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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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工


这片街道叫崇文院,名字很好听,却不是古色古香,书香四溢。对于那呈巨型三角形的活动区域,对于那里的种种面貌和故事,小米留下了深刻的生命印记,以至后来经常梦见那里。周围巷子狭长,脏如臭袜。雨天路面黑水横流,插足艰难。太阳强烈照耀,湿气蒸腾日上。每天大车小车拥塞不堪,喇叭声干燥刺耳,且频频响起。小米离开住过九年的崇文院,已有十几年了。

所谓崇文院,是明清时期南省举行乡试的贡院遗址,算是风水宝地,后来成了文联大院。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现在的人几乎都忘记它的来历,谁也不会将自己的工作和理想,跟久远的历史联系起来。在脏乱差的崇文院街区,唯一能显示崇文院本色的,正是这所市文联的事业单位,小米就在里面工作。

因某种机缘,小米大学毕业分配时,前来这里报到,第一印象不好。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却是世俗社会想要的。他将搬东西来此的几个蛇皮袋和纸箱子,一直都保留着,为的是将来离开这里。两年后,他的考研行为受到一个来此长住、纠缠的亲戚的阻扰,只好将这些搬家工具送给女邻居小草,以满足她搬迁之急用。又两年后,他的考研行为受到来自妻子的阻扰,临考前夕不得休息,头科英语考试崩溃,中途退场,只好放弃了整个考试。从此,小米的整体气运被彻底改变,与文学研究渐行渐远,与文学创作越来越近,以致到头来不伦不类,不三不四,变成了“百科全书派”的文字操练者。

小米不想评述过去的职业生活。或许他是一个将好牌打得稀烂的失败者,抑或一个敢于转轨、敢于赌博的成功者。他做人最大的缺点,是耿直、倔强、守旧,太重感情与面子,而且没有琢磨人心与人性,不善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遇到变局、变数,不善灵活多变。因貌似和善,总是遭到一些人的攻击与追逐。一些神经兮兮的人,总是环绕着他,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总是视其为寇仇。大院哲学、职场哲学,那时节是他不屑于研究与效仿的。

按理,市文联的单位里都是文化人,文化修养都很深,其实跟所有事业单位一样,很多人原本是外行,只是半道出家,站个岗位,混个日子。尤其让小米等人郁闷的,是几个转业军人也来这里工作,一点文艺细胞都没有,还带来了部队里服从命令、抱团作战的作风。可是时间久了,他们利用便利的出版资源,同样出书,发表文章,俨然也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文艺评论家。

市文联毕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用人编制受到严格限制。那些搬运成捆的书籍、扛煤气坛子等粗笨活儿,不是细皮嫩肉的文化人所能完成的,坐惯办公室的人也不愿意做,于是有人出面从老家农村请来一个小伙子做临时工,叫小文。

小文个子矮,皮肤黑,人勤快,精明能干,很快适应了文联的工作环境,站稳了脚跟。除了埋头干各种粗笨活儿,略通文墨的他,会向市文联及各协会的领导们,讨要他们过去或最新出版的大作,读完以后,会私下跟单位的年轻人交谈,将年轻人的各种意见综合成自己的意见,一有机会,就会向书的作者们吹捧。领导们纷纷称奇,没想到一个文化素养不高的临时工,他的黝黑的皮囊之下,还流淌着一些文艺的新鲜血液。为了跟领导走得更近,他还去学着开小车。

更难得的是,小文那俯首帖耳的劲儿,像一个绝对服从军令的士兵。于是,在一次人事调整中,他成了半编制化的合同工,而且进了市文联的办公室行政科,有了自己的桌子,还在后院的单身宿舍有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和单位新来的年轻单身汉住在一起。这些年轻人中,就有小米。

将妻女从遥远僻静的襄阳乡下带进大城市,和自己住在一间房子里,一直是小文的人生理想,也是他老婆当初嫁给他的重要条件。那女人不比一般临时工的老婆,不是歪瓜裂枣,而是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爱说爱笑,还有一对小虎牙,名叫小芹。小芹生在汉江边的一座村庄,经常在江边散步,有时拎起自己的凉鞋、布鞋,光脚丫子走在江边的沙滩,留下一串串的可爱脚印。江边的年轻女人进了大城市,就是大城市里的人,即使没有工作,到商场站柜台也有面子。

单位那些新来的年轻人,大多以文艺青年、文艺先锋自居,锐气正盛,目中无人,放浪形骸,不修边幅。小文一家突然安插在他们宿舍边,他们有点不适应,总有点隔膜。甚至有点愤怒,因为他们都住一间房子,没有两室一厅,一个合同工都比他们混得好。他们很少跟小文一家说话,小文平时装着很客气的样子,一两年之内,相安无事。

小米起初也是这样的态度。后来,他看见小文的女儿很可爱,几次逗她玩,逐渐和小文的老婆说话,而且第一个知道她的名字叫小芹。小芹见小米温和客气,就主动跟他搭腔,问这问那,知道了他的一些事。

小芹说:“我们襄阳有几个女孩在这里打工,要不给你挑一个做老婆啊?”小米以为是玩笑话,笑一笑,看着她,眨着眼,说:“有合适的吗?”

她说:“你不要嫌弃打工妹,找女人不就是洗衣、做饭、睡觉、生孩子?再说,我不会亏待你,会给你找一个漂亮女孩,比我还漂亮。”小芹的脸莫名地红了,小米的脸也莫名地红了。

夏天里,最热的时节,文联清闲无事,实行轮休制,每批人可以连休半个月。轮到小米了,他很兴奋,整天躲在房子里,琢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这是关于故乡农村的一个凤凰男的故事,写他如何克制创作欲望,发奋读书,考上大学,而妹妹为了他放弃学业,进城打工,沦为有钱人的二奶,定期将钱寄给家里。为了不让哥哥产生愧疚,妹妹对家里说是打工。

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只是他综合各种社会见闻加以虚构的。他发现自己早已远离农村,根本不了解农村人的具体想法,也不了解打工妹的真实生活,他从未有过底层打工的经历。

他忽然想到小芹,或许是个可以采访、观察的好例子。正在这时,她也来找他,说:“哟,大热天,一个男人躲在屋里,算什么事啊!”

商场被人收购。她失业在家,无事可做,天又太热,她闷得慌。学会开车的小文,陪领导出差了。她说很想去逛一下著名的汉正街,给自己和孩子买点新衣服。她认不得那里的路,要小米带一带路,意思是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小米答应了,还从未跟她长时间单独相处过。路上,听说小米在为写小说而苦恼,她哈哈大笑,说:“你们这些文化人啊,写起东西总是一厢情愿,顾忌很多,不明白人心的复杂情况,生活的复杂情况。”

她举例说,大家都知道吸毒是有危害的,一旦吸毒就会上瘾。可是,她见过一个吸食海洛因的男人,每天五十元一包,吸毒很多年,竟然身强力壮,老婆孩子都相安无事。结论是:那男人自制力强,也会挣钱,吸毒并不碍事,无需管制。小米张大嘴巴,怀疑她在讲笑话。对违法的吸毒这事,她竟然像拉家常。

另一个例子是她表哥的。她表哥在工地摔伤,成了残废,功能减退,工头只给了医药费。回到家,表嫂就嫌弃他,过日子要钱,孩子读书要钱,于是跟别的男人好上了,每次回来都带了东西,用别人的钱财来养家。表哥知道这事,开始很愤怒,殴打她,后来就默认了。只要不离婚,只要不让他看见或听见,只要有人养家,什么都好说,哪管老婆背后的丑事。

小芹说:“你说,这些事能用什么标准去评理啊?”小米有点吃惊,有点尴尬,原来小芹是一个很有见识的人,见过世面,知道家居生活之外的很多事。这些依靠底层逻辑来运行的事,不是能够用大学所学的知识和道理来讲得通的。即便是在堂堂的市文联大院,恐怕多数人切实奉行的依然是底层逻辑。

