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时,雾气便从山涧的褶皱里漫了出来。先是一缕缕轻薄的白,像被晨风吹散的棉絮,贴着青黑的崖壁缓缓爬升,而后渐渐汇聚成流动的云霭,将整座山谷裹进一片朦胧的纱幔中。远山的轮廓隐在雾色深处,只剩淡淡的黛青剪影,仿佛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在天际线处晕染开来。不远处的山坳里,几间青瓦土墙的农舍正冒着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柱穿过雾霭,与山岚缠在一起,像是给村落系上了一条柔软的丝带。

沿着被露水浸润的石阶上行,青苔的凉意透过鞋底漫上来,混着松针与腐叶的湿润气息,在鼻腔里轻轻萦绕。路边的灌木丛缀满了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滚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而后顺着石缝渗入泥土,滋养着藏在底下的菌子。石阶旁偶尔能看到竹编的小篮,想来是早起的村民采菌子时落下的,篮沿还沾着几片湿润的苔藓,透着生活的细碎暖意。偶尔有山雀从雾中掠过,翅膀划破薄纱般的雾气,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待声响消散,山谷便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只剩雾霭流动时极轻的簌簌声,还有远处农舍传来的几声犬吠,隔着雾气听来,格外悠远。
行至山腰,雾气渐渐稀薄,一道溪流忽然撞入眼帘。溪水是从崖壁的缝隙中渗出的,清冽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雾气在水面凝成薄薄的水膜,随着溪流的波纹轻轻晃动,阳光穿透雾层的瞬间,水面便碎成了无数闪烁的银鳞。溪边的石板上,一位老妇人正俯身捶洗衣物,木槌敲在衣物上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与溪水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山涧最动听的晨曲。她的蓝布头巾沾了些雾气,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身旁的竹篮里,还放着刚从自家菜园摘下的青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几只石蛙蹲在溪畔的岩石上,脊背的斑纹与卵石融为一体,只在眼睑轻颤时,才露出一点灵动的光泽。溪水蜿蜒向前,在不远处的深潭处汇聚,潭面如镜,将天光、雾色与岸边捶衣的身影都揽入怀中,连偶尔飘落的枯叶,都在水面划出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久久不散。

日头渐高,雾气开始褪去,山谷里的色彩便鲜活起来。崖壁上的映山红攒着饱满的花苞,顶端泛着淡淡的粉;松针的墨绿间缀着新抽的嫩芽,透着鲜活的浅绿;溪边的芦苇荡泛着银白的光泽,在风里轻轻摇曳。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几个背着竹篓的孩童嬉笑着跑来,篓子里装着刚采的野果和山花,他们的笑声清脆,惊起了林间的几只麻雀。不远处的田埂上,农夫正牵着黄牛耕地,泥土被犁铧翻起,散发出湿润的芬芳,黄牛的蹄印踏在田埂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是时光的刻度。
待暮色降临,山谷又换了一副模样。夕阳的余晖穿过林间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枫叶染成醉人的绯红。溪水的声响愈发清晰,与林间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形成天然的乐章。农舍的烟囱又升起了炊烟,比清晨的更浓些,带着饭菜的香气,在山谷间弥漫。归巢的鸟儿掠过树梢,翅膀带起的风拂动了枝头的果实,熟透的野果坠落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农夫牵着黄牛归来,孩童们跟在身后,手里还把玩着采来的山花,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夜色渐浓,星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溪边的岩石上,泛着淡淡的清辉。山涧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饭菜的余温,轻轻拂过脸颊,让人忘却了尘世的喧嚣。农舍的窗台上亮起了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映出柔和的光斑,偶尔传来几声家人间的低语,温暖而惬意。此刻,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宁静与烟火气息,时光仿佛在这山涧晨雾与人间烟火中缓缓流淌,温柔而悠长,让人甘愿沉醉在这自然与生活的怀抱里,不愿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