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划痕198、讲小说风雨山丹,查后台最终无果

又轮到我值夜班了,我看到德元和大波都已睡熟,而大邦还瞪着眼睛望屋顶,没有一点儿睡意,就轻声地问他:“你到底写了些什么,闹得这么天翻地覆的?”

他听我的语气中充满关切,似乎消减了些敌意,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两眼直直地瞪着我。

“你好好想想,你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有问题。要是有问题赶紧做检查,硬扛下去肯定吃亏的是你。”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革命领袖坐牢时给狱卒做思想工作的故事,他并没有因为我动员他交待问题而跟我翻脸,反而耐心地给我介绍起了他写的那些论文。

彭湃

他说,他的那些文章,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是经过认真学习思考和调查研究才写出来的。没有一定的理论修养,看不懂它。

他说:“别看有些人是共产党员,可他们并不懂什么是共产主义,更别提如何去实践它了。不是我小瞧他们,我甚至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样的人说我的文章有问题那也不足为奇。”

他大概也把我划入了这类人,给我普及起共产主义常识。

他说,共产主义是由马克思、恩格斯奠定理论基础,由列宁、斯大林继承和发展的无产阶级的革命理论学说,现在又得到了毛主席的进一步发展。它还是一种社会制度,是社会按其规律由低级向高级发展必然到达的一个阶段。他不仅是一种理论,还是一种实践,有无数人为它的实现终身奋斗,甚至献出生命。它是无产阶级的革命理想,这一理想是人类所有理想中最美好的理想。这一理想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变成现实。我们的任务就是为它的早日到来准备充分的物质条件和精神条件。毛主席亲自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提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就是在做这样的准备。

他看我听得认真,对我基本上没有了敌意,开始回答实质性问题。

他说,中央做出组建兵团的部署,其实也是在做这样的准备,因为兵团就具备许多共产主义的因素。但从现在的实践看,我们做得不好,存在不少问题,我结合实际写出的《论兵团存在的问题及根源》,就是试图从理论层面解决这个问题。另外,我还写了《共产主义新城草案—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乌托邦》,也是想从理论上探讨一下如何办好兵团。我们应该自我管理,按照共产主义的原则来生活,把兵团办成共产主义的“试验田”。他还特意指出,保尔他们就曾做过这样的试验。

至于中国的这种推进共产主义的革命应该由谁来领导,他说,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的各阶级分析》中做了具体分析。他认为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经过上山下乡锻炼的知识青年,尤其是“老三届”,最有希望。

我感觉他讲的这些太出格了,就说:“我看你是学马列学得走火入魔吧,这可很危险。”

他不以为然地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我相信,我论文中提出的观点都是正确的,是符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即使不被多数人理解,我也不会改变我的观点。因为有时真理就在少数人手里。”

大概是我们谈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德元、大波都睡不实了,一再翻身,我们便中止了交谈。

办班的日子,极其平淡。直工科、战勤连、农牧连都不给我们下达什么新的指示,我们整天就是大眼瞪小眼地看大邦。

无聊之极,人们便让大邦交待“问题”。其实上级并没有给我们授权,我们只是想从他嘴里了解更多的情况而已。

大邦没有拒绝我们的要求,给我们讲了他要写的一些小说的情况。

他说,他已构思好了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小说,不过也可能是两部,因为我的印象中他提到了两个书名,一个是《风雨山丹花》,一个是《新的女性》。

《风雨山丹花》的书名很有时代特色,鲜明,形象,而且乌拉盖草原就有这种花,用它象征草原上的知青也很贴切,我觉得这个书名挺好。

《新的女性》的书名明显脱胎于30年代的电影《新女性》。而电影中的插曲已广为流传,歌词中基本上一句一个“新的女性”,是人们所熟知的。用它作为一本反映知青生活的书名,有时空错位的感觉。

他给我们讲了这部小说的梗概,还说小说中有他的影子,以至于我现在已无法确认他讲得那些故事,到底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他为书中的主人公虚构的情节。

他说,书的女主人公姓刘(记忆中大邦说叫“刘梅同”,但不确定是这几个字),是一位中央首长的女儿。书的男主人公基本上就是他自己。

这样的写作模式我听着很熟悉,大伙喜欢的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这么写的。我觉得他是在模仿,因为他以前毕竟没有写过小说,直接套用一种模式,可能更容易些。

印象中,他的小说是以文化大革命运动为开头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正在保定某中学上学的主人公积极参加运动,非常活跃。后来保定武斗逐步升级,动枪动炮,他的父母对他非常担心,怕他在武斗中受伤,坚持要他回石家庄的农村老家避一避。他不愿意回老家,又拗不过父母,就提出个折中方案,到北京找他的哥哥。当时他的哥哥正在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上学,虽然学院的文化大革命也很热闹,但毕竟不像保定那样腥风血雨,于是父母就同意了他的意见。

到北京之后,他没有参与学院的运动,基本是除了看大字报,就是到八一湖游泳。

一次,他到八一湖游泳时,忽然听到湖里有人呼救,就立即游过去,将呼救的人救上岸。原来被救的人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就是书中的女主人公。(大余说,他在八一湖参与过救人,他把此事讲给了大邦,可能大邦把这个素材用到了他的小说中。)

“英雄救美”上演之后,自然是热恋。他与这位刘姓的中央首长的女儿很快便心心相印,形影不离。

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他在北京呆到三个月的时候,他的父母又思念他,催他回了保定。

