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加鸟超杯第二轮淘汰赛,以“年轻,并且有两条腿”为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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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洒落在山村的一草一木,露珠晶莹剔透从绿叶间跌落,东边一轮红日悄然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
戚继业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那束光星星点点从窗棂格子穿过,照在自己裸露的肚皮上,有一点点暖意,却不多。床铺上只有一张可怜破烂的草席,连个被单都没有,在这夏末初秋的清晨,还是有一丝寒意,戚继业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双手塞进两腿之间,硬熬到天亮。房间显得格外空荡,墙角的木头衣柜两扇柜门敞开着,一扇门的活页坏了,门板搭拉垂吊着,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发出吱吱声,衣柜里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件衣物。目光转动,最后停在那扇破了一个大洞的木门上,木头露出白森森的断痕,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刺目。
把门踢坏的人是他爹叫戚争光,一个打铁匠,别人都叫他戚铁匠,经营着王家村唯一的打铁铺子,虽说铺子不大,却承包了全村里人要用的菜刀、柴刀、锄头、斧头、钉耙、杀猪刀等等铁具。据戚争光说,祖上还是打造兵器的行家,只是戚继业从来没有见过老爹有打过什么兵器,也就把这件事当成老爹无聊时说的神话罢了。不得不说戚争光的打铁手艺是真的好,每件铁器用料保够,打得有棱有角,连几块钱的柴刀都用上夹钢的手艺,刀锋不仅磨得寒光四射,还结实耐用。然而,戚争光却很低调,每天打出来的铁具除了卖给村里人,到了圩日时还会送到集市里售卖,戚铁匠的名声在外,刚把铁具摆开,不要半天工夫,几十把菜刀、柴刀、锄头、斧头、钉耙就一扫而空,这也是戚争光最为自豪的地方。
在戚争光看来,打铁的手艺是他爹传下来的,如今传给戚继业,也是合情合理。戚继业十岁的时候,就让他到铺子里拉过风箱,抡过大锤,开始学习打铁的手艺。戚继业十四岁时,迷恋上武侠小说,还动手打一把短剑,居然可以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村里人年了,无不竖起大拇指,称戚铁铺后续有人了。有了剑,戚继业整天学着小说里的招式比画,想着有一天可以仗剑走江湖。开始戚争光也没有太在意,年少时谁没有一颗武侠的心。直到戚继业十八岁,装好行李,卷起被子,挎上短剑向自己要一百块钱路费,扬言去远在千里之外的少林寺去学功夫。
戚争光看着儿子一本正经,这才慌了,小崽子是真的痴迷进去了,赶紧拉着他在门槛上坐着,好声劝道:“继业,现在是和平年代,谁还打打杀杀。再说了学功夫赚不到饭来吃的哈,你就留在屋里,好好把打铁的手艺学好,学精了,把爷爷的手艺传承下去才是正道。”说着便去扯儿子背上的行李,却让他闪开了。
“我不,爷爷说男儿志在四方。打铁没有出息,你就自己守着吧。”戚继业是个犟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信你爷爷讲的鬼话,你老爹的话不听了吗?”戚争光天天打铁,拉风箱,脾气也像炉子里的火,一点就旺,还拿老爷子的话来压自己,更接受不了。
戚继业默默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想着在村子里守候了一辈子的爷爷,心里一横,嘶声说道:“我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想去闯荡一番,就那么难吗?”
“没得商量,咱们戚家三代单传,你今年十八岁了,也到了要个婆娘生娃的时候了,哪也别去。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遗言,谁也不能违背。”戚争光看着个头比自己还高点的儿子,从口袋里掏出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弥漫遮盖了他满脸的忧郁。
戚争光的老爹弥留时说的遗言,王家村对自己有恩,需得三代人回报,不得离开这个村子,要为村里人服务。当年戚争光年轻时也想着出去外面闯荡一番,可拗不过老爹的强硬,只能把外出闯荡的想法压下心头,老实本分在村里打铁至今。
“娃崽崽,你就听你爹的话,别去外头闯荡,看不到你,我也会担心。”继业娘听到父子俩争吵,赶紧走过来劝解,抹着眼泪,取下他背上的包包,还有卷好的棉被铺盖,拉着儿子回到他的房间。
“你爹也是为了你好,终究不会害你!”