小米不禁问她:“你以前都做过什么事,仅仅是干农活吗?”她笑了,说:“我才不干农活呢!现在农村女孩都不愿意干,都想进城!一读完初中,我跟人进城打工,打了好几年,后来遇到小文,才嫁给他。”沉默了一会,她忽然笑了,说其实打工时遇到过一个男孩,是城里的,没成,就分手了。

多年从事小说创作的小米,似乎能从她的话里揣测故事的某些环节,不便明言,始终认真听着。她能说的,自然会说。

一路上,搭车、坐船、买饮料,都是小米掏钱,小芹并不怎么推辞。汉正街太大,犹如迷宫,以前几次去都走错了,但同去的小芹似乎方向感很好,这次没有走错。给女儿买衣服,是她做主,左看右看,轮到给自己买衣服,她让小米看看。她拿起一件内衣,放在胸前,问他:“好看吗,性感吗?”店主以为是一家三口,只是奇怪为何不是男人付钱。

时近中午,到了一家麦当劳门口,小女孩突然停下不走,非要进去不可。小芹说:“我养你容易吗,哪有钱去吃这么贵的东西?”然后,她转眼看着小米,不说话。他明白了,笑着挥手说:“进去吧,请你们吃。”

格子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拉起他的手,抚摸着,说:“早听说文化人都是细皮嫩肉,我来看看。”他脸红了,还有孩子在,尽管五六岁,是会张嘴说话的。她的领口较低,胸脯微微突起,散发水蒸气的淡淡幽香,在小米的眼前直晃,但是他不敢动。在他眼前晃的,还有小文阴魂不散的黝黑身影。小文碰过的东西,小米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她轻声说:“还是你们大学生好,你们文化人好,细皮嫩肉,性子又好。哪里像小文,那么粗鲁,年纪不大,手像黑树皮。有些事情,只有他乱摸乱来的份儿。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男人,是文明人。”

返回时,坐轮渡过江,雪浪滚滚,江风呼呼,白鸟点点,满目清凉。小米很喜欢坐轮渡,很喜欢江上风景。小芹也靠在栏杆上,闭了一会眼,沉浸在某种幻觉与想象中。忽然,她睁开眼睛,说:“是不是很有诗意?你作一首诗吧?”小米确实一点灵感都没有,一路不自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起去汉正街的事,小芹无疑是告诉了小文,不然为啥他再见到小米,就铁青着脸,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客气。他忽然阴阳怪气地问:“你是不是经常去都市丽人发廊啊,你跟发廊洗头的小霞是啥关系,那个小姐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见小米默不作声,他猥琐地笑了。其长相、神态、气质和做派,像极了吴启华版《倚天屠龙记》里玄冥二老之一的鹿杖客。后来在一个公开场合,他还是这么逼问小米。小米还是没有回答,心想一说出口就玷污了自己。

菜场边有一排门店,其间几家理发店。小米定点去其中的都市丽人发廊,理发,洗头,洗面。每次洗面完毕,女技师们都会冲他微笑,说他面皮白嫩,这下更显白嫩了。小霞是少妇老板的小姑子,身材颀长,温柔和善,女人味浓,跟他多有交流,还算相处融洽。她很喜欢看韩剧,有些看不懂,经过小米的一番讲解,立即懂了,而且有了自己的一些独到的见解。得知小米还没有女友,少妇老板的眉毛一竖,说要不将小姑子介绍给他,反正他俩谈话很投缘。可是他犹豫了,因为她给几个同事洗头理发,多次被同事们提及,语气有些轻佻。

最要命的是单位里的勤杂工小文,有次撞见小米在那里洗头,笑了一下,赶紧换了一家发廊。小文随即偷偷告诉小米,他有次去洗头,见店里只有小霞一人,就强行摸捏了她长裙下的小腿,被她甩手打开了。小米心想,人家可是正经店面,正经女孩,你何苦糟蹋人家。他见小米去洗头洗面,怀疑小米跟自己一样,这让小米极其厌恶。小眼睛的人的眼里,世界只有芝麻绿豆大。

小文不知道的是,有天晚上,他的老婆独自在家看电视,另一职工是他的哥们,坐在同一办公桌对面的,前来聊天,趁机摸了弟妹的赤脚,还想往上摸。路过看见这一幕的小米,仿佛看见《红楼梦》里的尤二姐。小米为人温和有趣,跟小文老婆关系很好,她大约属牛吧,跟自己相宜。小米对小文的妻女从来是友善的,从未有过不正常的言行。但人总是会变的,受一些莫名的事情所左右。

在全单位的一次年底总结会议的就餐时间里,小文坐在餐厅的司机专桌边,对着三个司机大发牢骚,大发酒疯。主要原因,可能是他经常跟进的领导退休了,换了一个领导,而这个人很会开车,不需要司机。他被迫回到打杂的岗位,而司机班里不愿意接纳他。小文当着众人的面,大发酒疯,非常影响单位的形象,非常影响大家进餐的氛围。小米认为他是自己的邻居,平时对他们一家很友善,就前去劝阻一句,不料被他破口大骂,就差骂小米偷他的老婆。属鸡的人果然是互害的。小米没理他,也没报警。从此,小米跟小文一家断绝了来往。

一次,在市文联的年度表彰大会在永安举行,小文作为会务组人员也去了,专门用小车送去一堆奖证、奖杯。夜间十点,小米没有香烟,就走出酒店房间,出门去附近商店买烟。在从底楼上升至五楼的酒店电梯里,门开了,里面显示小文跟一个陌生女孩牵手上楼,表情猥琐,明显是买春,而且他胆敢带进自己的房间。电梯门打开的时刻,小文突然看见小米站在门口,赶紧松手,极其紧张。这无意间等于透露了信息,承认了事实。

小米没有说话,很知趣。小文还是假装陌生人,不动声色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很害怕小米说出去。第二天中午,他在底楼的休息间里,看到小米坐在那里抽烟,就奔过去,递烟给小米,探听口风。这明显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米根本不愿见他,不愿理他,免得沾染世俗邪气,而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要起身走开的小米坐下,意思是试探他,求告他,警告他,但不知如何开口。小米不愿坐下,不愿理会,只丢下一句话:“我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小米真的一直没有对外讲,包括小芹,有些话一出口,就觉得脏。孔子在《论语》中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舒梦兰却在《游山日记》言明:“不畏虎而畏犬,不畏龙而畏蛇,不畏王公君子而畏驵侩小人。”谁知,小米越是不理,小文越是害怕,干脆先下手为强,几次对外说,小米跟都市丽人发廊的小霞很好,还带节奏乱讲话,说小米摸了人家的大腿。

小文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只有五六岁,一看就知是美人坯子。娇小玲珑的她,总在后院一排单身房的一群小伙子中间走动,以致这些原本厌恶小文的文艺青年,都逐渐和小文一家熟络起来,甚至跟小文称兄道弟。

小文的女儿最喜欢到小米的房间里玩,可能因为下意识里有了比较,只有小米真心对她好,没有紧紧将她抱到近乎窒息,没有强行跟她嘴对嘴接吻。小米不仅没有这些恶习,还时常将好吃的东西递给她吃,或者用筷子喂给她吃,像是喂养自家的小孩子。对于这些好处,小芹都看在眼里。

小米时常伏在书桌上写字,创作小说。小女孩从门前走过,看见屋里安静写作的小米,就禁不住走进来,自己站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他写字。有次,不经意间,她尿湿了裤子,凳子和地面直淌水,极为难堪。闻到一股尿臊味,小米才意识到她干坏事了。按照一般人的反应,第一时间是给她扒下裤子,免得全部弄湿了,但这是她的父母应该做的。小米为人本分,懂得看护小孩,一把拧起她,走到屋外,喊小芹来处理。她笑着将女儿背过身去,给她换衣服。

