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71年10月中旬的一天,连里通知我立即下山,回连队接受新任务。
干什么呢,这么急匆匆的,而且点名只让我一人下山?我感觉有些怪异。
到了连队才知道,大邦出事了,师里要给他办“学习班”。
这种“学习班”,可不是党校的那种学习班,学习之后列入后备干部队伍,以待提拔。而是被强制学习、反省。

连干部让我下山,就是让我负责看管大邦。看管的人员,除了我之外,还有德元和大波。由我负责。
连里已成立了大邦的“专案组”,负责调查大邦的问题。为了让我们在给大邦办班时心里有数,专案组的人给我介绍了他的一些情况:
他撰写的三篇文章,经上级有关部门审查,确认在政治上有严重错误。专案组的人说,大帮在学习毛著和马列著作之后,结合实际写了一些论文。他觉得自己的论文水平很高,师里的领导会欣赏,就将这些论文交给了一位他认为很有理论水平的师副政委。这位副政委感觉自己难以做出准确评价,就将论文呈交给了他的上级,希望由上级来认定。上级在组织有关人员审阅后,认为文章有问题。其中最核心的,是提出要由知识青年来接班,这是错误的,因为知识青年是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对象。

专案组的人说,上级把相关情况反馈给师里之后,师里感觉问题严重,立即对大邦进行调查。大帮有写日记的习惯,已写了多本日记,调查人员从日记中发现了问题:他的亲属在运动中受到冲击,他流露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专案组的人员说,他的论文和他在初评中的发言,都存在攻击兵团各级领导,否定兵团大好形势的问题。
专案组的人还说,大帮在得知自己的论文被否定,师里开始对他进行调查之后,持枪跑到连部,扬言要枪毙连干部,五六个人才下了他的枪。
连里担心真的出事,将全连的枪都收回管理。

连干部在给我们下达任务时,一再强调,他的问题非常严重,你们一定要和他划清界限,保持高度警惕。既要严格看守,防止他逃跑,又要保证他的安全,同时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
还说,对于他是否认真写交待材料,交待些什么问题,你们不要管,那是师里的事,由师里负责。你们的任务主要就是看管。
连干部说,师里决定,当天晚上就对大邦采取行动,让我们三个带上枪支、背包及日用品,在连部待命。
当天晚上大约八九点钟,一辆吉普车开到我们连部门口,直工科的白干事从车上下来,向连干部传达了师党委的命令:以办学习班的名义,立即将大邦转移到别的连队看管。连里当即给我们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我们把携带的物品装入汽车,跟随白干事和连干部,来到大邦所在的班。
大邦正好在班里。白干事向他宣读了师党委关于给他办学习班的命令,要求他立即带上自己的学习用品、日用品、背包,到学习班报到,交待自己的问题。
他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做什么反抗。任由我们扭着胳膊,推上吉普车。
我们上车之后,汽车立即启动,驶离六师师部,开入黑茫茫的草原。
我们乘坐的车,是那种帆布蓬的吉普车。白干事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我们4个挤在了后边。当然是把大帮夹在了中间,以防他跳车逃跑。
大帮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既不乱动,也不说话,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汽车要开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防止泄密,给我们下达任务时,就没有告诉我们。
汽车的灯光被淹没在草原的黑暗中,显得那样微弱,根本照不到远方的路,我无法判断我们前进的方向。坐在这样的不知驶向何方的汽车中,不用说大邦,就是我都有一种对未来茫然无知的恐惧。

在这种忐忑的心境中,根本无暇考虑行驶的时间,反正走了一段漫长的夜路之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片房子。

