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乐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在这个令人伤心欲绝的清明,我不由地再一次想起九泉之下的大姐建梅。
每年新秋季节,故乡的山山凹凹总会盛开一束束的野韭花。那酒盅大小的花朵,将整个山野点缀得美丽致极。
伴着微风轻轻摇曳,将浓郁的香味送给路人。

大姐建梅,就是病故于那个韭菜花盛开美丽之节。屈指算来,她已离去三十三个春秋。
当每年到野韭花开,我就想起大姐,想起她那短暂而凄婉的人生。
大姐出生于一九五九年,离世于一九九一年。仅在这个人世生活了三十二个春秋。村里人都说她是因为过度劳碌而去的。
刚读完初中的大姐,为了照料重病的母亲和三四个幼年的弟和妹,身为长女的她毅然辍学,帮父亲一起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我曾在家里的窗台上,见过她上学时用过的课本。课本上书写着“孔建梅”三个字,字迹端正而娟秀。

打开书,每页的空白处都有她写的笔记。不难看出,她是个极用功的学生。
从我记事起,大姐忙碌之余,喜欢捧起书报来读,这在我们那个小山村是道独特的风景。
对于家庭的艰难,我又少不更事,记得有一次竟然惹大姐一怒之下,对我动了手。
那是我五岁时的一天,村里来了个卖麻花的老汉。
他在大街上,掀开挑子里的盖布,高声吆喝:“卖麻花啦!又脆又香的麻花喽!”在一旁玩儿的我,看见黄澄澄油浸浸的麻花,立即馋涎欲滴。
急忙跑回家,找大姐要买麻花吃。“三弟,咱家这样字,你就省俭些吧!”她劝道。

我一听,大姐不给买,便坐地上哭了起来。看我哭得实在可怜,大姐只好找了一毛钱递给我。
但当我欢蹦着来到大街上,卖麻花的早已离去了。顿时,失望的我一边大哭,一边将手里的钱狠狠地撕了。
大姐看见我这样不争气,便举起了巴掌。这是她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她的暴怒让我明白,我这撕碎的何止是一毛钱啊!
要知道那里面浸透着她和父亲多少血汗啊!晚年的父亲缠绵于病榻之际,还时常给我讲起,与大姐一块儿去外村卖柿子的事儿。
“那时,你大姐刚不上学,人长得挺瘦,不过人要强得很。看见我挑起一担柿子赶路,她也挑起一担,一步不落地紧跟着我。那年柿子大丰收,收获了两三千斤,全被我们挑到十来里外的滹沱村去卖了。”
听着父亲的讲述,顿时,我的眼前出现这样一幅画面,空中高悬着秋阳,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沉甸甸的担子压弯了她的腰,她不时地用手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对于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大姐不仅像个严父,更多的就是慈母一样,默默地关注着我的成长。
八岁时,我开始上学了,当看见我经常如一个小姑娘一样,静静地坐着读书时,她总会欣慰笑起来。
读小学三年级时的一天晚饭后,我正在东邻的家里玩儿,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冲我说道:“三弟,走!和我回家。”
随着大姐走进家门,她用手指着我,对坐在灯下的一个陌生老汉说:“这是俺三弟,平时学习挺用功。
你给他看看,以后能考上大学不?”“好的!”老头先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然后让我坐下,脱去鞋。
伸出手在我的两只脚上,捏揣了半天,才缓缓地摇摇头道:“建梅,从骨相上算,你弟弟长大后考不上大学的!”以后好几天,大姐的脸色一直难看得很。
唉!她太盼望我能有番出息的!不料老头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怎么不伤大姐的心呢?
转眼间,大姐二十出头,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乌黑的辫子垂在后背,亮晶晶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她的婚姻大事成了父亲天天思虑的事情,尽管四邻八村的媒人纷约而至,可在衡量了好久,看上一个家住本村西头的小伙子。
“建梅,虽说这小伙子不太勤快。不过你嫁过去,离娘家近些,可方便照顾这个家呀!再说他的爹妈都是很实在的人,你嫁过去不会受公婆的气。”这天,父亲语重心长地对大姐说。
懂事的大姐,点了点头。不久,就出嫁了。大姐夫兄弟姐妹共七个,他是家里的长子,也是一个大家庭,穷得也是没边没沿。
婚后除了两间可容身的小屋及几亩薄田外,可谓白手起家。那时,大姐夫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公路养护中心上班。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
家里家外几乎都是大姐一人操持着。每天下田种地,给猪割草,煮猪食,捋槐叶卖钱。给孩子们做饭,做鞋,做衣服,给病母请郎中,一天到晚忙得如陀螺。

三年后,大姐和大姐夫东拼西凑,在村东头新建了一座青石房。为偿还盖房欠下的债务,我常看见大姐从地里捋槐叶或者割猪草回来时,蓬头垢面,汗水浸湿的头发紧紧贴在前额。
放下工具,累得连话也说出一句,直奔墙角的大水缸,舀起一瓢水,一仰脸,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完。
这时,已经西斜的太阳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脸上交织一起的汗珠,竟是那样的硕大而晶莹。
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劳碌,她积劳成疾,没过几年,时常咳嗽,脸颊又瘦又黄。两个腿肚也开始浮肿起来,用指头一按就是个深坑。
由于节俭,从没舍得住进医院治疗,只拿些中药服用。因此尽管服了好些药,仍无济无事,病情愈来愈重,脸色愈来愈难看,蜡黄蜡黄的,让人不忍目睹。
从村东她们的家到我们家尽管只有几十步路,她如同一个老妪,每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咳嗽气喘地停下小半天,再往前挪动着脚步。
有天,在她家门前的桥头,她忽然问我:“三弟,你读了那么多的书,你说人死后,会有魂吗?”听着她的话,我哭了,哭得很伤心,也许重病缠身的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快要离开人世。
我知道她很希望人死后会有灵魂的,那样她还可以回来,再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啊!
那年,我在镇上读初中,在校住宿。一天清晨,一位同村的孩子跑来告诉我:“你大姐昨天夜里死了。”我伤心地哭了,忙向学校请假,赶回村里。
大姐脸上蒙着白纸,静静地躺在一张草铺上。她身旁三个年幼的外甥放声大哭。目睹此景,我再次泪水肆流。
在悲切中,关于大姐生前的历历往事再一次浮上了脑海。由于自小娘就长年患病,一向是大姐如娘照管我的呀!
听大人常讲过的一件事,我刚学会走路不久,大姐领我去河边洗衣服,蹲在她的身旁嬉着水玩儿,不知怎么的猛地一下子掉进水塘。
可把大姐吓坏了,忙把我从水塘里拉出来。回到家,她还很委屈地被父亲训过一顿。
大姐啊!你在这个人世太辛苦了,也该好好地休息了!埋葬完大姐,路旁的野韭花肆意地盛开着,秋风中送来阵阵清香。
凝望着这些韭菜花儿,泪眼朦胧中,仿佛大姐就在花丛中。大姐啊,你就是一朵美丽的野韭花,你的芳香依旧在我的周围弥漫着,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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