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到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里面说到相机和生殖器的相像。一个人在摄影,总想把它的目光加在一切景物、一切人物之上,这是性欲的一种变质。确实有点相似之处。摄影其实是一种占有。
我想说的倒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另一种侵略性的目光。就说我自己吧,当我骑车走在路上,后面有一个中年女人大声喊:“快走啊!”的时候,我也只能回报她我的目光,盯着她就像一把枪正在扫射她。以前坐车无聊的时候,我经常看着窗外的立桩,心里想的是每到那时候就开一枪,并且会在心里“bong”一下。这都是类似的。我对别人加以目光,如同鲁迅的小说里写的那样。鲁迅的《复仇之二》里,两个人在荒野站着,他们对于观众的复仇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让他们无聊而已。我是那观众,但是同时我也怕做那被观看的人。我要说的目光,就正是这种目光。当我坐在我寝室的书桌之前看我的书的时候,室友突然出现在背后,“你在看什么呢?”真是让人难受,更不用提写论文的时候了。为了好好学习,我经常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其实不是为的安静,只是为了逃避目光。
然而目光也并不就比声音可怕。目光是一把枪,在当时给你伤害。纵然我以前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四处看,怕别人在看我,也因此倍感警惕,然而那不过是青春期的自我意识过盛罢了。声音才是真正的长久伤害。声音会在你的心里种下一个种子,让你永远都忘不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有之前被种下的一个种子突然冒出来,不由你控制,告诉你:“这不太好吧?”我真的很讨厌“慎读”的说法,提倡它的人想要社会公德或是修身养性,但我却觉得这是安装在别人心里的一个留声机。每当你想要做什么,类似慎独的声音就开始叫了,“这样不行吧?”我觉得我至今常常无比焦虑,就是因为每当我停下来,不再做什么事情,而仅仅想休息一下的时候,从前的无数个班主任的声音就充满我的耳朵了。不管是积极的劝告还是消极的反对,声音是一种因,我就是那个果。我有时候想当一个聋子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我也幻想一个赛博朋克的未来,一个黑镜式的未来,在那里安静需要用钱买,而声音无处不在,是一种奢侈品。也许那时候没有什么聋子不聋子的了,声音直接接入你的神经里,一个聋子听不到自然的声音,却听得到广告。
我很害怕声音,也很害怕目光。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就想独处或者是逃跑到我所爱的人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