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枫把车子开进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当中，停在一栋普通的住宅楼下，这只是北方最普通的一个城市，在全国火热的经济发展大潮中排名几乎倒数的一个小城市。小城四面环山，放眼望去，天边地面交际之处总是会看到一抹藏于矮山之中的幽绿。明天是中秋，今天什么也不是，仍然是忙到昏天暗地的一天，事情并不是特别的难以处理，只是从早晨睁眼就开始的身不由己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坐牢一般。
段枫在车子里面望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点了支烟，烟圈从口中随着叹息而出，在车子的后视镜附近慢慢的弥散，他忽然觉得有点憋闷，落下了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斜斜的看了一眼楼上，除去千家万户的明亮，只有五楼的窗户点着不合时宜的幽黄灯光，段枫想了想，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的一个聊天窗口，用文字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堆，写完没多久，他又把文字全都删掉，手机也随后被扔在了一旁的副驾驶座位上。夜风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凉了，段枫把车窗升了起来，歪着头，看着那个很快就灭掉的手机屏幕，又拿起来，简单的写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我饿了”
不一会，窗口传来了回话：
“上来吧，给你煮面。”
小区五楼是林雯的家，她搬来这里已经快三年了，逃离原来的单位和麻烦，在新的地方找到工作以后就住在了这里，离新的单位很远，远到没有任何一个同事顺路，也没有任何的亲戚愿意到这么远的地方走动。她一个人住的很平静，下了班就自己在家里看书，没有灯火通明，只有一盏安静的台灯。每天随便煮点东西，上班，下班，生活几乎以一种极为单调的轨迹在流逝时间。今天下班了之后，她就如常直接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听着大提琴的曲子，手机忽然在一个休止符之后响了起来，电话那边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明天过节，用不用我陪你去你爸妈那里看一下？”
“不用”林雯很平静的回答，内心曾经所有歇斯底里的撕扯在三年多的日子里早就消磨干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动了两下。
“那我给你爸妈买点东西送过去？”
“不用”林雯没有更多的词语。
“行吧！”男人挂断了电话。
林雯忽然嘴角上扬的微微一笑，她仿佛看见了电话那头男人寻得自我安慰时候一脸的“这可是你说的”式的轻松，翻了下微信，自从搬来新房子之后，她删掉了很多原来的朋友和群，信息也随着少了很多，除了些公众号的推送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经常发消息给她，从下往上，发现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口里面来了一句段枫发过来的信息。
林雯回了消息之后，慢慢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她一个人爬上了附近的山顶。丈夫长期的外遇和谎言已经让她感觉生活失去了色彩，每天还要为了过得去的面子装得若无其事。她在家里并不是被父母看好的女孩子，尤其是在她那个光彩四射的弟弟面前，即便出嫁的前一天，仍在在被家人冷嘲热讽的指指点点。结婚的那天，她以为自己飞出了囚笼，却没发现进了另一座监狱之中。丈夫出轨了，每天的忙碌不过就是去情妇那里寻欢作乐。她害怕极了，却不敢和任何人说，每次过节还要装成恩爱的样子回去见父母。每次看到瞧不上女婿的父母和不忠贞的丈夫在一起互相演戏，她内心里都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长期的痛苦让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每一天都是道理都懂可是却行不通。
长期的灰色日子之后，她决心去见父母一面，可是听到父母在小区里和邻居夸奖儿子和贬低自己的对话后，她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生怕被所有人看见，悄悄的逃开，一个人爬上了附近的山。
她觉得自己的目的就是那里，自己的解脱就在那里，自己的彼岸就在那里。
那是五月的一天，天空中满是一片一片如海浪般的云，不停的在蓝色的天空中聚而又散，山崖上风不小，吹得新长出的叶子哗哗作响。她一个人站在崖边，翻过护栏，什么都不在意，只想着径直从山崖上面一跃而下。
