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土屋记忆

老屋确实老了。

那堵用黄土夯成的墙壁,裂开了几道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参差的碎石和山草。燕子还认得这个家,年年春天都来,在屋檐下修补旧巢,叽叽喳喳地闹着。可是屋梁已经有些歪了,母亲说,怕是撑不了几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光线从破损的窗纸里漏进来,照见满地斑驳的光影。屋里很暗,却很温暖。那种温暖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把几十年的光阴都沉淀在每一件器物上。

靠墙那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早已磨得看不清颜色,却擦得干干净净。桌腿有点瘸,垫着一块瓦片。父亲说,这张桌子还是爷爷分家时分得的,算起来,比我的年纪大得多。桌子正上方贴着毛主席像,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但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地望着这间老屋。

老屋四列三间,中间是堂屋,右边是做饭吃的地方,中间是用瓦泥或黄泥制作的柴火炉子,炉子上面有三个凸起的地方,是为了放锅时候的稳定性,这是我们老家共同的格局。

冬天里,烧火做饭,热气顺着烟道钻进炕洞,整夜都是暖和的。灶台旁边永远堆着一大捆柴火。那些柴火大多是父亲从山上砍来的杂木,大部分是青冈、松枝、桦树、野板栗树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父亲劈柴的时候,我就蹲在远处的旁边看。斧头一起一落,木屑飞溅,松脂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特别好闻。劈好的柴要码成垛,靠墙整整齐齐地摞着,像一堵矮墙。母亲说,柴火垛有多高,日子就有多踏实,是因为冬天高寒需要大量的柴火取暖。

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起得最早。天还黑着,就能听见她在灶屋里忙碌的声音。先是划火柴的声音,“嗤”的一声,像鸟叫。然后是柴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火光映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她往锅里添水,水是爸爸从灯台树那口老井挑来的。

挑水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事,两根棕绳拴着木桶,扁担压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从井边到老屋,是一条被挑水的邻居踏平泥土路,高低起伏,挑一趟水要歇两回。

水缸就蹲在堂屋大门旁边,父亲说那是请当地有名的王石匠用青石凿的,能装五六挑水。父亲总是把水缸添得满满的,水面漂着一只用映山红扣成的水瓢,舀起来喝一口,又凉又甜。

灶火映在母亲脸上,红彤彤的。她的动作那么轻,生怕吵醒我们,可那些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却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晨曲。老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屋左。那里有一间矮矮的石磨房,墙是用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石磨房里盘着一副青石磨,是奶奶花几斗苞谷请石匠从很远的地方用马车拖来的,光打磨就花了十天左右,上磨和下磨之间的纹路已经磨得很浅了,磨齿钝钝的,像老人的牙齿。推磨的杠子是一根弯弯的木头,磨心插着石轴,转起来咕噜咕噜响,五谷杂粮就脱壳而出。

小时候,我最怕推磨。天不亮就要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头都转晕了,豆子才下去一点点。奶奶总是在旁边筛面,细细的白面纷纷扬扬地落进簸箕里,像下雪一样。她一边筛一边哼着山歌,调子很慢,很忧伤,我到现在才明白歌词的含义。

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好听。现在懂了,唱歌的人却不在了。石磨房如今已经闲置多年,磨盘上落满了灰,磨眼再看不见五谷杂粮。可每次走进去护膜石磨,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像老屋的心跳。

老屋外面是院坝,不大,但种着一棵核桃树。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吃饭、乘凉。父亲光着膀子,摇着蒲扇,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种的,本意是给后人留点木料打家具,没想到结的核桃又多又大,倒成了家里的一项收入。

核桃成熟的季节,我们堂兄弟几个就拿着长竹竿打核桃。树太高,总是打不干净。父亲就爬上树去摇,核桃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瓦片上,咚咚响。母亲在下面喊:“小心点,别踩空了!”父亲在树上应一声,继续摇。那场景,现在想起来,就像一幅画,挂在记忆的墙上,永远不会褪色。

院坝旁边是牲畜的天地。牛圈是木板钉的,里面铺着干草,老黄牛站在里面,慢悠悠地反刍,眼睛里总是湿漉漉的。猪圈在牛圈隔壁,用石头砌成,连地皮都是用石块铺成的,猪牛马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鸡窝搭在屋檐下面,用几块旧木板钉成,母鸡下蛋的时候,咕咕哒咕咕哒地叫,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

羊圈最小,靠在墙根,山羊白天上山吃草,晚上就关进去。还有一间草房,专门堆秸秆和干草,是冬天喂牲口的草料。那些圈舍虽然简陋,气味也不好闻,可那是农家最实在的家当。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得去割草、煮猪食、给牛添水。日子就在这些琐碎里一天天过去,慢得像牛车,却扎实得像脚下的泥土。

其实,关于老屋的记忆并不全是温馨的。我也记得那些难熬的日子。青黄不接的春天,米缸见了底,母亲就去地里挖些野菜,和着玉米面煮成糊糊。那味道又苦又涩,我哭着不肯吃。母亲哄我:“吃了就不饿了,乖。”她自己却只喝了一碗清汤。

还有一年的冬天,雪特别大。父亲在云南省曲靖市烧锌块,父亲很长时间没有往家里汇钱了,家里断了收入,连买盐的钱都没有。母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拿去卖了,换回几斤盐巴和几斤米。

那个冬天特别漫长,炉子里的火总是烧不旺,窗户上的冰凌花到中午都不化。牛在圈里饿得哞哞叫,母亲把最后一把干草扔给它,转过头去抹眼泪。

可是这些苦,现在想起来,却也有一种滋味。就像老屋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不好看,却是真实的生活。

这些年,村里变化很大。许多人家盖起了水泥楼房,贴了白花花的瓷砖,安了亮堂堂的铝合金窗户。老屋夹在中间,显得又矮又旧,像一群年轻人中间站着的老人。老屋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她的青春;每一块泥土里,都拌着她的汗水。

我最后一次在老屋里过夜,是我们全家来县城的前一晚。夜里睡不着,起来坐在门槛上。月亮很亮,照得院坝像铺了一层霜。核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牛圈里传来老牛反刍的声音,咕噜咕噜,像石磨转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寂静。我忽然觉得,老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坐在那里,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离开,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屋后响起了推磨的声音。恍惚间,以为是奶奶还在。清醒过来才发现,是风吹动那盘废置的石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知道,老屋是土墙瓦房,终究会散的。也许明年,也许后年。那些黄土夯实的墙壁,会在岁月的打磨中倒下;那些刻满记忆的物件,会散落各处。

可是,那些关于老屋的记忆,却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屋后那盘石磨的纹路一样,深深地刻在心上,磨碎了多少时光,就沉淀下多少温情。

也许有一天,我会对我的孩子说起这些。说起青山的那栋老屋,说起门前的核桃树,说起灶火映红的母亲的脸,说起推磨时奶奶哼唱的山歌,说起挑水的石板路和吱呀作响的扁担,说起堆成垛的柴火和里面反刍的老牛。

他们会觉得陌生,会觉得遥远。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懂,只是为了让人记得。

就像老屋,它不在了,却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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