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守兰记性越来越差了，她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但她记得一件事，把好吃的留起来。
她冰箱里有一个小盘子，白瓷的，边上有一朵蓝花，那个盘子永远放着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红烧肉，有时候是半个苹果，有时候是两块饼干，她把那个盘子放在冰箱最里面，她跟自己说这个不能动，这是一宁的。
钟一宁是她孙子，在北京上班，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她都从冰箱里拿出那个小盘子，她说一宁你看奶奶给你留的，他看一眼，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已经坏了，他不说，他拿起来吃，她说好吃吗，他说好吃，她就笑了，她说我就知道你爱吃这个。
他小时候住在她这儿，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他从五岁住到十五岁，十年，她每天做饭，每顿饭她都把最好的一块肉最好的一口菜夹到他碗里，他说奶奶你也吃，她说我吃了你吃你的，他说你碗里没有，她说我吃过了，他看了看她的碗，只有白饭和菜汤，他说奶奶你骗人，她说我吃过了我吃得早，他知道她没吃，但他把肉吃了，因为他不吃她更难受。
他后来去了北京，她一个人住，她开始往冰箱里放小盘子，一开始她记得清清楚楚，周一留的周三他视频的时候告诉他，他说奶奶你吃了吧放坏了，她说没坏我放冰箱了，他说冰箱也会坏的，她说坏不了我看着呢，他说你什么时候来北京，她说我不去北京我去了给你添麻烦，他说你不添麻烦，她说我知道我添麻烦我不去，他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她的记性是从去年开始明显变差的，她出门忘了带钥匙，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邻居回来帮她开门，她去超市买了三袋盐回来，她打电话给一宁说一宁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上个月刚回来过，她说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他说你忘了，她说我可能忘了，他说没关系，她说我记性不好了，他说没事你记不住的我都替你记着，她说那行，她挂了电话，她忘了她刚才打过电话了，她又打了一个，一宁接了她说一宁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奶奶你刚才问过了，她说我问过了吗，他说问了，她说那你怎么回答的，他说我说过年回来，她说好，她挂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打过来了，一宁没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奶奶"两个字闪了三下停了，他心里堵了一下，他没回拨。
他今年过年回去的，他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她说你谁啊，他说奶奶我是一宁，她说一宁，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说一宁我认识你，他说我是你孙子，她说我知道你是我孙子，她说完又看了他一会儿，她说你瘦了，他说没瘦，她说你瘦了我看得出来，他说你看得出来就好，她说你饿不饿，他说饿，她站起来去厨房，他说奶奶你别做了我叫外卖，她说做什么外卖我给你做，她打开冰箱拿出那个小盘子，盘子里放着两块月饼，中秋节的月饼，现在过年了，月饼放了四个多月了，长毛了，她把月饼放在桌上，她说一宁你看奶奶给你留的月饼你爱吃月饼，他看着那两块长毛的月饼，他拿起来，她说你别吃那个坏了，他说没坏，他咬了一口，月饼馅已经酸了，他嚼了两下咽了，他说好吃，她说我就知道你爱吃，她笑了，他看着她笑，他嘴里是酸的，眼睛也是酸的。
他晚上跟她一起看电视，她看着看着突然说一宁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我回来了，她说你回来了，她说完又看电视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我在这儿呢，她转头看了看他，她说哦你在这儿，她说完又看电视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盯着电视但她没在看，她的眼睛是空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可能什么也没想，她可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走的那天她送他到门口，她说一宁，他说嗯，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几个月，她说过几个月是几个月，他说很快，她说你路上小心，他说好，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好，她说一宁，他说嗯，她说冰箱里有小盘子我给你留的你下次回来吃，他说好，他出了门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户前面，她看见他抬头了冲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窗户前面，她可能已经忘了他在楼下，她可能只是在看外面，他不确定她在看他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他到了北京以后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她说你谁啊，他说奶奶我是一宁，她说一宁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几个月，她说你到了吗，他说到了，她说到了就好你路上小心，他说我已经到了，她说哦到了就好，她说一宁，他说嗯，她说冰箱里有小盘子我给你留的，他说我知道，他说奶奶你记得吃别都给我留着，她说我吃了我都吃了，他知道她没吃，她都给他留着，她什么都给他留着，她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记不住今天是几号记不住他上个月刚回来过，但她记得冰箱最里面有一个小盘子，那个盘子是一宁的，那个不能动，那个要留着，她什么都忘了，她没忘这个。
他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他想起那两块长毛的月饼，他咬了一口说好吃，她信了，她笑了，她可能明天就忘了这件事，但她会在冰箱里放一个新的小盘子，里面放一块肉或者半个苹果或者两块饼干，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可能忘了他在北京，但她会往冰箱里放，每天放，放坏了扔掉再放，她不知道为什么放，她就是放，就像她以前把最好的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她碗里只有白饭和菜汤，她说我吃过了，她没吃，她从来不吃，她就是留着，什么都给他留着，记不住别的，就记得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