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弦在星期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达大学数学系教学楼。
她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距离校门口三百米的地方就下了车。这是沈星河在短信里叮嘱的——“不要开车进去,不要穿警服,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在查东西。”沈星河没有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些 precautions,但林瑾弦从她昨晚那条“活着”的回复中读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是来旁听课程的校外人员。十月底的校园里到处都是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几个学生抱着书从她身边走过,讨论着某个她听不懂的数学概念,笑声清脆而明亮。
大学数学系的教学楼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造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楼前的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学生和教授在这些台阶上走过。林瑾弦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走廊两侧是教室和办公室,门上都贴着铭牌。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几间正在上课的教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那是属于所有大学教学楼的气味,让林瑾弦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她找到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尽头有一扇关闭的门,门上的铭牌写着“资料室·非请勿入”。她走到门前,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给沈星河发消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林瑾弦转过身。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整个人给人一种模糊的、容易被忽略的印象。如果不是他主动开口说话,林瑾弦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找程晚。”林瑾弦说。
她注意到年轻男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文件被捏出了褶皱。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
“程晚已经不在学校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一段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台词。
“我知道。我是她的表姐,从外地来的。她退学的时候有一些私人物品留在学校,我想取回去。”
年轻男人看了她几秒。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大,但很专注,像是在仔细审视她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他点了点头,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资料室的门。
“她的东西在那个角落。”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收拾好之后,把门带上就行。”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瑾弦走进资料室,轻轻关上了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立着几排铁皮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旧期刊和论文集。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单独的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那张桌前,蹲下来,看了看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她拉开抽屉——空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如果程晚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它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是被人拿走了,要么是被藏在了某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她开始系统地搜索这间房间。先是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翻看,检查每一本书里是否夹着纸条或便签。然后是长条桌的桌面和桌底,用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后是窗户——她注意到窗户的锁扣有些松动,似乎被人反复开合过。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有一些落叶和灰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正准备缩回去,忽然注意到窗框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是自然磨损的那种,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用尖锐物体刻出来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感觉它的深度和宽度都很均匀,像是某种精密的操作留下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仔细照了照那道划痕。在光线的照射下,她看到划痕不是一条,而是一组——三条平行的短线,然后是一个空隙,然后是两条短线,然后是空隙,然后是一条短线。
摩斯密码?
她不太确定。她对摩斯密码只有最基本的了解,无法直接翻译这组符号。但她可以拍下来,回去让沈星河看。
她拍了几张照片,关上手电筒,正准备关上窗户,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正朝资料室的方向走来。
林瑾弦迅速关好窗户,退到书架后面,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资料室门口停了下来。
“——参数需要重新校准,上次的预测误差超过了千分之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已经在做了,顾老师。但是数据源有些问题,最近三个月的流量模式不太稳定。”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着一丝紧张。
林瑾弦的心跳加速了。顾老师——顾维则。他就是沈星河说的那个大学数学教授,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那个让沈星河一听到名字就脸色骤变的人。
“不稳定不是因为数据源。”那个低沉的声音说,“是因为有人在扰动系统。有人在反向操作。”
“反向操作?您是说——”
“有人在用同样的模型,做相反的事情。”顾维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他们在试图还原我们的初始条件。”
林瑾弦屏住了呼吸。他们在试图还原我们的初始条件——这句话说的,是不是就是沈星河在做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年轻的声音问。
一阵短暂的沉默。
“什么都不用做。”顾维则说,“如果他们够聪明,他们会自己找到答案。如果他们不够聪明,那也不值得我操心。”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
林瑾弦在书架后面站了整整两分钟,确定走廊里完全安静了之后,才慢慢走出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过于强烈的直觉——刚才那段对话,是说给她听的。
顾维则知道她在这里。
他故意走到资料室门口,故意说了那些话。他说“有人在反向操作”的时候,就是在告诉林瑾弦: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知道沈星河回来了,我什么都知道。
林瑾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慌就输了。她打开手机,把刚才拍的窗框划痕照片发给沈星河,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窗框上有摩斯密码。帮我翻译。”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桌子的左上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凹痕,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留下的。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在凹痕处涂了几下。
凹痕的纹路渐渐浮现在纸上。
是一个图案。不是字母,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图形——一个由两个圆相交而成的图形,像两只眼睛,又像一个无穷符号。
林瑾弦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走出资料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经过一间半开着的办公室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她停下来,转过头。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正对着门口。他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几乎称得上慈祥的微笑。
顾维则。
林瑾弦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她见过他的照片,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种“我在等着你”的气质。
“你好。”顾维则说,“你是来找程晚的?”