跟小米同事的小麦则不然,在很多事情上比较直接。这个直接不是心直口快,而是言行直接跟本能挂钩,俗话叫做赤裸欲望,原始野性,在人性和三观上,反复突破底线。有次,他见小女孩在小米的房间玩,又尿湿了裤子,小米在责怪她,就迅速走进来。小麦不顾小米在场,一把扒下小女孩的裤子,再抱起她,岔开她的两腿,在房间里嘘嘘起来,说是给她把尿。其实,她已经尿完了。他多此一举,也不担心自己眼里长疔。因为紧张激动,小麦的两手有些颤抖。小麦讲黄段子时,无论是在创研部,还是在单身房,讲到关键地方时,都会两手颤抖。

此时,小米吓了一跳,赶紧叫小麦放她下来,别在他的房间乱来。小麦不情愿地说:“你……你不也好奇?我这是便宜你一下。”他一边说,一边还要将小女孩重新抱起,被小米制止,拉着她就往外走。如果小米不在场,他可能会更肆无忌惮。如果她是在小麦的房间……怪不得她只愿意来小米的房间,不愿意去小麦等人的房间。小麦的父亲据说是村里开推土机的,善于挖掘、摧残,而这个优良传统,似乎遗传给了宝贝儿子小麦。

对于后院单身房的这些传闻,小文似乎很恼火,但无可奈何,毕竟没有留下实质的损伤,没有做出闹心的大事。有天,小芹几次高喊小女孩的名字,赶到小米的门口张望,说至少一个小时没看见女儿了。女儿不在小米的房里,也不在其他几个小伙子的房里,那么去了哪里?莫非是被人贩子抱走了?各种猜想涌上心头,小芹急得快要哭了。小米等人赶紧出门帮助找人,四处喊小女孩的名字。正在绝望慌乱时,小麦用自行车载着小女孩回来了,说是带她去河边兜风,顺便请她吃了麦当劳。小女孩正在啃食手里的鸡翅,随即高举起来,高兴地喊妈妈,让小芹笑了。小米明白发生了什么,没说话。

正是后院单身房的一些破烂事情,加上小米带小芹母女出游,小文才在酒桌上借机大发雷霆,拿小米开火,出气,殊不知恰恰只有小米真正善待了小芹母女俩。小米根据小文的性格推断,他平时恐怕并未善待自己的妻女,以致小芹很喜欢跟小米一起出门逛街,一起坐船兜风,寻求心理慰藉。

夏天的一个午后,小米酷热难耐,打着赤膊,浑身只穿短裤,站在宿舍门口出神。隔壁小文家,传出小文和女儿的嬉笑声,一阵一阵,笑得很放肆,很奇怪,一直闹了一个多小时。声音是从里间卧室传出的,此时小芹应该去商场上班了。父女俩不像是看电视,看图画,更像是做某种游戏,比如骑肚子,挠痒痒,举高高。他怀疑父女俩在开着空调的房里睡午觉,睡不着,就找乐子消遣,很可能都没穿衣服。他不会粗鲁地闯进去看个究竟,更不会四处乱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女俩关门在卧室里能干啥呢。

这件很平常的事,对小米却具有冲击力,因为不明真相,就始终瞎琢磨,瞎操心。几天以后,他到底找了一个适当的时间,在后院单身房一片安静,只有他和小芹在门口摘菜时,他很委婉地提及了一下,意思是提醒问题,或者得到答案。他没敢告诉小文在发廊、酒店的事,这是他做人的原则。小芹神秘地笑了,看着他,轻轻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再说了,他是女儿的爸爸,也不是外人,不妨事。女儿还小,他不会离谱到哪里去。一家人过日子,总有玩游戏、乱接触的时候。”小米不知该说啥,只嘱咐她烂在肚里,不要告知小文,权当自己啥也没说,啥也没见,免得节外生枝。小芹笑了,叫他放一百个心。但是,她显然是没有遵守承诺。

小米的长篇小说终究没有完成,写到最后只是一部三万多字的短篇,没有达到当年规定的创作字数和刊物级别。市文联人事部的数字化管理体系、评价体系里,还包括转载、获奖、翻译、拍摄的级别、次数,到了年底,再论功行赏。这些都是根据几个领导、干将的创作成绩与影响制定的管理办法,是小米不敢想象的。小米毕竟是小字辈,又不是叫大米。

省里推行人事制度改革,事业单位实行人员分流。在对单位职工投票,进行民意打分时,单位所有的人都去了,所有的人都投票了,一些临时工、司机都去投票了,尽管打分决定去留的对象里没有他们。打分结果出来,小米竟然在落选之列,还差一两票,需要分流到三级单位,去某个期刊做编辑。小米和创研部的几个同事想不明白,因为小米一直是创研部的干将,很有思想追求和艺术追求,是藏在匣中的宝剑,挂在墙上的宝刀,到了半夜,都会吱吱作响。很多其他同事也来安慰小米,劝解部长。部长想起小米手里还有一大堆杂事,不得去找文联领导。人对人的好,大多如此。经过协商、争取,小米的编制问题终于解决了,可以继续留下来,但是对于他来说,心死了一半。

大约半年以后,人事部有个好友悄悄告诉他:“当时不该让那些临时工、合同工、司机也来投票,他们只会意气用事,拉帮结派。那个小文不知怎么的,总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打分之前,还到处乱讲话。”你对一个人很友善,对他的家人很友善,可是你看到了那个人的丑陋一面,这局怎么破呢?

小米在市文联勉强继续支撑两年后,最终黯然离开了文联大院。他自感到不能待在这种工作环境里,也不是抓题材搞创作的料子,于是找关系去系统之外的一家省级报社去当记者,然后又去做别的行业。当记者跟当作家其实差不多,都不能秉笔直书,畅所欲言,最好的归宿似乎是闭上嘴巴,闷声发财。

三年后,从熟人处得知,早已乔迁到另一街道新居的小芹,被安排进了市文联直属的唯楚书店,是临时工。那个职位很小,还是让小米吃了一惊。那一定是小文努力经营的结果,为了挽留住美人的芳心。这意味着,她不久就是合同工了,如果有可能,说不定还能转正。小米认识那个书店经理,是个头脑灵活的风流才子,而且是一个老干部的义子,形同一个衙内。

一天,小米去采访新闻的路上,正好遇见小芹,她在路边打手机,在联络什么购书生意,像是什么出版社的库存图书,可以三折售出。小芹接到这个电话,已经很高兴了,抬头偶然瞥见小米,就更加兴奋。她满脸笑意,喊了他一声,准备习惯性地用手掌拍一下他的手臂,或者用肩顶他一下他的肩膀,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着手机说话,忙着继续跟人杀价,试图杀价至二折。她似乎要等下再聊天,只是没时间说这话。看着她高谈阔论、应付自如、无比兴奋的情形,小米觉得不是滋味,似乎是有意做给他看的,连忙走开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再也没有遇到对方。

一天晚上,搬家到报社附近的楼房的小米,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半躺在文联后院宿舍的沙发上,小芹的女儿蹲在地上,按住他的双脚,力气大得出奇,似乎要将他绑住,以便弄死他。小米吓得使劲蹬腿,蹬了几次,才将她的影子打碎。但是,她又伏上身来,按住他的双手,以便弄死他。她的小圆脸逼近在他的眼前,笑容邪恶,呼出的滚烫鼻息,直喷在他的脸上。他使劲地扳开她的小手,掰开之后,疯狂地抽打她的耳光,将她打走。她站在一边,双手掩面哭泣,俄而露出一张机械性的卡通脸,原来是一个小鬼。

一场鬼压床的梦魇,令小米大汗淋漓。为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戴着面具呢,为人真诚热情的小米一直想不通。


