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脚印
爷爷说捡柴,鸿禄以为是院子旁边。
出了院门,爷爷往北走,走过村里最后一户人家,走过那片旷地,走过榆树和山神庙,然后继续往前。路到了尽头,他踩上了没有路的雪地,踩进去,发出一声闷响,继续走。鸿禄跟在后面,踩进爷爷踩过的地方,雪已经被压实了一点,但还是陷进去,没过靴面。
进了林子。
树一下子变高,变密,头顶的天窄下来,光跟着窄下来,变成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的那种,不是直的,是散的,落在雪面上没有影子。声音变了——风还在,但被树挡了大半,到这里变成一种低的、远的嗡嗡声,在树梢上面走,不下来。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每一步都听得见,实的,一下一下。
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是冷把它收紧之后渗出来的那种,很浓,吸一口,喉管里凉,回甘。鸿禄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散进树和树之间的暗里,消失了。
爷爷走得不快,但步子稳,每一步落的地方都选过,不踩树根,不踩盖着雪的坑,走出来的路线有点弯,但是实的。鸿禄跟着,学他的选法,踩他踩过的地方,偶尔踩错,靴子陷进一个软坑,拔出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爷爷停下来,看了一眼两侧的树,弯腰拾起一根倒在雪里的干桦木,在手里掂了掂,放到肩上。鸿禄也弯腰找,找到一根,拾起来,比想象中轻,是被风吹干透了的那种,表皮有点酥。
林子里安静。风从树梢上过,不下来。
他们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沟往里走,沟里的冰是透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水草冻在里面,黄的,还保持着活着时候的形状。鸿禄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草,又抬头跟上爷爷。
走着走着,爷爷骤然停步。
鸿禄差点撞上他背上的柴,往旁边让了一步,顺着爷爷的视线往前看。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林子右侧出来,穿过前方的空地,往左侧的密林里去,步距很宽,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比鸿禄的两步还要长。脚印是圆的,不是前窄后宽的形状,是均匀的圆,比鸿禄的拳头略大,四个趾印清晰,趾印前端有细小的、很深的爪孔,爪是收起来的,但还是压进了雪里。
爷爷把肩上的柴放下来,放得很慢,搁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他走过去,在那串脚印旁边蹲下来。
右膝落地,左膝立着,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朝那个脚印伸过去。手缓缓探下,离脚印只剩两指,陡然定住。
就停在那里。
鸿禄站在后面,看着那只手。爷爷手背上的皮肤是深的,有裂口,裂口里有冻伤留下的暗红,手指粗,指节大,是拿过斧头、拉过枪栓的手。那只手悬在脚印上方,没有碰,也没有缩回来,就悬着。
风在头顶的树梢上过,下面没有风。
雪在落,细的,慢的,一片一片落进那个脚印里。鸿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爷爷的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停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没有转头,鸿禄问:"是什么动物。"
爷爷说:"大猫。"
两个字,说完了,没有后续。
雪在落。脚印的边缘开始变软,棱角圆了。
鸿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爷爷已经弯腰拾起地上的柴,重新搭上肩,转身往回走。步子和来时一样,稳的,选过的,没有快也没有慢。柴搭在肩上,走动时轻轻晃,爷爷用一只手压着,走。
鸿禄跟上去,跟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串脚印还在,但雪在往里落,落进每一个印坑里,填。圆的轮廓还看得见,但边缘已经模糊了。趾印前端的爪孔最深,填得最慢,四个细小的孔,还清楚地留在那里。
鸿禄转回来,跟上爷爷。
他们捡的柴不多,爷爷那捆,鸿禄这根。爷爷没有说再去找,没有说够了,只是往回走,鸿禄就跟着往回走。来时的脚印比刚踩下去时已经浅了,边缘都软了,再过一阵子雪就会把它们盖平,和周围的雪地连成一片。
林子里的光比进来时暗了一点,树梢上的风声还在,低的,持续的。鸿禄肩上扛着那根干桦木,走了一段,换了一边肩,继续走。那根木头很轻,轻得让他想把它攥紧一点,但他没有,只是搭在肩上,跟着爷爷的背影走。
出了林子,村子在前面,炊烟还在各家烟囱上升着,白的,直的,升到一定高度就被风带走。
爷爷没有回头,往家走。
鸿禄跟着,走上有路的地方,靴子踩在压实的雪路上,声音变了,脆一点,不再是进林子时那种陷进去的闷响。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升起来,散掉。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林子。
院门口那棵矮松依旧弯着,枝尖在雪地里压出的小坑,又沉下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