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遗诏

马车出了江陵城,往北走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下来。

顾长钧让车夫把车赶进一片林子里,停下来歇息。

“今晚住这儿。”他说,“往前三十里没有镇子。”

梁冬至从车上跳下来,东张西望:“住这儿?这荒郊野岭的,有狼怎么办?”

顾长钧没理他,从车辕上解下一个包袱,扔给他。

“捡柴火。”

梁冬至抱着包袱,愣愣地看看顾长钧,又看看裴玄策。

裴玄策说:“去吧。”

梁冬至挠挠头,捡柴火去了。

裴玄策和顾长钧坐在马车旁边,谁也没说话。

天黑下来,月亮还没出来,林子里黑黢黢的。梁冬至抱着一捆柴火回来,顾长钧接过柴火,三两下生起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几个人影。

梁冬至坐在火堆旁边,搓着手,嘴里嘟囔:“这鬼天气,冷死了。京城也这么冷吗?”

没人回答他。

他看看裴玄策,又看看顾长钧,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对。

“你们……你们有事要谈?”他站起来,“那我……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野兔什么的……”

裴玄策拉住他。

“坐下。”

梁冬至乖乖坐下。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玉牌,在火光里看了看,然后递给顾长钧。

“你确定?”

顾长钧接过来,仔细端详。

玉牌还是那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出”字。他翻过来看背面,用手指摸索着边缘。

“苏公说过,”他说,“这块玉牌是内务府造的,专供先帝。一共两块,一块在苏公手里,一块在先帝手里。先帝那一块,临终前给了殿下。”

他顿了顿。

“苏公那一块,他撞墙之前,塞进了墙缝里。”

裴玄策看着他。

“你拿出来了?”

顾长钧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牌,和裴玄策这块一模一样。

两块玉牌放在一起,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梁冬至瞪大眼睛:“两块?怎么有两块?”

没人理他。

顾长钧把两块玉牌并排放在地上,指着边缘说:“殿下看。”

裴玄策低头看去。

两块玉牌的边缘,都有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以为只是雕花的纹路。仔细看,能看出那纹路并不连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纹路切断了。

“苏公说,”顾长钧拿起裴玄策那块玉牌,“先帝临终前,亲手把遗诏封进这块玉牌里。封好之后,交给苏公,让他等时机到了再交给殿下。”

他又拿起另一块。

“这一块是空的。苏公留着,是为了日后能对上。”

裴玄策接过自己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遗诏封在里面?

封在哪儿?

顾长钧从靴子里抽出那把匕首,递给他。

“殿下试试。”

裴玄策接过匕首,刀身薄得像纸,刀刃锋利得能照见人影。他拿着匕首,对着玉牌,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里。”顾长钧指着玉牌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裴玄策把刀尖对准那道细缝,轻轻一撬。

玉牌开了。

不是裂开,是打开——那块玉牌竟然是两片合在一起的,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梁冬至“哇”了一声,凑过来看。

里面藏着一张纸。

薄得像蝉翼,叠成小小的一方。

裴玄策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匕首放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火光照着那两行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无子。元宪乃朕亲子,娴娘所出。玄策继位,永镇江陵,不得入京。”

裴玄策看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久到梁冬至忍不住问“写的什么”,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顾长钧。

顾长钧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臣看过了。”

裴玄策把纸折起来,重新塞进玉牌里,把玉牌合上。

那“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梁冬至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到底写的什么呀?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裴玄策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照在那张圆脸上,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

“梁冬至,”裴玄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梁冬至愣了一下:“知道啊,你叫裴玄策,从京城来的,被人追杀。”

“还有呢?”

“还有……”梁冬至挠头,“还有……你是梁叔让我照顾的人?”

裴玄策摇了摇头。

“我是先帝的孙子。”他说,“也是先帝的外孙。”

梁冬至眨眨眼,显然没听懂。

“先帝的孙子,又是先帝的外孙?”他挠头,“这……这怎么算的?”

裴玄策没有解释。

他靠在马车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树枝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魂。

顾长钧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说:“殿下打算怎么办?”

裴玄策没回答。

怎么办?

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永镇江陵,不得入京。

先帝不让他回去。

先帝早就知道,他回去会死。

就像他父王一样。

可他不回去,苏怀就白死了。

他不回去,那场大火就永远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他不回去,太后还是太后,皇帝还是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照样坐得安稳。

他算什么?

一个躲在江陵的孤魂野鬼?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野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顾长钧。”

“在。”

“苏公死前,说了什么?”

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开口,“告诉殿下,别回来。”

裴玄策愣住了。

“他就说了这个?”

