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划痕210、不改初衷被判刑,含冤七年才平反

在我当文书之前,给大邦办的学习班就已结束。给他办班的大祥、大波、大翟都早已回到连队。但大邦没能回连,他被关进了看守所。

大伙都清楚,他只有承认自己的错误,检讨自己的错误,才能争取宽大处理。可大邦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听看守班的人说,他的态度很强硬,一直认为自己没有错,也无须认错。

就在这关键时刻,大邦的哥哥来到了兵团。大伙又觉得有希望了,也许他的哥哥能帮他改变态度。

他哥哥到兵团时,我已当了文书,与长兵、大川一起住在连部的大屋。他哥哥也被安排在连部住,晚上就睡在我们的大土炕上。

住下来之后,他曾多方了解情况,还专门去找那些在东乌旗插队的北京知青,以了解大邦思想变化的来龙去脉。

大邦的哥哥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他的一些同学在兵团组建之前插包到了东乌旗。大邦来兵团后与这些北京插包知青建立了联系,并受到他们的影响。

从东乌旗回来以后,大邦的哥哥并没有跟我们提起了解情况的事,只给我们看了他画的画。

不知他学的是什么专业,他画的画既不是国画,也不是油画,倒有些类似彩色连环画。画面上的景物都勾有轮廓线,轮廓线简洁圆润。不同的轮廓之中涂着不同的颜色,颜色明亮鲜艳,没有阴暗变化。感觉着就像动画片《草原英雄小姐妹》中的画面。他也画了不少牧民骑马的形象,人物造型优美,神态生动,似乎比《草原英雄小姐妹》还好看。

他在了解情况之后,曾与大邦进行了长谈。我们问他谈得如何,他没说细节,只说不满意。后来听说,大邦不接受哥哥让他认错的建议。

大邦的哥哥走后,连里召开了大邦的宣判会。地点在旧食堂的大餐厅。除了我们连的人参加,还有师里的人到场。

会场没有放桌椅,领导们就站在了前面。

宣判会开始,大邦被看守班的两个人扭着胳膊押进来。他梗着脖子,眼光毫不躲避,确实没有认错的样子。

师里的人宣读了判决书,他被判决N年有期徒刑(刑期已无印象。他1978年平反出狱,所以刑期肯定不少于7年),罪名是现行反革命罪。

判决书还没有宣读完,大邦就急了,大声大叫,说他没有错。还力图挣脱扭押,上前与宣判的人理论。

扭押他的人立马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按在地上,并给他戴上了手铐。

此时,有人开始领着我们喊“打倒大邦”之类的口号。

宣判会很快结束,大邦又被看守班的人押回了看守所。

1972年,六师53团发生了“刘东舟杀人案”。案件侦破后,刘东舟被判处死刑。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枪毙刘东舟的时候,师里还让大邦陪绑。

“刘东舟杀人案”是六师发生的第一起杀人案,曾轰动全师。

据53团的同学说,案件并不复杂,唐山知青刘东舟(外号“大牙”)与北京知青“烂桃”(只记住了他的这个外号,没有记住他的大名)平时就有些过节,刘东舟很壮实,别人都恭维他,唯独“烂桃”不把他放在眼里,比如给大伙让烟时,谁都给,就是不给刘东舟。刘东舟很恨“烂桃”,可拿他又没有办法。

很不巧的是,刘东舟在星期天偷偷和相好的女知青到师部第二招待所幽会时,竟然被“烂桃”看到了。刘东舟怎么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熟人,而这个熟人又是一直和他过不去的“烂桃”。

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刘东舟决定先下手为强,打服“烂桃”。

回到连里之后,他找了一根拖拉机履带连接杆作为武器,伺机下手。

在察看了“烂桃”回屋的必经之路后,他悄悄地藏在门的面后,静静等待。

天黑之后,“烂桃”毫无防备地走了进来,刘东舟猛然蹿出,从背后用胳膊卡住了“烂桃”的脖子,并用连接杆打击“烂桃”的头部。受到打击的“烂桃”拼命挣扎,为尽快制服“烂桃”,刘东舟加大了击打的力度。