戚继业见不得娘的眼泪,她一哭也就心软了,只能回到房间晚饭也不吃,独自一个人生起了闷气。
老娘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夫唱妇随,没啥主见,一辈子都听自家男人的,对孩子也从不生气,遇事着急就会扯起嗓子哭嚎,大事大哭,小事小哭,对于儿子要出门去闯荡,她觉得是小事,但男人沉下脸训人时,又觉得是大事,见不得两父子争吵,于是又依大事哭了一通。这样也好,这一哭当爹的火气消了,儿子也乖乖听话回了房间,最好能绝了他出门的心思。
到了夜里,戚继业都没睡,白天没走成,主要是怕他娘伤心。从小自己就犟,没小挨老爹揍,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会护着,看老爹揍得狠了,上前就给他一大嘴巴,然后把孙子护在身后。所以,每次老爹要揍儿子,总是先在屋里头转一圈,确定老爷子不在,这才放开地揍。后来爷爷去世了,再也没有人护着刘继业。
戚继业小心地下了床,从门缝向外望去,天上的半个月亮成了一溜眉梢,此刻躲进云里,整个院子都是黑的,老爹的屋里灯也是黑的,他们肯定是睡了。戚继业小心地退房间,踮着脚跟,不发出一点声音,背上白天打好包的被褥,还有衣服,那把短剑挎在腰间,走到门边脱下裤子对着门轴涮了泡尿,再开门时,悄无声息。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前,戚继业还想开大门走,可是对着大门放水,可是感觉了一下,不由得懊恼刚才没有控制住。想要走出院子,看来只能翻墙出去了。
农村的围墙都不高,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可以拦下鸡鸭,却防不了人,王家村民风淳朴,不敢说路不拾遗,但夜不闭户还是可以的。戚继业紧了紧腰带,吐了口唾沫在手心,紧走两步就要越墙而过,就在腾空而起的时候,背后一只大手扯着他的背带,用力往地上一掼,狠狠地摔在地上。戚继业躺在地上,不用看,就知道是老爹出手了,不由得心灰意冷,老爹来了,老娘肯定也跟出来了,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老娘小跑过来想要扶起刘继业,无奈力气太小,怎么也扶不起来,只能不停拍打着儿子的身子,嘴里埋怨道,不能轻点,摔坏了咋办。
“腿摔断了才好,总比他出去了回不来的强!”戚争光满眼怒火,看着赖在地上不肯起身的儿子,还有婆娘的埋怨,忍不住扬起腿踢了过去。老娘赶忙俯身护过去,老爹收不断住腿,啪的一声踢到她的屁股上,疼得嗷地一声大叫。
戚继业再也躺不住了,扶着老娘,从地上起来,瞪了老爹一眼,转身回屋,还把门给扣上,又想要一个人生闷气。戚争光却不打算就这么过去,非得给儿子一个教训不可,走到木门前推了几下,没推开,于是扯开嗓子吼道:“小崽子,给老子开门,信不信我把门给踹了。”戚继业也不吱声,把装着衣服的包放进衣柜,用铜锁把柜门给锁上,然后抱着被子躺回床上,听闻着门外老爹不依不饶,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种你就踹吧!”
这句话惹恼了戚争光,沉腰跨步,气沉丹田,一声大喝,抬腿一个正蹬,一寸来厚的实木门轰然破了一个大洞,连栓也断成两截,门受力弹开。戚争光走进房间,抓起床上的被褥随手扔出门外,又走到衣柜前,看着柜门上的铜锁,伸手抓住锁头,用力一扯,柜门应声裂开,再把柜子里的包包也扔出门外,赤目瞪着惊吓坐起来的儿子,骂道:“大爷的!再敢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明天去你爷爷面前跪着好好反省。剑,我没收,不听话就熔了!”说着,又扯过那把短剑,顺手插进他的腰间。
戚继业没有吱声,睁大眼睛走到木门前,看着那个裂开的大洞,又回头看看老爹的腿,心里一万只羊走过,难道这就是从小踢自己屁股的腿吗?戚继业睁着眼躺在床上想到天亮,也没有想明白。
门洞外人影一闪,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戚继业朝着门口瞅了一眼便翻了一个身,冷冷地哼了一声,屁股撅起比屋外的山还高。
戚老爹大声喝道:“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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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青烟缭绕在屋檐下,几束阳光洒落,尘封许久的大门推开,堂屋变得明亮许多。爷爷的遗像屹立在神桌上,他身上也穿着绿色的军装,头上戴着一顶五星绿色军帽,面善目慈远望着屋外的山山水水。
戚争光正要跨过门槛,却被身后的戚继业抢先一步走到神桌前,双手举过头顶,两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哇的一声就嚎起来,眼泪鼻涕也说下就下:“爷爷啊!你不在了,你儿子尽揍你孙子呀,还要把我腿打断,昨晚他,他还把我房间门都给踢破了,柜子也打烂了。这些就算了,他,他还骂你,骂大爷的,我的大爷不就是你吗!你管管你的宝贝儿子呀,现在可没有他敢大嘴巴抽他了,他翻天了呀!”