“他就说了这个。”顾长钧说,“他说完这句,就撞墙了。”

裴玄策低下头。

别回来。

苏怀也让他别回来。

先帝让他别回来。

梁叔也让他别回来。

所有人都让他别回来。

好像他回来,就一定会死。

好像他回来,就会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带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钧。

“那你呢?”他问,“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顾长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浓眉深目的脸看起来像一尊石像。

“臣是苏公的人。”他说,“苏公让臣跟着殿下,臣就跟着殿下。殿下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我没问你跟不跟。我问你,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顾长钧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冬至都开始打哈欠了。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不知道应不应该。臣只知道,苏公说别回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北边。”

裴玄策心里一动。

“北边?”

“北边。”顾长钧说,“京城的方向。”

裴玄策没有说话。

他看着火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苏怀说别回来,眼睛却看着京城的方向。

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还是——

还是知道他会回来?

火堆渐渐暗下去,柴火烧成了灰烬。梁冬至靠在马车轮子上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声。

顾长钧站起来,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火。

“殿下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裴玄策点点头,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字,全是苏怀撞墙前的眼神,全是梁叔说的那些话。

朕无子。

元宪乃朕亲子,娴娘所出。

娴娘——萧娴。

那个从没人提起的名字。

那个和他祖母一样,死在产床上的女人。

她是先帝最爱的女人。

她是他父王的亲娘。

那他是谁?

他是先帝的孙子。

也是先帝的外甥。

因为先帝是他祖母的哥哥。

他祖母是萧婉,萧婉是萧娴的姐姐。

他父王是先帝和萧娴的儿子,也是萧婉的外甥。

而他,是他父王的儿子。

所以他既是先帝的孙子,也是先帝的外甥。

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可他必须理清楚。

因为这不只是他的身世。

这是先帝留给他最后的遗诏。

这是苏怀用命保下来的秘密。

这是他回京城的理由。

也是他回京城的催命符。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听见顾长钧轻轻说了一句话。

“殿下,苏公还说了四个字。”

裴玄策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顾长钧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说,‘他在等你’。”

裴玄策怔住了。

“谁在等我?”

顾长钧摇了摇头。

“他没说。”

裴玄策躺回去,望着头顶的树枝。

他在等你。

谁?

先帝?

不可能,先帝死了三年了。

梁叔?

也不对,梁叔在江陵。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必须回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几个人上了马车,继续往北走。

梁冬至睡了一夜,精神头十足,又开始叽叽喳喳。

“京城有多大?有江陵五个大吗?皇宫是不是金子的?咱们能进去看看吗?”

顾长钧不理他。

裴玄策也没理他。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听人说,京城有好多好吃的,还有什么……什么琉璃厂,卖古董字画的。小环让我给她带个首饰,我要是有钱,给她买个金的……”

裴玄策忽然开口:“梁冬至。”

“嗯?”

“你知道去京城会死吗?”

梁冬至愣了一下。

“死?”他挠头,“怎么个死法?”

“就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死。”

梁冬至想了想,说:“那也得去啊。”

裴玄策看着他。

“梁叔说的。”梁冬至咧嘴笑,“梁叔说,人这辈子,总得干一件大事。我活了二十一年,最大的事就是把米铺开好,把债还清。那算什么大事?”

他拍拍胸脯。

“跟着你去京城,那才是大事!”

裴玄策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圆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宫里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欠这个人的。

欠很多。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窗外,枯黄的田野慢慢后退,灰蒙蒙的天渐渐变亮。

裴玄策靠在车厢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里藏着先帝的遗诏。

藏着三十年前的秘密。

藏着他的命。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梁冬至的叽叽喳喳,车轮的辘辘声,偶尔还有顾长钧低沉的回应。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一个人了。

---

第八章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裴玄策在梁家米铺住下来,一住就是半个月。 说是米铺,其实也就一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门面里摆着几个大缸,缸里装着糙...
    2da4cbcc9971阅读 39评论 0 1
  • 顾长钧的信像一块石头,压在裴玄策心里。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干活、扫地、使秤、送米,脸上看不出什么,夜里却翻来覆去睡...
    2da4cbcc9971阅读 24评论 0 1
  • 裴玄策从梁家后门钻出去的时候,砸门声已经响成一片。 他没回头,沿着巷子往东跑。 晨光刚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几...
    2da4cbcc9971阅读 16评论 0 2
  • 裴玄策被推进一间黑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就是彻底的寂静。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适应了眼前...
    2da4cbcc9971阅读 29评论 0 2
  • 太子一行一路疾行,半步不停,直到傍晚赶到小镇。快到谢家宅第时,李龙见高玉贴墙奔跑,他也举着火把跟来,几乎与高玉同时...
    mujue阅读 843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