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寂》第三百六十五章 令碎剑鸣
桃林深处的晨露还凝在叶尖,苏夜的锈剑已抵在假李玄干瘪的颈间。那具皮囊似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蛊虫灼烧后的焦臭里,混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是婴孩攥在手心的花瓣,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
“说。”苏夜的声音比剑刃还冷,“十二楼楼主在哪。”
假李玄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仅剩的半张脸扭曲着,却突然笑了:“楼主……就在你身后啊。”
锈剑猛地旋身,剑脊擦着苏夜的耳际掠过,带起的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身后的桃树簌簌震颤,花瓣暴雨般落下,其中片沾在苏夜的剑穗上,竟瞬间焦黑如炭。归归抱着婴孩连连后退,怀里的孩子却突然伸手,抓住片飘落的桃花,那花瓣竟在他掌心灼灼燃烧,映得孩子瞳孔泛着金红。
“归魂蛊烧起来了!”归归失声惊呼。
苏夜的剑突然剧烈震颤,剑柄烫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见剑身上的桃花印记正渗出暗红的液珠,顺着纹路游走,像是在重写某种古老的咒文。假李玄的残骸彻底瘪下去,化作滩黑灰,灰堆里滚出枚青铜环,环上刻着的“十二”二字已被蚀得模糊。
“这是……楼主的信物。”苏夜捏起青铜环,指尖刚触到环面,就被烫得缩回手。环身突然裂开,露出张卷着的皮纸,展开时发出干燥的脆响——上面是幅地图,标注着十二楼总坛的位置,用朱砂画的圈,正落在归墟山的禁地方向。
婴孩突然从归归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扑向地图,小手按在朱砂圈上。那处立刻渗出暗红的水渍,在纸上晕开,竟显出行小字:“血祭开坛,月上中天。”
“不好!”苏夜突然想起师娘手札里的记载,“十二楼要用婴孩的血献祭,开启剑主令的最终形态!”他拽起归归就要往外冲,却见桃林外飘来片黑云,细看竟是无数翅膀极小的虫,密密麻麻遮了天,连阳光都滤成了青灰色。
归归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婴孩的眼睛!”
苏夜转头,只见那孩子正仰头望着虫群,瞳孔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映着虫群盘旋的轨迹,嘴角甚至噙着丝诡异的笑。他脖颈间的七星钉不知何时松了绳,正顺着皮肤往下滑,每滑过寸,孩子的睫毛就深分,最后钉尖落在心口位置,竟嵌进半分,溢出的血珠滴在地上,瞬间长出丛暗红的藤蔓,缠向苏夜的脚踝。
“他被种了‘母蛊’!”苏夜挥剑斩断藤蔓,铁锈色的剑刃上爆出串火星,“归归,带他往禁地反方向跑,去找守山的长老!”
归归咬着牙点头,刚抱起婴孩,就被藤蔓缠住了手腕。那些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倒刺,刺尖泛着黑绿,触到皮肤就钻进去半分。婴孩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器,他抬手抓住根藤蔓,那藤蔓竟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层青灰色的纹路。
“跑!”苏夜的剑横扫,剑气劈出道丈宽的空地,桃花瓣在剑气中燃成火星,暂时逼退了虫群,“我断后!”
归归含泪看了他眼,抱着婴孩钻进桃林深处。苏夜转身时,青铜环突然在掌心发烫,他低头,见环身的裂缝里钻出细如发丝的红线,正往他手背上缠。虫群已经扑到近前,他能听见翅膀振动的嗡鸣里,混着若有若无的钟鸣——那是十二楼召集杀手的信号。
锈剑突然变得轻盈,剑身上的桃花印记彻底亮起,像团跳动的火焰。苏夜握紧剑柄,想起师娘手札最后页的话:“剑魂醒,则万蛊避。”他闭上眼,将内力灌注剑身,耳畔瞬间响起无数重叠的呼吸声,像是历代剑主在同时吸气。
再次睁眼时,他的瞳孔里映着剑刃的光,桃花印记顺着手臂爬上肩头。虫群扑到三尺外就自动烧成灰烬,藤蔓触到剑气便化作飞灰。苏夜踏着满地燃烧的花瓣往前冲,锈剑在他手中画出道赤红的弧光,所过之处,虫群成批落下,在地上积起层焦黑的粉末。
禁地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鼓声,每声都震得地面发颤。苏夜知道,那是献祭开始的信号。他劈开最后片挡路的桃林,眼前豁然开朗——
十二楼的杀手们围着座圆形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与剑主令相同的蛇形纹。楼主穿着件玄色的斗篷,兜帽下露出的下巴上,有颗与师娘样的痣。他正举着柄青铜匕首,对准被藤蔓绑在石台上的婴孩心口。归归被两名杀手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却还在拼命挣扎。
