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昔日的乡下四合院老房子,四周静悄悄,门前的核桃树依旧高大,墙角的梨树挂着黄澄澄的果实,屋后面的竹林青翠茂密……可就是不见昔日的亲人影子,奶奶走了,爷爷走了,父亲也走了,老屋子失去了过去的闹热,只剩满院的寂静与荒凉。
正在收拾心情时,房檐下草窝里动了动,接着站起来一只老黄狗,颈间拴着磨得发亮的绳子——那是爷爷用屋后面竹林里最坚韧的篾条亲手编的,它瘦骨嶙峋,见到我却像是突然精神起来,摇摆着尾巴缓缓向我走过来。我一下子酸楚涌上心头,心疼无比,赶紧去找些吃的东西喂它。爷爷走后,它就不吃不喝,以前爷爷吃鸡蛋,总会分一半给它,整个老房子里,他们形影不离。可结果,老黄狗只是嗅了嗅我给的食物,依旧不肯进食。此刻我早已泪目,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去和爷爷奶奶、父亲,还有一大家人在老屋里清平却幸福快乐的场景。
梦中的阳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映出父亲挑水时帅气高大的背影,木桶在肩头晃悠,溅起的水珠落在石板缝里,竟像是还能闻到当年井水的清冽。他总爱蹲在核桃树下择菜,指尖摩挲菜叶的纹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川剧,声音混着竹林的风,漫过四合院的墙头,与奶奶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爷爷逗狗的吆喝声缠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最动听的交响。那时父亲总说,老屋的土灶台煮得出最香的米饭,柴火熏过的腊肉能香透半个村子,可如今,灶台凉了,腊肉的香气也只在回忆里飘溢。
我伸手想去摸摸老黄狗的头,指尖却穿过它单薄的身子,才惊觉这不过是梦的幻影。就像墙角的梨树,枝头还挂着当年奶奶摘下的梨,咬一口甜汁四溢,可如今再想寻那样的滋味,遍寻无果——不是梨不甜了,是少了奶奶递梨时掌心的温度,少了一家人围坐分享的欢颜。井台上的青苔又厚了些,父亲当年用来汲水的木桶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井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岁月。门前的菜地依然绿油油的,却再无人精心打理,野草肆意生长,掩盖了曾经被父亲踩出的小径,还有一路的桃树、李树和枣树,每年春天该还会开花吧?只是再没有孩童踮着脚摘花,再没有大人笑着呵斥,只剩繁花自开自落,把岁月的痕迹埋在泥土里。
恍惚间,奶奶的身影在灶台旁清晰起来。那时没有现成的背带,她便寻来结实的麻绳,搓了又搓,编了又编,在后背缠出稳稳的兜兜,把我牢牢裹在怀里。麻绳带着草木的粗糙,却被奶奶的体温焐得温热,我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衣襟上皂角的清香,听着她走路时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胸腔里咚咚的心跳,那是童年最安稳的摇篮。她总爱背着我去菜地摘菜,去井边洗衣,路过核桃树时,还会伸手够下几颗青核桃,用衣角擦一擦,塞到我手里让我把玩。
不远处的屋檐下,高祖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炒菜的铁铲,借着灶台的余温慢慢弯折。火星溅起又落下,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专注又温柔。他总说我是家里唯一的曾孙子,要给我做最好玩的玩具。那把被弯成直角的铁铲锄头,边缘被他用砂石磨得光滑无棱,木柄是特意挑选的细柳木,握在手里刚好贴合孩童的掌心。我曾握着它在菜地里刨土挖坑,追着小鸡小鸭跑,高祖就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喊一声“慢点跑,别摔着”。那把铁铲锄头,带着铁锅的烟火气,带着高祖掌心的温度,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玩伴,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简单的玩具,分明是老人沉甸甸的疼爱。