“烂桃”终于不再反抗。可刘东舟也不需要“烂桃”再承诺闭嘴了,因为“烂桃”永远也不会再开口说话,他已经死了。

(有网友说此案时,细节与我听到的不完全相同,特转载如下:其实,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过节,一次在师部,俩人同住第二招待所里,晚上师部礼堂演电影,“烂桃”独自去看电影。由于又是样板戏,“烂桃”就中途回了招待所。他走到房间门口,就直接进了房间。此时刘东舟正在和招待所的值班服务员亲热,被“烂桃”碰个正着。刘东舟觉得很丢面子,就一直侍机教训“烂桃”。出事那一天,正赶上烂桃刚刚从北京回到连队,“烂桃”的家境据说非常的殷实,带回了很多的烟酒糖茶等稀罕物,还有瑞士梅花手表,刘东舟就起了歹念。他与另一个唐山的知青,趁“烂桃”去连长家劝架之际,潜入“烂桃”的宿舍进行偷窃,正在这时“烂桃”回来了,于是就发生了惨案。)

刘东舟无疑要为自己莽撞和凶残付出代价,他被兵团法院判处死刑。他是六师成立后,被执行枪决的第一个犯人。

关于行刑的情况,我是听连里战友说的,因为那个时段我正好在探家(大约在1972年11月)。

据战友们说,师首长点名要由战勤连连长亲自行刑。郑连长虽然是现役军人,但没有听说他上过战场,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考验心理素质的新任务。

郑连长枪毙刘东舟时,离刘东舟很近。刘东舟跪在地上,兵团保卫处的冯处长在他背后心脏的位置画了个圈,连长把枪口对准那个圈,近得枪刺都要碰到身体,扣动扳机,刘东舟随着枪声重重地扑在了地上。

他们说,刘东舟还是挺仗义的,生前把自己的东西都送了人,连子弹费都交了(印象是几毛钱)。

枪毙完刘东舟,连长却遇到了麻烦,他媳妇不让他进屋了。

亲手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总是一件难以下手的事,可作为一连之长,他是职责所在,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服从上级命令。可他媳妇就不一样了,她没有服从命令的义务,她不想和杀了人的人在一起,就不让连长进屋。

后来,不知连长耍了什么手腕,才混进屋去。

行刑时,大邦也被拉去陪绑。对大邦的反应,去的人没怎么注意,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刘东舟身上。

枪毙刘东舟之后不久,兵团总部来的人就将大邦押走,送到监狱去服刑。有看到的人说,押送大邦的是吉普车。

大邦走了,人们偶尔还会念叨起邦子(连里的人都这么叫大邦)的旧事。

在沉迷于学习马列著作之前,他兴趣广泛,什么活动都愿意参加,展现给人们的多是快活、阳光的一面。

他爱好文学,很早就在构思他的小说。他喜欢打篮球,是连篮球队的主力成员之一。他还是打乒乓球的好手,为我们连夺得师直乒乓球大赛冠军出了力。他也喜欢侃大山,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连生理卫生知识都比我们知道得多。

凡是涉及玩儿的事,他都喜欢参加,而且玩得忘我。

据战友大昆说,大邦在树木沟修路时,曾因炸鱼差点儿没命。

那次炸鱼时,人们先后往河里扔了两个炸药包,第一个炸了之后,河里的大鱼小鱼就被震得都翻着肚皮漂上来。大邦一看,高兴得连裤子都没脱就要往河里跳。他急着去捞鱼,对于另一个炸药包的事,连想都没有想。

幸亏大冉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不然随即炸响的第二个炸药包非要了他的命不可。他玩起来不顾一切的心态可见一斑。

有时,我也会想起与大邦交往的一些旧事。

我和他交往不深,也就是在互相借阅书籍时谈论一些心得体会。我曾从他手里借阅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等书。

记得他曾说过,他非常看重读经典名著。他说,经典名著能够真实、准确、生动地反映特定时代,多读经典名著,能让我们学习、借鉴到最有价值的写作方法,对于反映好当今时代,大有裨益。他还建议我读书时尽量多读经典名著。

