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势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3期“势”专题活动。

公示贴在磨砂玻璃墙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薄冰。

花容的指尖刚触到“副总经理”四个凸起的烫金字,

就听见身后有人用高跟鞋跟叩出一串休止符——

“师傅,这面墙反光,衬得您脸色不太好。”

兰林的新香水是雪松混着铁锈的味道,

她伸手帮花容翻页时,腕表擦过他袖口,

留下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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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贴在磨砂玻璃墙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薄冰。午后西斜的光线,被玻璃滤成一片朦胧而昂贵的蜜金色,均匀地涂抹在走廊深灰色的地毯上,以及那几张刚刚贴出、还散发着油墨和浆糊微涩气味的A3纸页上。空气里有中央空调恒定的低鸣,以及尘埃在这种半明半昧光线中缓缓沉降的静谧。

花容站在那面墙前,站得笔直,像一株经过十年精心修剪、终于等到绽放时刻的植物。他的影子被拉长,边缘融化在蜜金色的光晕里。指尖抬起,微微有些潮意,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他触到纸上“副总经理”那四个字,是凸起的烫金工艺,在指腹下留下清晰而冰冷的细微凹凸。那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升,在心底最深处点燃一小簇温热的、颤动的火苗。十年了。他几乎能在舌尖模拟出那四个字的音节,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呼吸的配合。

就在那簇火苗即将舒展成一片笃定的光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先到,是鞋跟。极细的跟,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本该是闷响,但那叩击的节奏太精准,太具有穿透力,硬是敲出了一串清晰的、冰冷的休止符。嗒,嗒,嗒嗒。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刻度上,精确地丈量着距离与气势。

花容没有立刻回头。他指尖的力度未变,依旧按在那凸起的烫金字上,仿佛想将它们烙印进皮肤里。

“师傅,”声音响起了,贴着耳廓似的近,带着一丝被空调吹凉的甜润,“这面墙反光,衬得您脸色不太好。”

花容缓缓转过身。

兰林就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一身剪裁极佳的烟灰色套装,衬得肌肤冷白。她似乎又长高了些,或许是鞋跟的缘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钻石耳钉,细小,却锐利地折射着碎光。她看着花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练习过的弧度。目光相触,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深谙规则的、平静的坦然,像覆盖在深潭上的薄冰。

一股陌生的香气侵入花容的鼻腔。不是她以前常用的那种清甜花果调,而是雪松,干燥冷冽,可底层却混着一股奇怪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道,若有若无,像藏在华丽缎面下的一根生锈的针。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落在她刚刚抬起的手臂上。她的手伸向那面贴着公示的玻璃墙,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只是要替他拂去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腕间一块铂金表盘掠过一道锐利的弧光。

“哗啦。”

纸页被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她的手腕,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腕,在动作中,无可避免地擦过了花容僵在身侧的袖口。极轻的一下,布料与金属表带的轻微摩擦,几乎微不可闻。

但花容感觉到了。

不是触感,更像是一种寒意,一道无形的刮痕,瞬间穿透了高级定制衬衫的棉质面料,刻在了底下的皮肤上,冷而锐利。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痕迹的模样,细长,苍白,不会流血,但会一直存在着。

他的目光,像是被那道无形的刮痕牵引着,重新落回墙上。

被翻过去的那页纸背面,是空白。而新露出的下一页,最上方,同样是加粗的标题,下方第一个名字,赫然是——“兰林”。

“副总经理”那几个字,烫金的,一模一样的工艺,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冠在她的名字前面。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退潮。空调的低鸣、远处隐约的电话铃、窗外城市模糊的喧嚣,全都向着极遥远的地方坍缩。只剩下眼前这面磨砂玻璃墙,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凝固的冰,将他冻结其中。墙上的光斑晃动起来,蜜金色变得刺眼而眩晕,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体仿佛在游动、扭曲。

那簇刚刚还在心底温热颤动的火苗,不是被浇灭的,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寒冷,瞬间冻僵,凝固成一块尖锐的冰碴,死死楔在胸腔正中央。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它,带来沉闷而绵长的钝痛,以及冰碴边缘刮擦内脏的、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兰林负责的项目出了重大纰漏,数据漏洞像黑洞一样吞噬了预算和客户信任。烟雾缭绕中,那位平时笑容可掬的中层领导,兰林的某位亲戚,将厚厚一摞问题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沉重而“恳切”:“花容,你是老员工,带她的师傅,这时候只有你能稳住局面……有些责任,暂时需要人承担起来。” 他记得那时窗外也是这样的夕阳,血一样泼在玻璃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看不清真切表情。他选择了扛下,不是天真到不懂代价,而是总还信着些什么——信着规矩,信着耕耘,信着人心深处总有公平秤的微光。

他用了整整一年,像收拾打碎的琉璃盏一样,一片片捡起,拼接,用无数个通宵的灯光和急剧增加的胃药剂量,去弥补,去修复,去一点点重新赢得那些失去的“信任”和“认可”。他以为他终于把那些碎片拼回了原状,甚至打磨得比之前更光亮。

原来,那琉璃盏从来就不是他的。它一直摆在那里,擦得铮亮,只是为了映照出另一张更适合它的脸孔。

花容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至少应该问一句“为什么”,或者,哪怕只是冷笑一声。但口腔里干燥得像积满了经年的灰烬,声带被那团楔着的冰碴镇住,纹丝不动。他只是看着兰林,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一个站在蜜金色反光里,脸色大概真的被衬得很难看的男人。

兰林收回了手,指尖在纸页边缘若有若无地抚了一下,抚平那其实并不存在的褶皱。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不迫的优雅。

“师傅,”她又叫了一声,这个曾经的称呼此刻听起来像一种精心调配的讽刺,“以后工作,还要您多支持。”

她的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礼貌,完全符合一个即将上任的、谦虚的副职对资深前辈该有的姿态。只有那雪松与铁锈混合的香气,浓烈了些许,不动声色地宣告着存在。

花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颏尖一次向下的颤抖。他转回身,重新面向那面玻璃墙,目光却无法再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那些黑色的宋体字,那些烫金的标题,都化作了模糊蠕动的斑点。他只能看见玻璃深处,自己更加模糊扭曲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那个亭亭而立、无懈可击的身影。

他抬起脚,试图迈步离开。左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不,不是脚,是那股从胸腔冰碴处蔓延开的寒意,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需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对抗这股冰封的力量,去指挥每一块肌肉完成“离开”这个最简单的指令。

鞋底与地毯摩擦,发出一种沉闷的、拖沓的声响,与他来时那份志在必得的轻快截然不同。他沿着走廊向前走,步子迈得又稳又慢,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姿态。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平静地、从容地烙在他的背心,一直跟随,直到他拐过走廊转角。

转角处摆放着一盆高大的绿植,油亮的叶片在空调风中微微颤动。花容的脚步在这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眼珠转动,余光掠过那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踢脚线——那上面,短暂地掠过一抹烟灰色的裙摆和一双尖细的鞋跟,毫不停留,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嗒,嗒,嗒嗒,节奏平稳地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蜜金色的光晕与中央空调永恒的嗡鸣里。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盆栽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流淌进来,与残余的夕照混合成一种冷暖交织的、暧昧不清的颜色,涂抹在光洁的墙壁和地面上。

花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平整如初,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但他抬起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刮过刚才被表带擦过的那一处布料。

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只有皮肤底下,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刮痕,在寂静中,尖锐地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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