戚争光听闻不由大惊失色,老爷子虽然走了几年,但他的余威还在,或者就是对他的崇拜与尊敬,听到儿子的哭诉不由得双腿一软,也跪在地上,凄声喊道:“爹,别听这小崽子瞎扯,我没那胆骂你呀!”
这儿子治不了了!
最后,两父子在神桌前达成协议。
老爹要求戚继业必须要娶到婆娘生了孩子才能出远门,在此期间必须学好打铁手艺。
戚继业的要求更简单,要老爹教他那一腿踢破门的功夫。
戚争光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有学过功夫,至于门为什么能踢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门板是杉木做的,年份不够太嫩,当时气头上,力气没控制好,咬着牙就把门踢破了。刘继业不依不饶,后山一大片杉树,谁家做门会找小树,一寸多厚的木头一尺来宽,说年份不够,鬼信。最后,戚争光也妥协,愿意在空闲的时候教儿子踢门的功夫。
但一码归一码,戚继业跪在神桌前的反省还是必要的。
“爹爹,要不我帮你拉风箱吧。”
“不要!”
“抡大锤也行!”
“跪好啰!老规矩,一天不可用食,禁闭思过!”
“再商量,商量……”
门无情地关上,整个堂层陷入黑暗的静寂。
“真死板,一点都不会变通。”
戚继业从地上站起来,趴在桌上,两个手掌撑着下巴看着爷爷的相片,要是爷爷在就好了,他肯定会给自己说好话,就不要关在这里了。
对于戚继业来说,爷爷死了以后,关在这个小屋成了家常便饭,不听话要关,和别的小朋友打架要关,没考上大学也要关,这次想要离家闯荡也要关。
“继业,你在里面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一双手拔着堂屋的门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向里看。
“小云姐,你回去吧,等下我爹知道你来又要罚我了。”戚继业走到门前,三目相对,心里不由有些感动,每次被老爹关起来反省,小云总是义无反顾跑过来送吃的,还会坐在门外陪自己聊天。
王小云是王村村书记的独生女,比戚继业长三岁,从小长得胖墩墩的。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长大后小云却没有太大的变化,身材依旧还是丰满肥胖,手脚粗壮,力气甚大,红扑扑的脸上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很讨人喜欢。因为两家只隔堵墙,两娃从小穿开裆裤长大,也成为村里人口中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农村女孩子到了二十出头还没找到婆家是件丢脸的事情,可小云却不着急,整天跑到戚家,要么帮继业娘摘摘菜,洗洗衣裳,还能帮戚老爹抡大锤,打铁时不知多少次让火星烧坏衣裳,回家让她娘责骂,却不知悔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戚家多了个女儿。明眼人都知道小云姑娘是喜欢继业,继业爹娘更是明白,对小云也特别怜爱,农村老人本来就喜欢身材魁梧的女人家,不仅会干农活,屁股大还容易生养。可继业却表现得不冷不热,小云的身材不是他喜欢的样子,只把小云当成自己的姐姐罢了。昨晚刘家的争吵把小云给吵醒了,早上天刚亮就跑过来问缘由,得知继业要离家闯荡,还被关进堂屋,不由得焦急万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这两年家里来了不少媒婆说亲都让自己给赶走了,要是继业走出去,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所以小云决定找继业说清楚,爱就爱了。
“刘叔他舍不得罚你的。”门外坐着的小云幽幽说道,“继业,我听婶子说,你想出去外面闯世界,叔不让你去。是吗?”
“你别去了,我觉得你爸说得对,早点结婚生子,才是正道。”
“继业,你有喜欢的人吗?”