偶尔,他也会讲一些内部刊物上刊登的文章,让人觉得他能接触到上层的信息。现在我还能想起的,是他说过某内部刊物上曾刊登过一个四川大学生的反动日记。日记中那个大学生说,他要通过不择手段地骗取党的信任,不断获得提拔,并最终取得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内刊上为什么刊登这种东西?我想应该是警示各级干部提防野心家吧。他说,他不赞同这个大学生的做法,但认为,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上级的信任,并最终走上领导岗位,也应该是一条青年成长之路。那次接触,算是我们交谈中比较深入的一次,给我的感觉是,他很有抱负

大邦刚到兵团时,依然保留着造反派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不把二排长老林放在眼里。老林曾试图压服他,但没有奏效。大邦成了班排长们眼中的刺头,班排调整时多数班长都不愿意把他安排到自己班里。三班长会元觉得自己能调动他的积极性,就将他要到自己班里。

大邦脾气不好,三班没人愿意与大邦结为“一帮一,一对红”,连副班长也不愿意,班长会元就与他结为“一对红”。列队的时候,大伙都不愿意站在大邦前面,他就站到前面去。

大邦爱读书,爱学习,他就让大邦当了学习委员。大邦对组织学习非常负责,不仅自己积极发言,还热心对大伙进行辅导。他的发言也很有水平,时不时还冒两句警言警句,像“平时有了雷锋精神,关键时刻才有王杰行动”,就是陈建邦在发言时讲的。

在工作上,大邦只要表现好,会元就表扬鼓励他。大邦很快就成了班里的突击力量,干活时光着膀子,一副玩命拼命的架势。往房上扔带泥铁锨是个既要技巧又要力气的活儿,大邦抢着干,很快就成了扔锨高手,铁锨扔得又准又稳。

会元还经常找大邦谈心,鼓励他积极上进。大邦也没有让会元失望,主动地做好人好事。早上起床后,抢着收拾卫生,到井房打水。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还给大伙倒上漱口水,挤好牙膏。

由于大邦表现突出,会元还将他确定为团员发展对象。

大邦对会元也非常信任,经常把自己学习马列著作后的心得体会及相关论文给会元看。但会元对大邦写这些东西不太认可,还对他在毛主席语录上批写“切中要害”、“写得好”、“此句欠妥”等评语,予以劝阻。可大邦坚信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对会元的意见不以为然,说会元只有朴素的阶级感情,还没有上升到理论的高度。

后来,大邦因写这些东西被上级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在兵团保卫处的人找会元谈话时,会元的思想还是转不过弯儿来,为此兵团保卫处的人跟他拍了桌子。

大邦被押走之后,就再无消息。我再听说他的相关情况,已是1978年。

这之前,我已返城回到保定,在一家小厂工作。同车间的一位工友与大邦家是邻居,知道我是大邦的战友后,曾跟我介绍过大邦家的一些情况。1978年上半年的一天,她兴奋地告诉我,大邦回来了,已平了反,还补发了工资,正在找工作。

后来,陈连长(陈副连长在兵团解散后,担任了我们连的连长)跟我说了他知道的一些情况。

他说,那是1978年的上半年,他发现一个人向连部走过来,有些像大邦,近前一看,还真是他。

陈连长兴奋地大叫:“这不是邦子吗?”

此时,连里的绝大部分知青都已返城,大邦当然也不会留在连里了。

大邦是无罪释放的,按政策兵团要给他补发服刑期间的工资、津贴。陈连长说,他安排财务人员给他计算了应发的工资、津贴,共7年的,大概在1700元左右(为什么就这些,当时没有细问)。

为了保证大邦能平安回家,陈连长还亲自将他送回了保定。

后来,战友们多次议论到大邦,都说,如果他当年不出事,生活状态一定会比现在好得多。说不定现在也在写回忆文章呢!据说他曾记了七八本兵团日记,那写起回忆文章肯定比别人准确、详细得多了。

可惜啊,历史没有如果!

(照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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