                             理发店


市文联所在的崇文院是俗人的世界,跟其他普通街道社区没有任何区别。据说,一个在工厂惯受欺负的人,由于偶然机遇,当上了崇文院街道居委会的主任,立即抖了起来,在街道市民中发号施令,呼风唤雨,前簇后拥。及至六十大寿,广发红帖,竟摆出一百多桌宴席,每席上必得有人向他磕头称寿,再发人家一个红包,何等风光。其他喜怒哀乐、恩恩怨怨的事,就不消说。

文联大院附近的一些农民工,是值得小米怀念的。比如大门旁边有一家很小的炒菜店,叫做“家常菜馆”,是小米经常去吃午饭的地方,其经营者是一对年轻夫妻,对小米很和善。在市文联大院生活十年,小米亲眼见证了老板娘的生理变化,由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变成肥胖发福的黄脸婆,以及他们女儿的生理变化,由五六岁的稚拙幼女,长成十五六岁的窈窕少女。奇怪的是,男老板竟然变化很小,十年之间,永远是一个小胡子帅哥。离开市文联后,小米去省图书馆看书,偶然遇见这个男老板,他还亲切地喊小米,递一根烟给小米,即使知道小米已经离开了市文联。人走茶凉、看菜吃饭的人,实在太多了。明明是昔日很熟悉的人,见到小米,见到小米打招呼,也会扭头不理他。

炒菜店的对面,文联大院斜对面的转角处,有一家很小的理发休闲店,名字随喜叫做“转角”,紧邻废品收购站,环境很差,很难引起路人、客人的注意。小米起始并不喜欢休闲,认为奢华,认为堕落,等到偶尔进去一次,随后成为那里的常客。所谓休闲,就是捶背按摩,在客人身上梆梆梆地敲打,还分中式、泰式。世纪转换的那几年,街面突然多了一些理发休闲店,鱼龙混杂,真假不一,很多跟理发技术不沾边,甚至只有“特色休闲”。“转角”这里规规矩矩,剪头、洗头、洗面、捶背、拔罐,技术都很好。她们窝在这个小店面里,大约看重它面对市文联吧。这里的女孩很能聊天,善解人意,柔情似水,不会动气,不带功利,大约是受到文联里的文化人的熏陶,自带飘飘欲仙的仙气。她们都是来自汉皋附近或者省内农村的打工妹,带着较强的乡土色彩。很本分,很热情。

比如夷陵的小花,皮肤白皙,微胖,嘴巴有一对小虎牙,爱笑。在几次接触中,她喜欢讲述老家的各种见闻,各种风俗,甚至自己家族的密闻趣事,而这些都是小米最喜欢的聊天内容,寻找故事,寻找灵感呀。她说村里有几个女孩去了南方沿海城市打工,有的人莫名地失踪了,因此她家里对自己来汉皋多有嘱咐,处处小心。小花回家嫁人后,将电话号码写在墙壁上,人不在,心还在。有次小米想起小花,就打电话过去,她听出是他,很开心,聊了半小时。小米用最早的摩托罗拉手机打电话,打了半小时,只为跟小花聊天,此后就断了联系。

还有鄂渚的小柯,跟小花是好闺蜜,两人相互帮衬,绝不拆台。她眉心边有一颗小黑痣,比较苗条,喜欢套客人的话,自己不讲故事,经常逼迫客人讲故事。这是她跟小花截然相反的一面,但她又不是作家。小柯的名字叫柯红,总让小米想起电影《柯山红日》,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他专门讲了这部电影的故事。接着,他又讲最近看到的电影的故事,又帮小花分析她最近看到的电影的故事,惹得她狠狠捶打他的大肚皮,断定他是一个电影专家。她说很想跟小米去看一场电影,而电影院就在这个街道附近,可惜一直没成行,可能因为那次她对他的大肚皮下手太重了。他们的聊天中,有些是关于热播剧的。见小米侃侃而谈,很有见地,言语幽默,她很想倾听他对电影的现场评点,是一种享受。

小花和小柯都很可爱,都对小米很好。荆楚人的个性大多是热心快肠,不会弯弯肠子,更不会耍计谋。不似山河四省的人,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几乎都要事先考虑三遍,琢磨是否说,怎样说,为何说,琢磨如何使用计谋,布设迷局,敲别人的竹杠,挖别人的墙角。同事小麦正是这样的典型,像是《红与黑》里的于连,《风景》里的七哥,很懂得“底层逻辑”。

在这个理发店消费了一年时间,小米只见过这里的店老板一次面。她是一个中性打扮的少妇,留着短发,喜欢穿黑夹克,喜欢抽烟,英姿飒爽。她话语不多,但干洗头发时,双手发力,节奏很快,劲道很大,像是弹钢琴。这劲道很适合小米,可惜她只给他按过一次。因为小花走了,小柯不久也走了。简短谈话中,她告诉小米,自己以前是在南方东莞做这行的,其技艺是东莞特色的,回来开店后,逐渐厌恶这行,正准备改行,所以暂时兼营理发和休闲。

许多人不知道,崇文院这条街是有来历的,过去曾以广济的剃头匠闻名,很多广济人在这里扎堆开店。连某个伟人在这里吃武昌鱼的故事,恐怕许多人已模糊不清。中华大酒楼地段逼窄,几经转向,早已门庭冷落,淡出人们的记忆。小米以前经常去理发洗头的理发店,叫做“四毛发廊”,是广济人所开的。

剃头匠是广济的千年传统手艺人,是许多广济男人的首选职业,“觅食范围”不限于广济县里,主要是游走四方,甚至到了关外、塞外。传统剃头匠游走于大街小巷,每天挑着一副剃头挑子,一端是安置火炉和铜盆的架子,一端是存放理发工具的柜子,因此有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俗语。现代剃头匠一般拥有自己的店铺,各种器物摆设实现更新,但是广济剃头匠有个规矩,理发店里必定放着一副剃头挑子的柜子和架子,叫做不忘本。当然,剃头匠的称呼不能再喊,似乎是蔑称,一般被叫做理发师,时髦一点的,被叫做托尼。

四毛发廊是崇文院一带最后一家广济人的店铺,四毛本身是继承父业,在此守业,或者叫做守地,守住近代以来广济人在此扎堆开店的最后一个据点。所谓四毛,是一个头发稀疏、呈现为四撮毛的男孩,当年二十来岁,或者叫将近三十岁。此种命名绝非刻意模仿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或者流浪女作家三毛。四毛本身不喜欢流浪,而是像守株待兔一样死守一个地方。其服务员都是从老家广济带出来的女学徒,提供食宿,不给工钱。那些女孩从十三岁干到十六岁,干瘦的脸蛋逐渐显得红润、丰满,三年期满,就出师去了别的地方,开枝散叶,要么去发廊做工,按人头提成,要么自己开发廊,逐步发展。

给人按摩时,这些广济女学徒总会将男客人的头,精准地按在自己正在发育的“两座小山”之间,形成较为稳定的靠枕结构,便于给男客人按摩。或许也是她们的身高造成的,客人坐着时头往后靠,刚好靠在那个地方,像是靠在一个柔软舒适的凹形靠枕上,可附带治疗颈椎病、风湿病,以及别的病症。反正她们并不介意,喜欢如此。男客人闭目享受之间,自然会忽略女学徒们手艺的不足之处。这一切似乎都在师傅四毛的设计和掌控之中。

四毛发廊第一批出师的四个女学徒中,到了第三年开年,只有一个女孩留了下来,不是里面最漂亮的,可也耐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女友。她给人洗头,不再嬉笑,变得一本正经,身份毕竟不同了,也长大了。新招收的三个女学徒,还是那样。那留守女孩就拿出老板娘的架势,时常教导她们。

四毛发廊的陈设、用具都很简陋,而这可能是近代以来广济剃头匠开店的通病,还拘泥于千年以来的思维里,剃头匠的重点是剃头,而不是用什么剃。如此一来,四毛的主要手艺还是理发,给人修剪得很整齐干净,很有形状。他只能被唤作剃头匠,最多叫理发师。小米有次喊他剃头匠,他真的很兴奋,彷佛看见儿时的自己,喝着儿时的鸡汤。结婚后,四毛发廊里很快有了一个男婴,哇哇哭喊,年轻妈妈变得邋遢,不爱理人。