小云背靠着门,一字一句送进戚继业的耳朵,满是羞涩。
“小云姐,我哪有喜欢的人,一个要志在四方的人,岂能让儿女情长给牵绊。”说到激动时,戚继业站了起来,左手叉腰,右手剑指直刺门缝那线光。
门却在这个时候悄然打开,小云站在门口,露出四颗雪白的门牙咬着下嘴唇,脸上娇艳万分,两手握着摩莎,扭着粗壮的身体,含情脉脉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专一的人,脱离低级气味的人,一个……”
“门不可以打开的,我在反省思过,你不可以进里面的。 ”戚继业想把王小云推出门外,可看着她的眼神,又默默收回自己的手,低头说道,“小云姐,其实我一直……”
“别说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都喜欢我,我也是,这么多年,我总盼着你开口。”嘴里说着,小云却往前凑,伸出食指挑着戚继业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深情说道,“莫着急,等下我就回去让我家老头上门提亲,咱们两家门对门,以后亲上加亲,多美的事!”
小云望着一脸懵懂的戚继业,忽然扑哧一笑,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举起双手,哈哈大笑,转身冲出门外,洒下一片铜铃般的笑声。
“我这就叫老头来你家里!”
戚继业想要去追,刚抬脚就想起自己不可出门的规矩,只能站在门槛边干着急,望着小云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心里臊得慌,自己的初吻就这样没了,小云走了,她淡淡独有的体香在滚荡的空气中飘荡着,突然发现,其实小云姐还是很漂亮的。
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一天的反省仿佛让戚继业成熟了不少,傍晚时分从堂屋出来,再也没有闹着去少林寺的事情,反而跟在老爹身后,缠着要他教脚下功夫。戚争光被逼无奈,拉着儿子走到墙角,教起四平马步,嘴里还念着口诀:虚领顶劲,含胸拔背,沉肩垂肘,气沉丹田……
戚继业从小说里知道,要练好功夫,马步是基础,直接依老爹的意思面壁蹲了下来,四平八稳。
“哎呀!没想到戚兄弟不仅会打铁,还会武功,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呀!”
戚争光回头一看赶紧迎上去,满脸笑容:“原来是王书记,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来来来,屋里坐。”又对着屋里高声喊道,“继业娘,快热壶酒,王书记来家里了。”
来人正是住在隔壁的王敏,王村书记,也是小云她老爹。
戚继业双腿颤抖蹲着马步,想起早上小云说的话,腰一闪差点摔倒,不会王叔真的过来提亲的吧。两个当爹的在屋里头欢声笑语,戚继业伸着长长的脖子,竖起耳朵却听不到半个字。过了许久,王敏从屋里走出来,带着浓浓的酒气走到戚继业身后,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夸道:“好小子,马步稳,力从地起。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今年十八岁开始学也不算晚。有空王叔教你打鸟铳,以后有机会,参加民兵训练。”王敏绕着戚继业走了两圈,指点了一下后,哈哈笑着走了。
真如戚继业想的,王敏确实让小云闹着过来谈婚事。哪有女方主动上门的,这和农村的规矩不和呀,可耐不住宝贝女儿一哭二闹,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王敏也并不把旧风俗当回事,加上戚继业大小也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算是个文化人。于是当晚就到戚争光家里,提出两家结亲的事情。戚争光两公婆平日里对小云也喜欢,一听还有这等好事,连忙点头应承了下来。以前的婚事不兴自由恋爱,爹娘相中了,就撮合两个人一起,如果说两个人不认识没有感情,也好办,等结了婚再慢慢培养就是了。
农村结婚礼数可不少,从男方提亲,定亲,到结婚,还要选良辰吉日,一切都得按规矩来办。男方去女文家提亲,除了爹娘,还要叫上老舅。刘戚争光也是早早到镇上找了大舅哥说了这件提亲的事情,为什么要早早通知,因为晚了还真的不好找他这个人。大舅哥是个江湖郎中,整天到处闯荡,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这次是戚争光运气好,到大舅哥家里正好碰到他在家里整理着他的药箱,看来又准备要出远门了。
戚争光紧趟几步上前,按着大舅哥的药箱说道:“这回你别急着走了,继业要相亲,办婚事,你这个当舅的长辈要露个脸,过去提亲坐首席。”
“嘿!继业这小子刚十八,你们就急着抱孙子了。看我多逍遥自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继业提亲,我肯定不会走的,放心吧。”大舅哥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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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如酣,喜庆的日子,连空气都是那么的香甜。
戚王两家热闹非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由衷的笑。然而,戚继业却懊恼又有一丝莫名的不甘,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场说走就走的闯荡最后变成拴住他鼻子的婚事,这几天他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露面,屋外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的笑容全是嘲讽,或许不是,但刘继业认为就是。唉!自己才十八岁呀,青春年华,有多少落寞无人知。
小云这两天倒是没有跑到刘家,不是她不想过去,那一堵矮墙还成不了横亘在自己与继业间的鸿沟。但是,老爹还是要脸皮的,没谈婚事跑过去就算了,这个时候再跑得勤,村里人会怎么看,亲戚会怎么看,总感觉除了白送更是倒贴过去的货。在王敏三番五次郑重强调下,小云只好妥协,但深居闺房那是不可能的,一有空闲就趴在墙头,瞪着眼睛寻找继业,那痴迷抹嘴巴的样子,气得王敏捂着额头深深叹息。罢了!规矩不要了,提亲,订婚流程也别走,直接把婚结了吧。
大舅哥准时到来,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进了院子就对着众人拱手:“恭喜,恭喜!”