“苏夜,你来得正好。”楼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你亲眼看看,归墟山的血脉,如何成为剑主令的养料。”
苏夜的剑指向楼主:“放开他。”
楼主轻笑声,匕首又往下压了寸,婴孩的衣襟已被血染红片:“你以为凭把生锈的破剑,能拦住我?”他抬手掀开兜帽,露出张与苏夜记忆中师娘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你师娘当年就是用这招,骗得我交出半块剑主令,今天,我不过是原样奉还。”
“师娘从不是骗子!”苏夜的剑猛地刺出,却被楼主身边的杀手用盾挡住。剑刃与盾牌相撞的刹那,他看见盾牌内侧刻着的标记——那是归墟山失传多年的“镇岳纹”,只有历代掌剑长老才会使用。
楼主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十二楼为什么能在归墟山藏这么久?没有内应,怎么可能?”他用匕首拍了拍婴孩的脸颊,“包括你手里那把剑,都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剑魂养得越纯,祭出来的剑主令就越凶,多谢你啊,好侄儿。”
“侄儿”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苏夜气血翻涌。锈剑突然发出声清亮的嗡鸣,剑身上的桃花印记彻底爆开,化作漫天星火。他想起婴孩掌心燃烧的桃花,想起归归含泪的脸,想起师娘手札里那句被血浸透的话:“以血脉为引,非为祭,为醒。”
“你错了。”苏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松开右手,任由锈剑悬浮在半空,左手按在石台上的蛇形纹上,“师娘留下的不是养料,是钥匙。”
他的掌心沁出鲜血,顺着纹路流淌,那些蛇形纹突然活了过来,顺着血液往婴孩的方向游去。婴孩颈间的七星钉彻底脱落,在空中碎成七道流光,钉在石台边缘,形成个完整的阵图。楼主的匕首刺下去的瞬间,被道金色的光墙弹开,震得他连连后退。
婴孩身上的藤蔓寸寸断裂,他站起身,小手抓住悬浮的锈剑,竟稳稳地举过头顶。剑身上的桃花印记落在孩子眉心,与他心口的血痕连成线。楼主惊恐地后退:“不可能!归魂蛊明明……”
“归魂蛊不是用来控魂的。”苏夜看着他,眼神里再无波澜,“是用来认主的。”
话音未落,锈剑突然暴涨数尺,剑刃上浮现出历代剑主的虚影。婴孩握着剑柄,轻轻挥下,道匹练似的剑光劈开云层,将十二楼的杀手们震得东倒西歪。楼主被剑气扫中,斗篷碎裂,露出里面件绣着桃花的里衣——那是师娘年轻时最喜欢的件。
苏夜看着他胸口的剑伤,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师叔?”
楼主捂着伤口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血沫:“不愧是师娘最疼的弟子……可惜啊,她宁愿传位给你个外人,也不肯认我这个亲弟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缕青烟。石台上的蛇形纹渐渐隐去,婴孩把剑递还给苏夜,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舅舅。”
苏夜愣住,低头看着孩子眉心的桃花印记,突然想起师娘临终前的话:“等他喊你声舅舅,你就把这个给他。”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桃花玉佩,塞进婴孩手里。
归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突然笑了:“我们……赢了?”
苏夜抬头,见桃林的虫群已经散去,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来,落在燃烧后的灰烬上,竟钻出点点新绿。他握紧手中的剑,剑身的锈迹不知何时已褪去,露出莹白的光泽,桃花印记在光线下流转,像活了过来。
“嗯,”苏夜轻声说,“赢了。”
远处的鼓声停了,守山的长老们举着火把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纷纷跪倒在地。婴孩举起玉佩,对着阳光晃了晃,玉佩折射出的光斑落在苏夜肩头,像朵永不凋谢的桃花。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十二楼的余党还在,江湖的风浪不会停。但只要这把剑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他就敢站在这里,看遍千山起落,守着这片桃林,守着怀里的孩子,守着师娘留下的那句——
“剑魂不灭,归墟不寂。”
《剑落千山寂》第三百六十六章 骨笛鸣血
桃林深处的灰烬还在冒烟,婴孩攥着桃花玉佩的小手突然一紧。苏夜低头时,看见那玉佩上的纹路正顺着孩子的掌心往上爬,像条细小的血蛇,在皮肤下隐隐发亮。
“舅舅你看。”婴孩把小手举到他眼前,玉佩的光映得孩子瞳孔泛着金红,“它在动。”
苏夜刚要去触那玉佩,归归突然惊呼一声。他转头,只见满地灰烬里冒出无数根银丝,正往婴孩脚踝缠去。那些银丝细看竟是极细的锁链,链节上刻着“十二楼”的篆字,末端隐在桃林深处,像有谁在暗处牵引。
“是锁魂链!”归归捡起根断裂的藤蔓,藤蔓上的倒刺还在蠕动,“他们没走干净!”