死后就化成一片云吧，白色也好，灰色也好，黑色也好。
随着风飘来飘去吧，海边也好，山边也好，天边也好。
不要在这里了。
张开双臂，深深的慢慢的吸气，很好。向前面挪一步，很好。再向前挪一步，很好。
林雯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移动着身体，看了一眼蓝天白云之后，然后闭着眼睛向前一步。
假如一生都是束缚，请让我自由在最后的落幕。
林雯迈出崖边最后一步的时候，却忽然感觉自己被人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腰。她睁眼一看，一个穿着灰色户外冲锋衣的男人把她从崖边抱住，男人双脚一蹬地直接向后一倒，躺在了护栏边的黄褐的土地上，林雯也随着倒在了他身上。
男人朝着她大吼：“你跳什么，别跟我死一块，回头都分不出来谁是谁的骨头！”
林雯一愣，旋即意识到，这个男人也是来自杀的，可是这个救人的情节却并不像电视里一边抱紧一边大喊什么要坚强之类的那般展开。
“起来吧，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给我讲讲你是为啥。”
林雯坐在旁边的地上，开始讲述自己每天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任何事情都不想做的状态，周围的一切好像每天都在让她去死，她讲的时候眼神里充满痛苦，仿佛只是用力地强迫自己完成这项对她来说异常困难的讲述，至于对面这个陌生人听故事的反应，她毫不关心，哪怕这个人刚刚救了她一命。
“讲完了？”陌生人听她沉默了许久之后问了一句。
“完了，再以后就到这里了。”
“我是不是不该救你？”
“是……”
“可是我救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欠了我一条命，是不是？”
“是……”
陌生人掏出了口袋里的烟，点上，林雯闻到烟味，眉头一皱，显然她不喜欢这个，可是又没有反驳的力气。
“欠的命得还，更何况，我本来也是要死的，你不能让我带着遗憾走。”
“那你说，怎么还……”林雯抬起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低声的说：“随你吧，反正我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男人吐了一下烟圈，站了起来，弯下腰，对着林雯说：“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再自己想办法延长半年，你不能自杀，不能跟任何让你想自杀的人或者事情接触，给我一个人孤独的活着。半年之后咱俩就算两清了，到时候你想死我不拦着。”
“半年之后呢？”
“我们还在这里见，到时候你大可以直接跳下去。”
林雯想站起来，忽然腿一软，她用力撑着地，两只脚麻的动不了，抬头望向那个男人，这时候阳光忽然刺了下来，林雯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她低下头，无力的说：
“我起不来了，能不能……拉我一下？”
“你自己起来吧，半年以后见！”男人转身下山而去，消失在林荫之中。
铛铛铛，敲门声把林雯拉回了现实，林雯去开门，这几年，这个房间只进出过她和段枫两个人，他并没有钥匙，林雯不在的时候，段枫也只是在楼下等他，并不会要求一把钥匙。
“只有面条，没别的可吃的。”林雯平静的说：“你怎么每次来都不先吃个饭？”
“我每次只有饿了才想着来啊。”
林雯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纸挂面，去厨房煮，留下段枫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段枫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沙发靠背上，下意识的从内测口袋里掏出来烟和火机，刚叼上一支在嘴里，忽然把正要点烟的火机合上，然后把火机放在桌上，烟放回盒中，嘴里振振有词的念叨出厨房里传来的林雯大声喊话一样的词：
“别在我的屋子里抽烟！”
不一会段枫面前摆了一碗面条，他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林雯看他的吃相眉头一皱，然后笑着问：
“怎么我每次看你吃面都觉得很香啊，我自己吃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你没真正的饿过。”
“那你最饿的时候什么样啊？”林雯待他吃的差不多了又问了一句。
“以后有机会让你见一下。”
“去把碗扔水池里，然后……，我起不来了，能不能拉我一下？”
段枫拾好了碗筷，拿起来往厨房走去，头也不回的说：
“你自己起来吧。”
厅里的时钟突然发出报时的声音，恰好一首旧的曲子结束，一个新的小时开始。
林雯笑了一下，平静的说：
“要么滚！要么抱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