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言经

公元1082年,王安石的长女吴氏寄诗与自己的父亲,表达强烈的思乡念亲之情。读罢女儿的诗信,这位老父亲沉吟半晌,终于提笔挥就:

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

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

青灯掩映,研读经书。王荆公对爱女直言劝诫,让其闲暇之余多读《楞严经》而不要沉溺于对家的思念。《楞严经》为佛教所有流派的“总纲”,王荆公希望自己的女儿能从佛法中领悟世间缘起缘灭的道理,从而减轻离家的愁绪。全诗后两句“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阐明了王安石的佛教哲学观,他认为世间种种因缘都如幻梦般虚妄,唯有佛家所象征的“妙莲花”(代表纯洁、智慧与解脱)才是真实与永恒的。这既是对女儿的哲学开导,也深深寄托了一位父亲希望女儿精神独立、内心安宁的关爱。

很难想象,一位位极人臣,地位尊崇的宰相、大儒竟又是一位醉心佛法的居士。王安石早年在鄞县任官,听天台宗高僧广智讲法,游天童、育王等寺,与僧唱和。曾公开反对排斥佛教,主张“唯理之求,不执门户”,儒佛互补。后来小女夭折,葬于崇法院,托僧人守墓,生死观上已经深受佛教影响。

中年时期身居相位,仍与觉海、克文等禅师深交,参禅问道。以佛解儒、援佛入儒,用佛法慈悲支撑变法济世并开始注释《金刚经》《楞严经》等大乘经典。

1076年罢相退居江宁(南京),自号半山老人,彻底转向痴迷的佛法。曾作《望江南·皈依三宝赞》,明确皈依佛、法、僧。后又舍半山园为报宁寺,捐田产为亡子王雱做功德,神宗皇帝亲自赐名,每日诵经、坐禅、注经,一向生活简朴的王安石此刻更“无欲似头陀”。直至赠长女《楞严经》并和诗:“好读楞严莫念家”,以佛法开解亲情执念。

这些历史轨迹足以证明王安石研习佛法不是浅尝辄止的文人附庸,而是真信、实修、护法的大乘居士。“佛”绝不是愚夫愚妇眼里的封建迷信,而是深受历代智慧超绝、地位卓然之士喜爱甚至皈依的经典哲学。

一个没有慈悲智慧没有空灵心性的人,是永远不会领悟到佛法的种种好处和智慧的。

自佛教传入中土,便在这块土壤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禅宗曰“一花开五叶”,即达摩东渡震旦(古印度对中国的称呼),衣钵传至六祖的故事。自此以后,中华文脉上几乎所有活跃着的鼎鼎大名的学者都留有与佛教相关的诗文典故。

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其名出自《维摩诘经》,其诗作《过香积寺》曰:“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以“毒龙”喻妄念,出《涅槃经》);白居易,自号“香山居士”,晚年与香山寺僧结社,临终掷笔,口诵《金刚经》“如露亦如电”而逝。其诗《读禅经》曰“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化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苏东坡更是广交佛友,乐此不疲,据史料记载苏学士一生结交的僧者多达一百三十位,生平至交参寥、佛印;于杭州结交辩才、海月、梵臻;被贬蜀地友惟简、惟度;复京师游庐山识怀琏、常总; 临终前维琳和尚在侧呼:“端明宜勿忘西方!”维琳以净土宗常规劝嘱,希望东坡临终系念西方、念佛往生,是佛门友人的临终关怀。东坡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东坡到死都没有否认西方极乐世界在佛教义理上的存在,“西方不无”就是这个含义;何谓“但个里着力不得”?东坡居士站在禅宗立场想要告诉维琳和尚,不执相、不造作。往生不在“用力想”,而在心无挂碍、本来清净。生死本是自然,不攀援、不勉强,不把往生当成一个要“努力达成”的目标。《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住相即非菩提。所以在生命最后刹那又书“着力即差”后逝。

着力:刻意、造作、有求、有我执(“我要去西方”的执念)。

差:偏离、落于下乘、违背禅的“平常心是道”。

“着力即差”即:刻意用力就错了、就偏离了。一用力,心就不净,本性就被遮蔽;越求越远,越执越失。

喜欢苏轼的朋友,如果对于东坡的喜欢、探究仅仅停留在诗词歌赋这些表面功夫上,那么他们永远无法深刻感悟到“东坡居士”的超然境界和绝尘魅力。那种真正做到了为政以仁(儒)、齐物逍遥(道)、心无挂碍(释)的豁然境界。正所谓“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苏东坡兼具儒皮、道骨与佛心,圆融三教,智慧通达,确实可为中国古代文人的绝顶之流。

父亲的牙齿全坏掉了,他亦才五十有五。其实又不甚意外,牙齿的松动直至脱落与他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的状态有关,而亚健康的状态则又与他长年累月的个性、作息息息相关。

治疗牙齿是手段,治愈心性才是这场“因果”的根本。我属此篇文章的目的就是以子之名,为父亲未来不长不短的人生道路拨亮一盏佛前明灯。

《维摩诘所说经》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维摩居士卧病,十方菩萨咸来问讯。居士叹曰:“此身如幻,如泡如焰,无有坚实。”文殊菩萨曰:“既无实,何须病?”居士答曰:“病是道场,以病觉身苦,以苦悟无常,以无常入菩提。”

摩诘居士示现疾病,正是为了借此开示众生,认识到身体的苦、无常与虚幻,从而走向觉悟。经曰“以己之疾,愍于彼疾”,用自己生病时的痛苦,去怜悯、体谅众生的痛苦。强调病苦是修行的契机。

故而让人明白“病不恼人,人自恼。心安,则身病亦是修行”的超凡之理。

《地藏经》语云:“南阎浮提众生,其性刚强,难调难伏。”从本质上说透了“世人”何以绝难“渡尽”;“地狱”何以生生“不空”的道理。我无法规劝我的父亲暇以经文调伏内心,但我深知父爱至坚,他必会在闲暇之余一遍又一遍读完我所写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段文字,我完全可以用自己浅薄却又深沉的觉悟,效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开悟父亲妙庄王那样,以慈悲滋养心性,以牺牲感化戾气,以智慧襄助自悟……虽无“千手千眼”,虽无“神通大法”,有了为人子的觉悟和慈心,以我此生对我父亲本性本心的了解,我又怎么可能不乐见他最“本来的面目”呢?

父子本就是天生地成的师生,曾经你教我,尔后我教你。你教我名姓,我教你自性;你教我为人处世,我教你渡己渡人。平等自在,欢喜无量。

辗转坐卧,抬头光阴,雨过天晴,空空如也,遂作一偈:

三十年来转头空,无心无过亦无功。

心中自栽莲华去,渡尽相识一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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