汽车驶近这片房子时,我发现有人在进入这片房子的路口等我们。
车到近前才看清楚,他们都是现役军人。我立即判断出,他们是这个连队的干部,因为兵团的现役军人都是连级以上的干部。看来他们已经知道要借用他们的地方办学习班的事了。
白干事认识他们,与他们一起把我们带到这个连队西北角上的一栋房子。
连干部说,就让我们住到这栋房子最西边的那套房子中。这套房子有两个房间,其中靠东边的房间供我们使用。
这间房的北面有一个能睡四五个人的大土炕,炕上铺着内蒙常见的那种很厚的毛毡,南面靠窗户的地方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上已点上油灯。看来他们已为我们的到来提前做了些准备。
白干事在我们安顿好之后,又跟我交待了几句,就坐上汽车返回了师部。
连里的干部在确认我们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也都走了。
经过这一通折腾,人们都疲惫了。
大邦可能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这种局面,显得很配合,没有大吵大闹。
我决定让大家立即休息,由我来值第一班岗。
连里要求我们三个夜间轮流值班,以保证对大邦24小时不间断地看管。
睡觉的位置依然是把大邦安排在中间,这样他有异常行动时,我们可以两面夹击。
我们有枪,又是三个人,对付他还是有富余的。
夜间,我们房子的后边不断传来“呜呜”的叫声,深沉,悠长,而且是“合唱”,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吵得人难以入睡。
来时我就发现,这栋房子的后边是山坡。那山坡虽不高,但离房子非常近,黑沉沉的,有些吓人。
这种声音感觉就是从山坡上传来的。我猜着山坡上可能来了牛群,可又觉得那声音不太像牛叫。
第二天天亮后,我发现对面的房间里住着人。出于对人家的尊重,我过去拜访。
那个房间里住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职工,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成家,因为没有看到他的房间里有女人。
我对我们的到来给他带来的不便,表示歉意。他不善言谈,只是说,没关系,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过来找他。
他的这间房子与我们那间一样,只是大土炕建在了南边,即有窗户的那边。
他的大土炕中间放了一张矮腿的小饭桌,交谈时我坐在桌子东边,他坐在桌子西边。
他屋里虽没有女人,但他并不孤独,因为他养了一只很大的黑猫。据他说,他已养了这只猫9年。我们谈话时,黑猫就坐在他的身边。
这只黑猫是我看到过的个头最大的猫,它蹲坐在主人身边,头顶超过了主人的肩膀。它的皮毛黑亮,干净顺溜,看上去还是只讲卫生的猫。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它在听我们交谈。谁一讲话,它的目光就盯着谁,黄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当你的目光与它的目光相遇时,它也不回避,会直视你,认真地听,让你不由心里发毛。

当时我就想,它真能听懂人话吗?
我向这位职工问起了昨夜听到的山坡上的叫声,他明确地告诉我,那不是牛,是狼。

我们屋子后面,就有狼群,这也太可怕了。他说,没事,狼怕人,不敢到连里来骚扰。
这位职工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他不用刮胡子刀刮胡子,而且用一个小夹子夹住胡子向下拔。在与我交谈时,他也不浪费宝贵的时间,还不停地进行这种操作,让人看得心里别扭,因为他拔一下,你会不由地跟着痛一下。
从他嘴里我知道了此处原来是师直农牧连。这个连队的名头挺响的,说起农牧连来,师部的好多人都知道。
到了早饭时间,农牧连的人通知我们到食堂去打饭。食堂离我们很近,在我们东边的那栋房子中。连里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打饭的脸盆。我们兵团打饭都是用脸盆的。
早饭后,我们按惯例开始“天天读”。
按照兵团作息安排,早饭后是“天天读”时间,大家都应该学习毛主席著作。可连里没有给我们安排学习计划,于是我们就“自由学习”,想读哪篇读哪篇。
至于大邦学习什么,我们这些给他办学习班的也心里没谱。按说得强迫他学点儿什么的,可上级没有指示,我们也就任由他“自由学习”了。
他除了带来毛著,还带了他那本16开的林彪讲话选编。他抱着那本红色封面的选编,胡乱地翻了几页,就拿出笔记本,开始写笔记。

他写什么呢?我很好奇。
后来,我趁他上厕所(有人跟着)的机会,看了他写的东西。原来他在写日记,记的是从昨晚到今晨他经历的这些事。在他的笔下,他是英勇无畏的革命志士,我们是助纣为虐的打手。日记中称我们三个是“三个彪形大汉”,并说我们如何如何地对他施暴。
“天天读”一般为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的学习结束,可大邦的学习不能结束,因为这个学习班就是为他办的,他还得交待自己的问题。
可他拒绝交待任何问题。我们要求他端正态度,他用轻蔑的口气说:“我的问题,战勤连解决不了,直工科解决不了,六师也解决不了。”
几天过去,他没有写出一篇交待材料,写的东西都是描写我们这“三个彪形大汉”如何虐待他,他如何与我们进行斗争。
他可能是革命领袖传记看多了,无意间就把革命领袖与敌人顽强斗争的场景写到了他的日记中。
因为我们三个绝非“彪形大汉”,更没有虐待他。
先说大波,他是我们连队男生中个子最矮的,经常因为身材问题被人取笑,跟“彪形”沾不着边。再说德元,身高虽然有一米七四,也就算个中等个,但比较瘦,像个文弱书生,也配不上“彪形大汉”的荣誉称号。我本人呢,还没有德元高,也不是那种粗壮类型的人,如果硬要说是“彪形大汉”,那得加上个“准”字。
另外,我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履行职责,就是按照上级要求,限制他的自由,并没有故意难为他。
可他并不领情,对我们充满敌意。
他表达这种情绪的最常用的办法,是挺着脖子,满脸不屑地冲着我们高唱《国际歌》。有时也唱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就义歌》:戴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印象中他还很爱唱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万泉河水清又清”的那段插曲。

有时,他会目不斜视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脸上流露着视我们如空气的轻蔑神态。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