苏夜的剑突然嗡鸣起来,褪去锈迹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挥剑斩断缠向婴孩的银丝,链节落地时爆出蓝火,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刺鼻的硫磺味。
“往禁地方向退。”苏夜把婴孩往归归怀里一推,剑脊拍开身后袭来的暗箭,“那里有师娘布的结界。”
归归抱着孩子刚跑两步,就被一道黑影拦住。那人戴着青铜面具,手里的骨笛凑在唇边,笛声尖锐得像玻璃刮过铁器。婴孩突然哭闹起来,眉心的桃花印记变得滚烫,小手死死攥着苏夜给的玉佩。
“沈玉书?”苏夜认出那骨笛——二十年前,正是这笛声引着十二楼杀手血洗师门。他剑锋一转,剑气劈向面具人的手腕,“当年没把你埋进乱葬岗,倒是我的疏忽。”
面具人偏头躲开,骨笛换了个调子。那些落地的银锁链突然竖起,像群蓄势待发的毒蛇。婴孩怀里的玉佩突然裂开道缝,一滴血珠从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的瞬间,整片桃林的桃花都簌簌作响。
“剑主令的钥匙,果然在这孩子身上。”沈玉书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像蒙着层水膜,“苏夜,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苏夜没答话,剑峰突然下沉,挑向沈玉书的膝弯。这招“踏雪寻梅”是师娘亲传,专破灵巧身法。果然见沈玉书踉跄了一下,骨笛的调子乱了半拍。
归归趁机抱着婴孩往禁地跑,却被从地下钻出的锁链绊倒。婴孩脱手滚出去丈远,正好撞在棵老桃树上。那桃树突然剧烈摇晃,树干裂开道缝,露出里面嵌着的半截青铜剑——正是当年师娘失踪时带在身上的“断水”。
“师娘的剑!”归归又惊又喜,刚要去拔,就见沈玉书的骨笛指向婴孩。笛声变得尖利,婴孩怀里的玉佩突然炸开,碎片溅在桃树上,树干上的裂纹立刻渗出暗红的液珠,像在流血。
“不好!”苏夜心头一紧。他认得这是“血祭术”,以血亲为引,能逼出器物里封存的魂灵。当年师门被灭,十二楼就是用这招逼死了掌剑长老。
婴孩突然不哭了,小手拍着桃树裂缝,咯咯地笑起来。他掌心的桃花印记变得通红,与树干渗出的液珠融在一起。沈玉书的骨笛突然爆鸣一声,竟断成两截。
“不可能……”沈玉书后退两步,面具上的花纹突然渗出黑血,“剑主令的魂怎么会认这孩子为主?”
苏夜趁机欺身而上,剑刃贴着面具划过去,带起一串火星。面具裂开的瞬间,他看见沈玉书左脸有块月牙形的疤——那是当年师娘用断水剑划的。
“师娘留你一命,是盼你回头。”苏夜的剑抵住他咽喉,“可惜你把恩义当粪土。”
沈玉书突然笑起来,笑声震得满地银锁链都在跳:“回头?当年她把剑主令藏起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些被十二楼追杀的师兄弟?她护着归墟山的崽子,就该想到有今天!”
话音未落,那棵老桃树突然剧烈摇晃,嵌在树干里的断水剑自己跳了出来,剑柄稳稳落在婴孩手里。孩子举着比他还高的剑,蹒跚着走向沈玉书,剑尖拖着地面划出串串火星。
“你看,”苏夜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连师娘的剑都认他,你还在犟什么?”
沈玉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往剑上撞去。鲜血溅在婴孩举着的断水剑上,那些暗红的纹路瞬间亮起,像条醒过来的龙。
归归抱着婴孩躲开溅来的血,突然指着桃树裂缝:“苏夜你看!”
树心里嵌着块青铜令牌,上面“归墟”二字被血浸得发亮。苏夜伸手去拿,令牌刚入手就烫得他一哆嗦,竟自动贴在断水剑的剑格上。剑身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师娘的笔迹——
“剑主令非令牌,乃血脉。归墟山的骨血在哪,剑主令就在哪。”
婴孩突然把剑往苏夜手里一塞,小手拍着桃树。苏夜顺着他拍的地方看去,树皮下隐隐有字,像是用指甲刻的。他用剑挑开树皮,露出里面的字:“十二楼楼主,左眼有疤。”
归归突然“啊”了一声,指着沈玉书掉在地上的面具:“他面具里……”
苏夜捡起面具,见内侧贴着层薄纸,上面画着张地图,标记着十二楼总坛的位置,旁边还有行小字:“月圆夜,血月现,楼主必在祭坛。”
婴孩突然拽着苏夜的衣角,往禁地方向指。那里的雾不知何时散了,露出块丈高的石碑,碑上的“归墟”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有血在里面流动。
“走。”苏夜把断水剑背在身后,接过归归怀里的婴孩,“去看看师娘还留下了什么。”
婴孩咯咯笑着,小手抓住他垂在胸前的剑穗。苏夜低头时,看见孩子掌心的桃花印记,正慢慢融进皮肤里,只留下点淡淡的粉,像朵刚落的桃花。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石碑后的禁地里,一定还有更多秘密。但此刻握着断水剑,闻着桃林里混着血腥味的花香,听着怀里孩子的笑声,苏夜突然觉得,就算前路有再多荆棘,他也能一步步踏过去。
就像师娘当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