“大舅爷来了,里面坐!”
“快,快,上茶!”
众亲戚赶紧迎上前,摆凳子,上茶,热情招呼起来。
戚争光听到众人呼喊赶紧从堂屋里出来,满脸红光上前迎接。
大舅哥取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饭甑那么大的黑匣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众人没见过稀奇都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物件?”
戚争光摸着黑匣子镶嵌的金色边条,又拧了拧机子前面的几个旋钮,感觉熟识却说不出来个道 道来。
“哇!这个东西很贵吧!”
“是洋玩意,不错!”
“这叫收音机,可以收接全世界各个地方的广播。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好不容才淘来的舶来品,现在给继业做贺礼,另外再呈上三十块钱的礼金。”大舅哥望着众人崇拜的眼神,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放到戚争光手里,转头望了一圈,“咦!继业呢!”
戚继业的房间已经重新装修过,木头的墙壁用水刷过变得橙黄色,一张新床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大红被褥,坏掉的柜子门也换成新的,还有那扇被他爹踢破的实木门,一个红色“嚞”字贴在窗棂上,增添了些许喜庆。
“新郎官怎么一个人生闷气呢?”大舅推开房门,笑看坐在新床上的外甥。
“舅舅,你来了。”戚继业从床上蹦下来,拉着大舅的手,满脸欣喜。
大舅拉了个椅子坐下来,四下张望,点点头:“新房布置得不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点上,喷了个烟圈出来,“记得当年你可是和我说要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怎么想通了吗?”
“老舅,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原来这句话没错。”戚继业伸长脖子望了望窗外,拉着大舅的手走到房门前,指着厚厚的门板低声道,“我说的你别不信,这么厚的门板,我爹一脚踢个大洞,还有这么粗的门铨,也被踢裂了。真没想到我爹就是一个武林高手,那我还去少林学什么功夫,这不是有现成的师傅嘛 。”
“吹,母牛都能让你吹死。这么厚的木头一腿踢破,孔子不信,孟子不信,老子也不信,扯淡。”说着,大舅猛吸一口浓烟全喷在外甥的脸上,“年轻,并且有两条腿。世界如此之大,不去走走,老了有你后悔的。”
戚继业见老舅不信,径自后退一步,蹲下马步,气沉丹田,沉声低吼,起身飞踢,那瞬间一阵火花四溅,老舅叼着的烟只剩下一个秃秃的烟嘴。
“嗯!厉害!”老舅回过神来,竖起大拇指。
婚礼如期举行,两个亲家隔着一堵墙,送亲接亲都变得简单,也不要请花轿,戚继业披着大红花,在老舅的陪伴下,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几步就把小云给背回来了。婚宴也合在一起办了,一村子人吃酒猜拳到半夜,闹了洞房这才散去。
第二天,老舅也离开了王家村,开始他新的闯荡。
结了婚就算是成人了,戚继业也懂事许多,每天早早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踢脚,吃过早饭便帮着老爹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庄。
时间如流水,水过无痕,岁月无声。
戚继业钉铁的手艺渐渐熟练,打制一些简单的铁件时,可以接过老爹手里的小锤,当起师傅工。而小云渐渐隆起的肚子,新的生命是戚家的希望。
有了儿子的扛起大任,戚争光也会偷偷懒,坐在堂屋听着大舅哥送来的收音机,了解世界大事,成了村里的万事通,平时大摆龙门阵,吹得村里人一愣一愣的。
冬去春来,四季轮换。戚继业按农村的风俗去隔壁老丈人家里拜了年,正月过了,又恢复到往日的忙碌。
这天,平日早起闲不住的戚争光却站在堂屋他爹的遗像前沉默不语,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转身走到隔壁把王敏亲家请到家里。两个老人关起门在堂屋商量了半天,中间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向斯文的王敏甚至拍起桌板骂起了娘。
继业娘,继业小云两口子站在门外,却不敢去打扰。在静寂许久过后,门终于开了,王敏眼里含着泪走出门深深地看了一眼小云,低着头回去自己家里。戚争光也走出来,对着门外三个人说道:“你们都进来吧,我和王亲家有话说。”说完,也抬脚走回他的房间。
继业三人走进堂屋,里面神桌上依旧放着爷爷的遗像,并无别有异样。
“娘,你知道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呀!”