林瑾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你是顾教授?”
“正是。”顾维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比林瑾弦想象的矮一些,但他的存在感很强,强到让走廊的光线都似乎变暗了一些。
“程晚已经离开很久了。”他说,“她的东西应该都被清理掉了。你找到什么了吗?”
林瑾弦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温和,语气很随意,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在和一个普通的学生家长聊天。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恰到好处,既挡住了她进去的路,又显得不是故意的。
“没有。”林瑾弦说,“她以前的座位已经空了。”
“可惜。”顾维则摇了摇头,“程晚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她走的时候,我很遗憾。”
“她为什么走的?”
顾维则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赏”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你吗?”他问。
“她很少和家人联系。”
“那我也不能说太多。”顾维则说,“学生的隐私,要尊重。”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既然你是她家人,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程晚走之前,精神状态不太好。”顾维则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她有些……偏执的想法。觉得有人在监视她,觉得她的研究被人利用了。我们试图帮助她,但她拒绝了。后来她就消失了。”
林瑾弦没有说话。她在消化这些话。顾维则主动提供了关于程晚的负面信息——精神不稳定、偏执、被害妄想。这是标准的先发制人的策略:在别人质疑你之前,先把对方描绘成不可信的证人。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瑾弦说,“如果有程晚的消息,我能联系您吗?”
顾维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很简洁,只有他的名字、头衔和联系方式。
“随时。”他说。
林瑾弦接过名片,转身离开。她走了三步,身后传来顾维则的声音。
“对了,替我给沈星河带个好。”
林瑾弦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一直走到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上,才停下来。她的手在发抖。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
顾维则知道沈星河在查这件事。他不仅知道,他还通过林瑾弦给沈星河传了一个消息——一个既像是问候、又像是警告的消息。
她掏出手机,看到沈星河已经回复了。窗框上那组划痕的翻译:“桌底。”
林瑾弦猛地睁开眼睛。
她立刻转身,大步走回数学系教学楼,上了三楼,推开资料室的门。她走到程晚的那张桌子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桌子的底面。
在桌子底面最靠里的位置,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用胶带粘着的、小小的东西。
她把胶带撕下来,拿到光线下看。
一个U盘。黑色的,没有品牌标志,没有任何标记。
林瑾弦把U盘攥在手心,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书架上的旧期刊,长条桌上翻开的书,靠窗的椅子。所有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构成了一幅不普通的图景:一个失踪的女孩,在消失之前,用摩斯密码留下了线索,引导别人找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她在为某种她预见到的结局做准备。
林瑾弦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资料室。这一次,她没有再遇到任何人。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她裹紧了风衣,快步走向校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把U盘给沈星河。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做一件事。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韩队,帮我查一个人。程晚,女,三年前从大学数学系退学。我需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老韩的回复很快:“你给我一个名字,我给你一个世界。”
林瑾弦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老韩给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不会是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沈星河老宅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地址太偏僻,犹豫了一下才发动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中。林瑾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维则说的那句话——“替我给沈星河带个好。”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图钉,被她一根一根地钉在了记忆的墙上。她要回去告诉沈星河:他认出我了,他知道你回来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但他没有阻止我们。他甚至给我们指了路。
为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那些灯光连成一条条光带,像极了沈星河在电脑上画出的那些曲线——蜿蜒的、不可预测的、但最终都被吸引到同一个形状的曲线。
混沌理论说,在看似随机的系统中,存在着隐藏的秩序。
林瑾弦想,也许人性也是这样。也许顾维则的每一个举动,都在遵循某种她还没有理解的规则。也许沈星河的恐惧,程晚的消失,那些死者的意外——所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都像洛伦兹系统的轨迹一样,最终会收敛到同一个奇异吸引子上。
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吸引子。
车子拐上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土路。老宅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浮现,像一个沉默的、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林瑾弦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进了院子。
老宅二楼的灯亮着。沈星河站在窗前,逆光的身影单薄而笔直。她一定一直在等。
林瑾弦握了握口袋里的U盘,走上台阶,敲了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