那才是大事!”
裴玄策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圆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宫里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欠这个人的。
欠很多。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窗外,枯黄的田野慢慢后退,灰蒙蒙的天渐渐变亮。
裴玄策靠在车厢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里藏着先帝的遗诏。
藏着三十年前的秘密。
藏着他的命。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梁冬至的叽叽喳喳,车轮的辘辘声,偶尔还有顾长钧低沉的回应。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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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