“两个老头闹哪一出呀!”
三个人互相猜测时间,却见两个老头携手走进堂屋,唯一不同的是,两个人身上都穿上军装,胸前还别着军功章,戚争光背上挎着一个长布包。
“你们别猜了。继业,过来,在你爷爷面前跪下。”戚争光轻轻地说道,语气温柔却充满威严。
“你们今天是怎么了?”小云挺着大肚子正要上前护着自家男人,却被婆婆拉住,低声耳语道,“男人们说事情,我们听着就好。”
戚继业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跪了下来,挺直了身体,毕竟自己没有做错事情,听老爹到底要说什么,从两个老人的神情看,准是大事。
“爹,从收音机里听到咱们部队与某国的战争爆发了。没有国哪有家,保家卫国是咱们戚家的传承,也是您老人家一贯的要求:国有难,吾必赴。今天,我和王亲家商量过了,让咱们的孩子戚续业为国出征,痛杀敌人。”戚争光也跪了下来,对着神桌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取下背上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大刀,上面还有一条变得漆黑的红丝巾。
“继业,这是你爷爷当年杀敌留下来的大刀,上面沾满过敌人的血。今天这把大刀传给你,希望你参军上阵杀敌,保卫国家。”戚争光嘶声大吼,满脸悲壮。
“继业,我和你爹当年曾经参过军,打过战,流过血。作为军人,我支持亲家的决定,送你去参军,抵御外敌,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家里你就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小云的。”王敏站在戚争光的身边,两个穿着军装的退伍军人,突然间迸发出一股强大的震慑力。
戚继业接过大刀,抚摸着那历经岁月却依然锋芒毕露杀气的刀锋,一股属于戚家的豪气从心底涌荡而起,那是家族的魂。
“我不同意!”
“我也是!”
站在一旁久久没出声的两个女人终于抽泣着喊了出来。
“你们好狠心,我就这么一个儿,才刚结了婚,就要送去战场,我不管国是不是有难,我只管我的小家完好。我不同意!”继业娘直接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以往家里有什么事,只要自己一哭,他爹就会忍让,这次或许要哭得更悲惨一些。
“爹,公公,我怀里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你们就忍心孩子生下来就见不到他的爹吗?”挺着大肚子的小云也跟着大哭起来,拉着继业的衣领死死不肯松手。
“继业娘,咱爹是老革命,我和亲家也是当过兵的人。咱爹从小就教我们,家国情怀,这是属于家族的铁血使命。你就别再闹了,我们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变的,你必须要理解。”戚争光扶起自家婆娘,抻手帮她擦去眼泪。
继业娘渐渐止住哭泣,眼睛里的不舍化成坚毅,弯腰扶着小云再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毅然走出堂屋。
夜深了,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
戚争光站在院子中间,手持着大刀,对着站在一旁的儿子,说道:“今天,我就把戚家刀法传授给你,你只有三天时间练习,现在我示范给你看,要用心学。”
说罢,大刀舞动,刀光闪耀,寒光四起。
王敏也扛着一把制式步枪,枪头上装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望着继业说道:“继业,我教你和敌人拼刺刀的办法,你认真学,关键时能保命。记得,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戚继业认真看着,曾经走不出去的那个圆,此刻开了一个口,该是去闯荡保家卫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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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亮了,风儿吹拂着村口的柳树条,金色的晨光照耀大地。
一辆吉普车开到村口,两个身穿军装的人来到戚争光的家门口,对着等候多时的戚家人,还有王敏敬了一个礼。
车子载着戚继业缓缓向着村外开去,他的身后,站着满满的村里人,正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