竹椅旁,爷爷正低着头编蝈蝈笼。他从竹林里砍来鲜嫩的竹篾,削得薄而有韧性,手指灵巧地穿梭缠绕,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六边形笼子就初见雏形。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我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想帮忙,却总被爷爷笑着推开:“慢点,竹篾扎手。”编好后,爷爷会带着我去竹林里捉蝈蝈,把那会唱歌的小生灵放进笼子里,挂在我的床头。整个夏天,蝈蝈的鸣叫声伴着我入眠,那清脆的声响,至今还在记忆里回荡。
梦中的老屋,渐渐与现实里的回忆重叠。记得在这四合院里,我一共住了十四年,爷爷、二伯、幺伯、小姑、母亲、二弟、三妹,一大家人挤在一起,后来二婶、幺婶进门,堂弟堂妹出生,老屋越来越拥挤,二伯便搬到对面靠山的地方另立门户,小姑出嫁后也搬离了家。那时的四合院,正屋五间,东西屋、南屋廊房各有功用,西屋是猪羊圈、厕所和柴房,东屋是厨房和我们一家的住处,北屋中央的厅房摆着八仙桌,既是议事的地方,也是全家吃饭的饭厅。院子不大,四周竹林密集,北屋的两头基本不见阳光,却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歌笑语。
我比二弟大两岁,我俩总爱和邻居家的四林、米良、道明等几个男孩一起玩。夜晚在生产队保管室门口的堰塘边躲猫猫、捉泥鳅,到田里抓泥巴砸“牛盏窝”比赛谁的“炮声”更响;夏天趁大人不在偷偷下堰塘洗澡,用草汁涂鸦在脸上,拿着自制乐器在水泥坝上表演三句半;下雨后用泥巴拦河坝、修小水渠,涨水时跟着大孩子们拿竹笼子去小河沟接鱼虾。那些简单的游戏,却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的快乐,纵然有时会招来大人们的骂声,也毫不在意
父亲一个人在外地工作,母亲在农村起早贪黑干农活挣工分,弟弟妹妹还小,作为长子,我早早承担起了家务: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晾晒粮食,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妹。那时常做的是红苕稀饭,每次盛饭,我总会先把三妹和二弟的碗盛满米饭,再把母亲的那份留出来,最后剩下的红苕米汤便由我全部喝下。如今听母亲说起这些,我依然觉得幸福满满——有幸做长子,有幸当大哥,这份责任与担当,是老屋教会我的第一课。
还有一段日子,四合院里只有我和爷爷在农村生活。每天放学回家,只要看到家门开着,心里便亮堂堂的;若是看到家门紧锁,失落感就会瞬间涌上心头,甚至会忍不住哭出来。冬天的屋里生起柴火,中午放学回家,最期待的就是母亲做的午饭,尽管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冬日暖阳透过草房顶的天窗照进屋里,一束亮光中浮动着暖暖的热气和蓝色的油烟,那是属于老屋的烟火气,也是最治愈的味道。夏天的夜晚,院里的电灯会招来许多飞蛾蚊虫,我常常静静地看壁虎扑飞蛾、蜘蛛结网,那些简单的画面,构成了童年最有趣的观察课。
梦醒时分,枕巾湿了大半。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与梦中老屋的寂静形成刺目的对比。现实中,天府机场建成之后,曾经的乡道早已分不清方向,老屋的地基上,如今是飞机昼夜起降的跑道。母亲说,我本是在雅安汉源九壤镇街出生的,一岁多才来到这座简阳乡下的土墙茅草屋,后来随父亲工作变动,住过煤矿单间、酒厂宿舍、工商局家属院等好几处房子,可唯有这座老屋,让我魂牵梦绕。
它虽早已不复存在,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暖,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疼爱,早已化作生命的底色——爷爷分一半鸡蛋的慈爱、编蝈蝈笼的耐心,奶奶灶台边的忙碌、麻绳背带的温热,父亲挑水时的坚韧、哼着川剧的模样,高祖弯折铁铲时的专注,还有老黄狗不离不弃的忠诚,都成了我前行路上最珍贵的行囊。
或许,老屋从未真正消失,它活在每一个思念的梦里,活在每一次回忆的瞬间,活在亲人留下的点滴温暖里。只要记忆不褪色,那些爱与牵挂,就永远都在。而这片承载了我所有童年与思念的土地,即便已换了模样,也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