崇文院社区的街道被集中翻修一次后,四毛家的发廊挪移到旁边另一侧的一条小巷,小米就很少去了。偶尔前去一次,四毛见了,高兴异常,连忙招呼,让一个新来的小女孩给小米洗头。第三批女学徒,只有一个人。果然,小女孩的技法如法炮制,将小米的后脑勺故意猛地按在自己的胸脯前,紧贴着,让他有点不适应。小女孩只有十三岁,那地方似乎尚未发育出来。学艺不精,何苦来哉。小米下次来洗头,就叫女老板洗,至于理发,肯定是让四毛操刀。

往菜场的方向,有一家叫做“都市丽人发廊”的发廊,属于目前最流行的发廊形态,洗剪吹,一条龙。这里的老板娘是一个风情少妇,所招收的女技师全是年轻美女,包括小姑子小霞。这里令小米印象最深的是小月,圆脸,白皮肤,大长腿,丰满,一个静美型、气质型的大美女。在滚滚红尘里,在发廊行业里,她似乎看透人心,极少言语,喜欢挑选客人,只愿意给自己顺眼的客人洗头洗面。她每次见到文联的几个男职工、男司机,都拒绝干活。身在文艺单位,那股庸俗之气却兀自携带。小月每次见到小米,都答应给他洗头洗面。

平躺在盥洗台上的小米,每次都能仰头看见小月大理石般的脸庞,那么近,甚至感受到她的均匀的呼吸。打内心里,他更喜欢这个女孩,可惜她不搭理他,不搭理任何男人,是高冷型的冷美人。她很像是《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脸上从来没有笑容。后来,少妇老板打算将小霞介绍给小米,小米一直犹豫,毕竟小霞的确很漂亮,个子也很高,人也温柔体贴。只可惜她被小米的男同事胡乱宣传,在小米的印象里不大美好。长久没有得到小米的答复,少妇老板就很不开心,觉得没脸,再次见了小米进来洗头,就有些眼神怪怪的,悻悻的,不再像以前那么热心。小霞也是如此,给他洗头时不再聊天。此后,小米不再去这家店里。

在菜场的另一侧,在出售食油、大米、白酒等食材的一排店铺边,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叫作“亮丽精剪”,连“发廊”二字也不要了,而这里是由两个美女打理的。她们都是襄阳人,而且是表姐妹。她们操持的是现代时髦的理发技术,包括烫发、卷发、染发、焗油,门店装修一新,设施设备一新,还安装了电视机、影碟机。小米进去洗头,和她们攀谈,她们都笑嘻嘻的,很是活泼。她们会聊自己的打工经历,各种社会见闻,对生活的真实看法,甚至提到自己的男友。

有次,小米去洗头,她们在电视里放MV,随着音乐节奏,在那里边唱边跳。店主小薇,个子高挑,一步三摇,跳舞自然好看。一袭长发随舞姿甩动,也很是飘逸。她见小米进来,主动招呼,因为是熟人,没有顾忌,还是边洗边唱。表妹小芸有点朴实,腼腆,是小米一见倾心的那种,也在那里边唱边跳。

小米说:“你们的歌都唱得很好,真是没想到。”

小薇说:“我们是在自娱自乐,也是在给你歌舞助兴。”

小米说:“客人来,你们都会这样吗?”

小薇说:“才不呢,今天高兴。你很随和,我们不顾忌。”

此后,她们真的很少载歌载舞,但音乐碟片照旧放下去,成了背景音乐。她们边打理客人的头发,边听流行音乐,甚至放坏了一部影碟机。

除了对生活的热爱与享受,她们在洗发、理发、护发的手艺上也是一流的,尤其讲究各种造型,都是大气派,高标准,对着墙面贴着的两张彩图里的款式设计。店里的用具陈设都是新式的,很像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流行前线”。她们都在岭南羊城打工过,接受过新式头发护理技术的培训,所以她们不能叫剃头匠、理发师,应该叫美发师、造型师。亮丽精剪,名字起得真好。客人喊她们女托尼或者玛丽,她们也会很高兴。

她们的住处,在附近的出租屋。她们在面积不大的发廊里煮饭,炒菜,吃饭,夏天里还有空调,小日子过得很舒适。吃饭时,她们看见小米在场,总是要请他吃,主动递来一双筷子。他推辞不过,有次尝了点菜,连说味道不错,是真的不错。他还吃了一次她们给的西瓜,三个人一起,相互看着,笑着。这并不表明小薇是轻佻的,或者小米是轻佻的,而是他们惺惺相惜,都觉得“四海之内皆兄弟”,“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便是荆楚人的豪放之处,难怪襄阳成了郭靖的人生巅峰之地。她们都是襄阳人,代表着郭襄女侠的两个侧面。小米暗自将这里当作“风陵渡”,自己不是神雕大侠杨过,而是大胡子爷爷樊一翁。

有天小米进去,小薇外出与男友约会,由小芸给他打理,而且小芸很兴奋。圆脸丰满而文静秀气的她,有着白嫩光洁的肌肤,在荧光灯下,闪烁着瓷器一般的光泽。她是那种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女孩,说有两个男孩追自己,不知所措,无聊时需要人陪伴,不时发点小脾气,还对某个男孩深恶痛绝。除此之外,她是沉静的,温婉的,言语很少,独自面对小米时,甚至红了脸。洗面时,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馨的鼻息。“四海之内皆兄弟”,无他。

小米下次再来,没想到小芸就不见了,一问,小薇说她回家嫁人去了。

小米说:“为什么这么快嫁人啊,多玩几年啊,女孩的青春是短暂的,要抓住时机玩啊。”

小薇说:“你以为是城市女孩啊,可以吊着。人家男方怕她在外多事,想早点娶了生孩子呗。”

小薇似乎还停留在对表妹的怀念之中,又讲起了她们一起在南方打工的故事,而且没有重复以前的故事,让小米听得津津有味。小米喜欢这种讲故事的人,不重复自己,头脑清晰,说话利索,精明强干。

问起小薇现在的处境和收入,她苦笑了一下,说:“勉强支撑吧。”她说其实不喜欢崇文院社区这里的环境,脏乱差,是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这条街曾以理发闻名于汉皋,才兴冲冲赶来凑热闹的。

小薇说,理发店刚开业时,她准备了一百条毛巾,码成一堆,足够用吧。用过的毛巾,洗了放在外面晾晒,有时忘了收进来,晚上就被人偷走了。都是附近打工的人拿走的,可以当日用毛巾。如今,店里的毛巾剩下不到三十条。小米听着有点吃惊,毛巾是小东西,却感到这条小街是阴暗的,恐怖的,到处伸出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总想占人家的便宜。

发廊门前的空地有喧闹声,聚集了几个人,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头在那里摆地摊,卖各种草。老头黑瘦,精神很好,大声叫嚷说:“大家来看啊,华农教授专门培植的草,这是驱蚊草,可以驱赶蚊子,也可以绿色环保,净化空气。”摊子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字:“我叫张××,蔡甸区人,专卖华农奇草,绝不骗人,否则不得好死。”菜场附近跟车站附近一样,什么人都有。

小米和小薇都赶出去看,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叫卖的,像是街头卖艺,又像是卖身。他们都是喜欢自然的人,见了花草就有感情。小霞买了一把驱蚊草,小米买了一把可以开花的兰草,都花了十元钱,仿佛淘了一件宝贝。