后来,他参加了内蒙兵团,他的恋人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再后来的情节,我就没有印象了,不知是他没有讲,还是他讲了我没有记住。

他的那些故事,很快就讲完了,人们又陷入到无聊之中,于是我们开始玩一些简单的智力游戏。

是谁的提议我已忘记,反正我没有制止,还跟着玩。

开始玩的是些简单的,比如小时候玩的那种“憋死井”,在纸上画上几笔就是棋盘,一人做俩棋子就能比赛。

后来就发展到了复杂的,用纸片做成象棋子玩。我们下得全神贯注,大邦看得也入迷,有时急了还要支招。

可好景不长,不知为什么连里竟然知道了这些事,还通过农牧连的干部告诫了我们,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无聊之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了大雪,找不到食物,狼竟然闯入了农牧连的居住区。

农牧连有匹马死掉了,就扔在了离水井不远的地方。德元(也可能是大波)打水回来后说,他看到一头狼正在吃那匹死马,旁边蹲着两条狗,就看着狼在那儿美餐,并不发动攻击。他看那头狼的时候,狼也警惕地看着他,没有逃跑。

真有这样的事?我得去看看,因为我到乌拉盖草原之后,还没有见过真的狼。

可我赶到那儿的时候,不但狼没有了,狗也没有了,只剩下那匹被狼掏吃的马。

转眼间我们到农牧连已经二十多天了,大邦还没有换过内衣。他的内衣还在连里,而且没有洗。他给他的朋友写了个纸条,请他们帮忙洗一下,然后找机会捎到农牧连。

可纸条捎走后,一直没有回音,这让大邦很上火,他怀疑他的纸条没有捎到。

后来我才知道,纸条捎到了,但那时连里正在组织揭发大邦的“罪行”,没人敢给他帮忙。

大邦的情绪已不那么稳定,不再学习毛著,也不再看他的林彪讲话选编。

时间可能销蚀了他的信心,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开始假装不经意地跟我们套“情况”,想知道最终会如何处理他。但他毫无收获。这倒不能归功于我们警惕性高,保密意识强,实在是因为我们对此也一无所知。

一天晚上,大概是快要熄灯的时候,他要去上厕所,我和德元就跟着他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这天晚上,夜很黑,几乎没有星光。他走到厕所跟前时,没有进厕所,突然向师部的方向猛跑。

我一看情况不好,冲着德元喊了声:“快去叫人!”便撒腿猛追。

由于他先跑,我追的时候已被他落下七八米。别看就这点儿距离,我以自己极限的速度追出去200米,也没有追上。

我感觉实在跑不动了,呼吸困难,胃里东西向上涌,但我不敢停下来,我知道这里边的责任。

我的速度慢下来,大邦的速度也慢下来,他身影离我越来越近。

就在我马上就要抓住他的时候,他忽然倒在了地上。我发狂地冲上去,一边踢他,一边声嘶力竭喊着:“给我滚回去!”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让我都有些害怕。

就在这时,传来了马蹄声,原来是农牧边的副连长和通讯员骑马赶到了。

“在哪?”

“在地上装死!”

副连长的马鞭没头没脑地向大邦抽去。大邦立即爬起来,抱着头往回走。

回到屋里,我们立即用背包带将他的四肢反绑起来,肚皮朝下地放在了炕上。

看到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副连长他们才离去。

这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理他,就让他那么绑着睡了一宿。也不知他睡着没有,反正他没有再敢吱声。

他为什么要跑呢?事后我们没有问他,因为我们已经把他视为敌人,他有投敌的嫌疑,虽然他跑的方向不是蒙修所在的北边。

经过此事,我们完全改变了对他的态度,时刻想着他是我们的看管对象,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约在1971年11月中下旬,我们接到连里通知,协助办班的人员将进行轮换,由我们班的副班长大祥和战士大翟接替我和德元,大波不动。

11月23日临近中午的时候,大车班的马车把大祥和大翟送到农牧连。我向大祥交待了办班的相关事宜,他向我介绍了我们班近期的情况。

他说,这段时间班里有了可喜变化,骨干有了变动,班里更加团结,各项工作都干得不错,受到了群众赞扬,得到领导的肯定。他希望我回到班里之后,能带领战友们继续前进,争取更大荣誉。对工作要严格要求,千万不能得过且过。

午饭后,我和德元离开农牧连,乘马车回到师部。

回到连里,我才知道批判大邦的活动搞得声势浩大。直工科领导和连干部要求大家揭发大邦的问题,批判他的错误观点。对那些响应号召,勇敢地站出来揭发批判的,连里旗帜鲜明地表扬鼓励。而对那些不愿揭发或敷衍了事的,则予以严厉批评。有人还被找去单独谈话。

另外,我还听到了有关大邦的新情况,有人说师里正在调查大邦的“黑后台”。大邦还有“黑后台”?这种说法还真吓了我一跳。后来才听明白,因为他的小说中提到他和中央首长的女儿恋爱,有人便怀疑他与中央的什么人有联系。

中央首长中姓刘的不少,文革中被打倒的也不少,哪个是大邦的“黑后台”呢?有人偷偷告诉了我那个人的名字。听说是因为这个人有个未婚的女儿,而且原籍就在保定附近,所以成了重点调查对象。

我不相信大邦有什么“后台”,因为有人曾明确地告诉过我,大邦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原型到底是谁。据我所知此人与中央首长没有任何关系,小说中的那些情节完全是虚构的。

后来“黑后台”的调查一直没有下文,证实了我的判断。

(照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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