过了不久,小米的兰草死了,可能是自己浇灌不得法,养不活。到了小薇那里,一问,她指着墙角的一盆草,大声说:“哪里是驱蚊草,蚊子都歇在上面,分明是招蚊草!”他想起了老张的那张纸条,有些愤怒起来。社会上的混混真多,防不胜防啊。越是花言巧语的人,越是有问题。这不禁让他想起老家的几个亲戚,总是主动凑过来,甜言蜜语,骨子里有所企图。

小薇很快有了新的帮手,是两个女孩。她们见了小米,都一见如故,没有拘束。可能是小薇早就给她们介绍过,也可能是她们见小霞对他很熟络,自然认为是熟人,不必太拘束。两个女孩起初的打扮都有点土气,在小薇的培育和熏陶下,逐渐变得洋气起来,肤色也有了动人的光泽,浑身也散发一种好闻的香气。

有个女孩经常给小米洗头,两人独处时,就怪怪地看着他,手脚异常温柔。有一次,她禁不住问他:“你怎么还没有找到女友啊?”这样问小米的人很多,可这个女孩的语气比谁都亲切。小米想了想,还是没有回答。这家理发店,对于小米来说,最难忘的是小薇表姐妹的载歌载舞,表妹小芸的温婉娇羞。更何况他跟她俩相处的时间长一些,印象深一些。

亮丽精剪里,有段时间没看见小薇,据那两个女孩说,是去旅行结婚了,去的是新马泰,组团坐飞机,很浪漫吧。不久,小薇回来了,变得稳重了一些,但还是老样子,还是少女,不像是少妇。她的老公跟着来了,一个身材魁梧、动作毛糙的小伙子。说他动作毛糙,是因为店里生意好,人手不够,小伙子就给小米洗头,手艺比较差,头发抓得很不到位,毛手毛脚,让小米有些生气。小伙子似乎猜到小米是“樊一翁”,故意恶心他。

小米再去店里,发现店里没有那个小伙子。小薇见了他就笑,说:“上次你没洗好吧,这次我给你好好洗洗。”她真是善解人意、察言观色的好女孩。这次她为他足足洗了一小时,直到他喊头皮疼为止。

又有段时间没看见小薇了,据那两个女孩说,是回老家生孩子去了。小米想,怎么肚子没显怀,就有了孩子呢?不久以后,店里又出现了小薇的孩子,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婴,很可爱。美女帅哥组合,生出的孩子自然漂亮优质,小薇的脾气好,孩子的性格自然温和。

生了孩子后,小薇并没有像一般妈妈那样,变得邋遢臃肿,或者变成什么辣妈、虎妈,而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少女模样。善于护理头发的她,总会将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对于肚子和身材的护理,她自有秘方。生了孩子后,她没有体现出成熟女人的风韵,还是保持着少女的一些味道,青春永驻。

到三峡大坝锻炼半年后,回到文联大院,小米不觉又去亮丽精剪,倍感亲切。小薇的帮手换人了,前面两个女孩大约是学成出师,自立门户去了,或者是年纪大了,回家嫁人了。小薇仍旧是那样,青春靓丽,活泼开朗,这几年似乎一点没变。她的孩子大多呆在理发店里,已经能自行走路。

奇怪的是,孩子右眼有一道红印子,让小米看了,觉得有点心疼。小米心直口快,大声嚷嚷。他询问小薇,而她讪讪一笑。她解释说,是年底回老家,放鞭炮,一个鞭炮炸到孩子的眼皮上,就成了这样。上医院看了,红印子去不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没有炸瞎眼睛。小米说,眼皮很薄,不便做手术,但只要技术高明,还是可以去掉伤疤的。小薇听了,笑了。

小米只是想,这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美女帅哥组合生下的金娃娃,怎么能带着这个伤痕长大成人呢,这会成为一辈子抹不去的心理创伤的。小薇这么善良开朗、热爱生活与美、带给很多人欢乐的女孩,怎么能有这样的孩子,这不明摆着是好人得不到好报吗?老天爷实在不公平!这些话,小米只能保留在心里,不便说出来,可是善解人意的小薇,从他的怜悯眼神里已读出一半意思。

大约一个月后,等小米将到三峡大坝挂职锻炼的经验,转化成一部报告文学后,终于透了口气。所在创研部的部长高度肯定这部作品,答应列入明年的“青橄榄文丛”的出版计划,旨在培育奖掖省里的年轻作家,文体不限,只看质量。小米轻松之余,不觉又走向附近的亮丽精剪,可以愉快聊天。奇怪的是,这家发廊突然找不见了。店面的招牌还在,里面是卖衣服的,店主不是小薇,另有其人。店面是刚刚装修的,来不及换招牌。小米赶紧到附近找找,没有。

相处了几年,怎么不打招呼就偷偷搬走了呢?难道是听了他的话,带孩子去寻访传说中的名医平一指去了?好人没好报,信然。

有天,小米在返回单位的路上,遇到广济剃头匠四毛,他主动给小米打招呼,说:“你好久没来,可要常来啊。”四毛的头发更加稀疏,像个中年人了。

二十年后,移民外地的小米偶尔返回汉皋,返回崇文院一带,作故地重游。这一带变化巨大,崇文院早就搬迁走了,单位大楼是空的,附近起了几座高楼大厦,街道店铺几乎更换一新,尤其增加了几家酒店,很多餐馆。这些餐馆自然是全国各路特色,像是各路特色菜的小型展览会。几家酒店竟然同时经营武昌鱼,而且打着“非遗文化”的招牌,迎合文旅的需求,让人哭笑不得。

这里的另一变化是,昔日的几家发廊都不见了,不再是发廊一条街,变成餐饮一条街。到了昔日四毛发廊所在的地方,依旧有一家发廊,叫做“艾斯利”,小米低头细看,轻轻叫了一声。那中年男店主像土豆一样圆滚滚的,但是头上似乎依旧是四撮毛。白头的他连连摇头,认不出已然中年人的小米。

发廊的台面下,依旧摆放着剃头挑子的柜子,模样老旧,像是一件古董。店铺的器具和摆设,已然变成流行的款式。那女店主似曾相识,见了小米也说似曾相识。待小米讲了四毛发廊的故事,她立刻温柔起来,再次给小米洗头,时隔二十年后。她早已摆脱了“靠枕模式”,端端正正给他洗头。她说,自从小米走后,店里就没再招人,现在的孩子不喜欢做学徒,不喜欢老式的理发技术,都喜欢来钱快的行业。他们的儿子已经成人,改行做滴滴司机了。“艾斯利”就是“爱死你”,是男店主取的名字。他坐在一边傻笑,说真的想不起小米是谁。

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


                            、修鞋摊


崇文院是个生活方便、适合居住的街区。丁字形的三条巷子,向外延伸,几乎涵括日常生活必备的一切交易场所。

菜场。商店。商场。餐馆。饭店。旅馆。宾馆。理发店。足浴店。按摩店。修鞋摊。修车摊。干洗店。打印店。书店。碟店。五金店。建材店。收购站。小学。中学。艺培学校。诊所。医院。电影院。邮局。银行。公汽站。渡口。江滩。公园。美食一条街。服装一条街。风景名胜区。

与人们日常生活联系最为密切的,可能是菜场。这里的菜场很大,摊位众多,包罗万象,每日人声鼎沸。对于小米而言,他无论在哪儿居住,总是跟周边的各行各业打交道,寒暄,打探,咨询,倾听,一来二去,彼此之间建立了稳定的交易关系。他似乎喜欢定点购买一些东西,一则是熟门熟路,好说话,好讲价,二则是思维定势,重感情,不活泛。他理发、洗头、洗脚,乃至到商场二楼的男士衣服楼层,也是喜欢到定点的店铺去。

在崇文院社区的菜场里,小米俨然是一个明星,一个公众人物,很受欢迎。他每次走进去,侧边猪肉摊位的那个白脸少女,唯一有柴火豆腐的风情少妇,青菜摊位的那个和蔼老太,沿路一众摊主,都会笑着看他,跟他说话,要么说:“买××吧!”要么说:“你怎么好久没来呢!”小米说:“想我了吧?”他们会说:“是的!”定点买菜有个好处,知根知底。

有次,菜场侧边门口坐着一个黑脸的乡下妇人,在卖咸蛋,是临时来卖的。菜场里的咸蛋一般是咸鸭蛋,她卖的是咸鸡蛋,全裹着湿润的黄泥巴,五元一斤,十元三斤。那时候的物价偏低,鲜鸡蛋最多三元一斤。十元钱,足够吃两份快餐。在大学里,小米每天的生活费是十元钱。为了说明咸鸡蛋好吃,乡下妇人还剥开一个,放在旁边,蛋黄很油。她满脸愁容,不断在低声咒骂什么,似乎是生意不好,命运不济,一副很亏本、很受罪的样子。

出身农家的小米,看见这个乡下妇人很发愁,很可怜,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就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帮助她一下。再说咸蛋样品很好,味道应该不错,他便没有多想,随手买了三斤。回到家里,他将二十多个咸鸡蛋放进水池里,清洗黄泥巴,放起来。当即用电饭锅煮了三分之一,等到熟了,打开一看,全是寡鸡蛋,也即小鸡没孵化出来的那种坏蛋。再看脸盆里的剩余部分,全中。上面的黄泥巴,都是刚抹上去的。他出离愤怒了,赶紧去菜场门口,但是那个装作愁容的妇人早没了踪影,可能到别处打游击去了。这只怪小米生活经验不足,容易被骗。

菜场对面的大樟树底下,有个修鞋摊,几乎每个晴天都在,是小米定点修鞋的地方。皮鞋、球鞋、凉鞋,一年总要前来修补三次。摊主是个还算年轻的乡下妇人,为人本分,关键是鞋子修得好,价钱公道。来过两次,时间长了,小米就坐下来跟她攀谈,谈修鞋的行情,每天的收入,家里的境况,像是做采访。喜欢搞创作的小米,早已养成了跟人拉家常的习惯,名义上是保持平等立场,实则是了解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常识和故事。若是记下流水账,肯定具有阅读价值。一谈到家里境况,这个女人就有些伤感,有些幽怨,话多了起来。

她叫小梅,十堰人,老家在大山里,竹山县。她原本跟丈夫一起放弃农活,在南方鹏城打工,可是两人关系忽然紧张起来。事情经过大约是这样的:她生了个女儿,婆婆有些嫌弃,不愿意带,她就责怪婆婆,不体谅在外打工的人。婆媳关系不好,就影响夫妻关系。平时孝顺的丈夫,偏偏是很听婆婆话的人,于是母子俩一起对付小梅,说她太凶狠,不是好女人。丈夫跟婆婆是不是孤儿寡母,像《孔雀东南飞》里的那样,小梅没有说清楚,可能也是很多方面尚未琢磨明白。丈夫只身到南方打工,迅速在外找了另一个同乡女孩作伴,不理她和女儿,很少回家。她留在家里种地,还要照顾女儿、婆婆,在被同村人偷偷告知实情后,一怒之下,提出离婚。女儿给了丈夫,婆婆不得不带孙女。

小梅不愿意再去南方的鹏城或羊城,那里似乎是伤心之地,更何况那里同乡很多,迟早彼此知道一些事情。她只身来到江城汉皋,改学修鞋,觉得这职业很清静,一个人说了算,常年守在一棵大树底下,也算凉快。可是,失败的婚姻给了她很大的精神打击,她始终不明白自己哪点做得不好,遭此厄运。她的年纪其实不大,三十出头,不到三十五岁。正是干事的年纪,追求的年纪,感情强烈的年纪,却遭此厄运。她的修鞋摊,总是摆在那棵大樟树底下,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样子,好孤独的样子。太阳很大的时候,她就不停地移动手摇补鞋机,尽量浓缩到树荫下,像是住在黑色的树影里。她的工作是专门给时光打补丁。

出身农家的小米,对这种传统恶家庭模式很熟悉,就帮她分析原因,安慰她。小梅见一个顾客如此体贴她,眼泪顿时流下来。一场眼泪,让他们相互记住了对方。小米有鞋就送给她补,没鞋时,只要路过,只要有空,也会坐在她给顾客预备的小凳子上,随便聊天也行。这种时候,毕竟极其少见,除非是自己走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或者刚买了饮料,需要坐下来喝。

有次,小梅高兴地说:“快要放暑假,女儿要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小米说:“你婆婆同意吗?”

小梅说:“怎么会不同意?老太婆精得很!女儿来玩一趟,吃我的,住我的,我还要带她去儿童游乐场玩,去商场给她买一些衣服呢。”

是啊,女儿判给了丈夫,法律意义上是他的,血缘关系上却依旧是她的。读小学的女儿一旦放长假,成天在家,自己闲得慌,婆婆忙得慌,最好的处理方式,送到汉皋大城市玩,让她感到妈妈还在。女儿偶尔来玩玩,对自己并不构成什么威胁。女儿成了小梅与昔日婆家联系的唯一线索,也是小梅努力做事、活在人世唯一的牵挂。至少目前暂时是如此,恐怕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如此。

小梅忽然说:“女儿来了,也有个问题。我现在租住的房子很小,不到十平方米,她来了,恐怕住不下。我得再找个大点的。”

她用一种充满哀怜且稍带希望的眼神,看着小米。小米激灵了一下,顿时心想,难道他说过自己是单身,一个人住吗?还是希望他帮她物色出租屋,价廉物美的?若是将她带进自己家里多余的客房,免费给她住,以后发生什么,就说不清了。他不禁多看了小梅一眼,上下打量。她不说话,让他看。

她脸盘圆圆的,肤色偏黑,但轮廓很耐看,愁苦中暗藏着出土庄稼一样的勃勃生机。衣服比较朴素,手脚有点粗糙,可胸脯丰满挺拔,像是秋后的田野。但是,他不能因为免费给她房子住,就不明不白地和她住在一个家里。文化差异且不说,他们还不了解对方。他只是她的一个顾客,只是有一颗同情心。

或许,在她看来,人生中有些事情什么样都行,只要活着就好,无需讲究什么道德礼仪。道德规范毕竟是人为制定的,很多成功人士都不讲道德规范,更何况它们很多并不符合人的真实想法,不符合人的真实活法。凑合着过日子,方便你我,合则留,不合则去,有何不可呢?

想了一会,小米的最终答复是:“好的,我帮你留意一下房租信息。”

小梅的脸顿时暗下来,低下来,默不作声。以下的一些谈话,她只是勉强敷衍。她说:“我自己会去看的,不用麻烦你。”

菜场侧边的巷子里,在一排卖酒、卖茶、卖干货的店铺边,有一家旧书店,显得特别扎眼。说是扎眼,因为卖书跟卖酒、卖茶似乎不是一回事,不能摆放在同一层面,其最好归宿似乎在学校门口。但是,这个社区是叫崇文院,旁边是市文联,来买菜的很多人是文化人,你说这家旧书店到底扎不眨眼?它其实主要经营一些盗版新书,满足一般人对于新书的胃口。它们其实跟菜场的一些食材食品一样,都是“速食品”,吃进去,拉出来,无需久久存放,无需留下岁月的痕迹。一股恶劣的书香,充斥着那间屋子。小米是读书人,自然喜欢逛书店。在这家书店,他淘到一些不错的书。尤其是一些高仿盗版书,简直跟正版差不多。比如《三毛散文精品集》,他全部看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一个错别字,便作收藏。还有高行健的《灵山》,内地不发行,港台正版很贵,而一些盗版书解决这一麻烦,让很多人及时读到了这部获得诺奖的著名长篇小说。

看见小米眼光毒辣,店主小伙暗地对他敬畏三分。得知小米是市文联里的青年作家,店主小伙就来劲了。店主头脑灵活,泛泛结交了不少前来买菜又买书的作家,而且文联里很多人出版的新书,都便宜卖给他,一至五元不等,甚至论斤卖,反正很多书是用来完成年度创作指标的,用来评职称的,用来完成结项的,市场销路不好,出版社不要,便强行推给这家旧书店。甚至一些去世的老作家,身后的藏书被家人发卖,如姚雪垠、碧野、徐迟的丰富藏书,这个店主小伙也能找到渠道,分得一杯羹。他的经营理念有些不伦不类,雅俗共赏。

小米问:“这个老作家在一些新书里都签名送人了,怎么都送到这里来了?这些签名本值钱吗?”

小伙笑着说:“我问了,说是主动送出的一些书,其实得不到人家的珍惜,不多久还会当废品卖掉。”

小米说:“后面的问题呢?”

小伙说:“名家签名送名家,看起来值钱,但是赠书其实并没有送出,你说还值钱吗?这就好比我写书,签名送给高行健、贾平凹,只有一些不懂行的读者,才会上当受骗。”

小米问:“最近店里进了什么好书?”

小伙笑着说:“没有啊。老作家不死,就没啥好书。”

小米说:“不要这么刻毒吧。”

小伙说:“哪里哪里,说笑而已。对于你,我用得着忌口吗?”

小米故意说:“最近严文井老先生去世啦。”

小伙说:“啊,怎么没听说?是你们文联的吗?”

小米说:“不,是京城的,老家是江城的。是个儿童文学家。”

小伙说:“哦,那藏书我就无缘啦。不过我喜欢儿童文学,乡土文学。”

小米说:“你喜欢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吗?”

小伙说:“听你们文联的人说,最近有点火,我就买来看了,很喜欢。从未有人将乡村生活写得那么有诗意,像是田园诗。”

小米没有纠正他的说法,不过说到乡土文学,忽然问起他的籍贯,他说是十堰。十堰是西北山区,古代属于巴楚,山清水秀,有丹江口水库,有武当山,还靠近神农架。小米几次到那里出差,都是沿途看风景。他有时心想,如果能将这些青山搬到江城,变成城市山,那该多好啊。

小米兴奋地说:“巧了,旁边樟树下修鞋子的女人,也是十堰的。”

小伙说:“她啊,我知道。我去修鞋,聊过天。”

小米说:“她怎么样呢?”

小伙沉吟了一会,脸色微红,笑着反问:“什么怎样啊?”

这表情,这语气,说明小伙跟小梅认识,可能很熟了,甚至还有别的。喜欢成人之美的小米,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想要撮合他们,何况他们是同乡,也是熟人。小伙也是进城寄居的,在此经营书店多年,三十岁左右,应该是单身,没有女人。即使老家有女人,在此权且搭伙,做个临时夫妻,又何尝不可。这跟小梅的前夫在南方打工时找个饭搭子、床搭子,不是一样吗。

根据小伙的反应,小米可以看出,他们似乎曾经交往到如此的地步,只是因各种顾忌,他打退堂鼓了。那些顾忌,是性格吗?是利益吗?是文化吗?是道德吗?所有这些,都是小米的猜想。说不定他俩早有一些苟且的事,翻云覆雨,在他的出租屋里,在她的出租屋里。激情过后,双方或一方得不到别的,争执一番,转瞬就变成了陌生人。哎,作家的想象力就是如此丰富。

话说到这般田地,小米跟小伙算是朋友了。小伙拿出香烟,递给小米一根,自己抽一根,让两根烟同时燃烧起来。小伙说,他的家乡有一座很大的水库,叫丹江口水库,风景不错,小米应该去过吧。

有天晚上,一对恋人在水库边散步,忽然吵架起来。女孩说不喜欢男孩,别勉强了。男孩说,要怎样你才答应,才死心塌地跟自己呢?女孩随口说,除非你游泳到水库的对岸去,才见得是一片丹心。男孩高兴了,跳下去,真的游到了对岸,在对岸高喊女孩的名字。夜色朦胧,距离太远,女孩没有看清男孩在对岸高喊的样子,没有多想,就大声叫他赶紧游回来。男孩以为她答应了,赶紧往回游时,不到一半,体力消耗过大,淹死了。一片丹心,变成了碧血丹心。

听完了这个不错的应景故事,小米沉默了,知道不可能了。一个人的生命中,有些人的身体距离你很近,但心里其实距离很远,因而这些人迟早是要走远的。小伙讲这个故事时,显示出他比小米想象的还要成熟。小米其实比他大一岁,比小梅小一岁。喜欢跟同龄人交往,是人的一个习惯和本性。

小米明白,自己与小梅只是泛泛之交,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很深的地步,而店主还是一个小伙子,是要找个正经女孩结婚生子的。可见,她有点陷入迷乱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遇到合适的,她会遇到合适的。

阴下来的天,到傍晚更加黑了。回到家里,吃完晚饭,下起小雨了。望着宿舍楼对面窗户透出的一团温暖的灯光,望着灯光中密密交织的温馨雨丝,小米忽然想到一句老话:“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不久后,小米在办公室打扫,整理,弄出两纸箱废弃的报纸、快报、打印稿、校对稿,傍晚下班后,搬到大院门口的门房,送给刘老头。这些年,小米多次将积压的废纸废书送给刘老头,不像其他部门的人,都卖给了附近的废品收购站。正因如此,刘老头特别喜欢小米,有次将老家送来的一堆腊排骨,强行送给了小米。有次周末之夜,小米去取信,遇到刘老头用碟机偷偷观看杨思敏版的《金瓶梅》,据说是从附近碟店租来的,就邀请小米一同观看了一会。

这次,小米在门房里看到了一个人,是小梅。不穿工作服,不戴袖笼,不围围裙的小梅,差点没让小米认出来,因为冲他笑了一下,他才明白过来。小梅说,她是来见同乡的,刘老头也是十堰人,一起吃个饭。这很正常,每个人都认识很多人,同乡的,同村的,同学的,同单位的。小米没有多说,放下两个纸箱就走了。刘老头说了好几句谢谢,还对小梅说小米是大好人。小梅笑着说,文联里文化人都是好人,不然怎么叫文化人呢?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年底,创研部里的大姐从外面回来,抱回来一堆信件,讷讷自语说,门房刘老头两三天没来送信,在闹别扭呢,不想干了。据说是他跟一个女人在外面同居,先借了两千元,没还,又借了四万元,那个女人就消失不见了。那两万元是刘老头的多年积蓄,要不回来了。文联办公室跟他做思想工作,他才勉强答应继续在这里干。大姐的意思是,大家以后见到刘老头,尽量别提这件事,否则自尊心很强的他,又要闹脾气走人了。

中午,小米去菜场买菜,下意识看了一下那棵大樟树,底下果然没有了小梅的身影,大太阳底下,那块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的地面,是空荡荡的。小梅拿了那些钱,是要治病,是要买房,还是要创业?在菜场里,他遇到单位监察部的女同事,跟自己年纪相仿,早来两年,长相不错。平时安守本分、不善言辞的她,对小米比较友善。小米看见她在买一些晒好的腊肠,品质很好,就抽过去,哇哇地赞美两句。那女同事不搭理小米,只默默盯着他,忽然幽幽地说,这个世界太残破了,很多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坏了。小米被她弄得有些尴尬,心想自己最近没有找她,没有惹她,何苦说出这些奇怪的话呢。

因为平时两人关系不错,遇到她突然的发神经,发感慨,小米有点不适应,只留下一句“你说些什么啊”,就生气地扭头走人。

“我是自说自话,没说你!”她忽然转变态度,硬是塞给小米一根腊肠,见他拿在手里,看着他默默离开。小米这才明白,监察部介入刘老头的事了,可能是刘老头报警了,但是最终没有将小梅抓获。在小梅的百般伪装、迎合、服侍、奉承、哄骗下,他没能留住和找到一些关键性的证据。这正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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