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北京人筹办喜事,老一辈惯称 “办婚礼”,既没有如今奢华的排场、酒店盛宴,也不见高额彩礼与迎亲豪车,所有体面与热闹,尽数藏在朴素物件和温热人情之中,凝成一代人独有的岁月印记。
五十至六十年代,寻常百姓的婚礼格外简朴。迎娶新娘大多雇一辆人力三轮车,车辕正前方拴缀红布或绸缎缝制的大红花;大红喜字分三处张贴,车厢左右两侧与车尾统统贴上红纸喜帖,新娘连同被褥、各式陪嫁一同安置在车厢里,这般配置便是当年最隆重的迎亲规格。四合院门框两侧贴满大红喜字,红纸映衬青砖灰瓦,小小的院落瞬间盈满喜庆,仪式感丝毫不缺。待到七八十年代,市面上渐渐出现出租汽车,家境优渥的人家方才舍得租车接亲,多数普通家庭依旧依靠三轮车迎娶新人。
南北方婚宴开席时辰自古便有明显分野。北方恪守旧俗,初婚正餐一律放在午间开席,宾客边用餐边闲谈,宴席从正午顺延至入夜也属平常;按照北方民俗,晚间置办正餐多留给二婚,普通人家筹办头婚,向来忌讳夜间设宴。长江以南风俗恰恰相反,正统婚宴普遍择定晚间开席。深究字形,汉字 “婚” 由 “女” 与 “昏” 组成,上古缘起黄昏成婚的古礼,相传最早源自远古黄昏掠亲的原始习俗,这也便能解释南方沿袭夜宴成婚的缘由;受地缘环境与古俗传承影响,南北婚宴时辰就此分化。
彼时家家户户多住平房,四合院里邻里相守,老街坊远胜至亲。五十至八十年代,院里谁家筹办婚事,便是整座院落的喜事。全院住户热心帮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大多随一两元小额红包;收拾新房、搭建临时席棚、出借锅碗桌椅,街坊邻里人人主动搭手忙活。婚前修整婚房是头等大事:新郎家请来粉墙匠人,用大白细细粉刷墙面;旧时平房顶棚、木格窗的窗纸早已陈旧,再请裱糊匠剔除旧纸,重新糊上高粱纸,屋子即刻亮堂整洁,处处萦绕迎新喜气。院中天井腾空设席,主人邀约饭馆老师傅上门掌厨做菜,街坊陆续搬来自家桌椅厨具,拼凑起来便能置办一场热闹喜宴。乡下婚嫁更是盛况空前,一户办喜事便是全村盛事,动辄几十乃至上百户乡亲登门道贺。各村常年有数名手艺精湛的乡土厨师,逢办喜事便亲自掌勺,邻里分工劈柴择菜、端菜迎客,院内人声鼎沸、烟火融融。
数十年间,婚礼主事人选几经更迭。我年幼时,婚典均由宗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五六十年代新风尚兴起,不少家庭改请工厂厂长、党支部或团支部书记担任证婚人与司仪;迈入上世纪末,越来越多家庭全权托付婚庆公司统筹整场仪式。交由专业婚庆操办益处良多:其一,从业者常年深耕婚庆全流程,熟稔各项环节,不易临场疏漏,而老辈素来忌讳婚礼出错、寓意不祥,专业团队可规避这类隐患;其二,配备专职摄像全程留存影像,专属化妆师打理新人妆容、搭配礼服,各项细节统筹周全,婚礼办得体面风光。
婚宴必备喜糖、喜烟,席间无论老小,每位宾客分得喜糖,成年来宾各递一支喜烟。旧时院落还有一条老规矩:不少街坊白日上班无暇赴宴,待到傍晚下班归家,新婚夫妇便手端搪瓷茶盘,逐户登门派送喜糖喜烟、登门致谢,一场婚事牢牢维系起整院邻里温情。
新人敬酒是沿袭千载的婚宴定例,数十年风俗几经演变,唯独这项礼仪始终保留。宴席过半,新人先依次向双方父母等长辈敬酒行礼,再逐桌向到场亲友、来宾举杯致意,桌桌不落、人人周全,既是感念长辈养育之恩,也是答谢众人赴宴捧场。我曾在武汉亲历足球运动员王晓华的婚礼,赴宴宾客逾千人,新人逐桌轮番敬酒。席间我打趣王晓华,想要浅尝杯中酒水,他凑近耳边悄悄坦言,杯中全是白开水,若是真白酒,上千杯实在无力招架,这件趣事也成了当日席间笑谈。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添置婚房家具分两种门路:一部分人凭结婚证申领紧缺的立柜购货券,持证选购成品家具;多数四合院住户提前囤积木料,就近聘请木工上门打制。小院空地临时充当作坊,连日斧凿叮叮作响,陆续打造出大立柜、五斗橱、实木婚床、八仙桌与配套坐凳,一整套居家家具就此齐备,用料厚实,陪伴新婚家庭岁岁年年。一九八二年我成婚,便是凭购货券购置立柜,另添置写字台、五斗橱、实木床与折叠桌椅,家中没有一件家用电器。当年贺礼务实质朴:大红搪瓷痰盂、印花搪瓷脸盆、绘红牡丹的铁皮暖壶、绸缎被面与床单,件件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我成婚时,大学同窗送来整套铝制厨具,钢精盆、铁锅、漏勺一应俱全,每份礼品都寄托着对新婚日子红火安稳的祝愿。婚宴设在自家屋内,父亲单位食堂主厨带着两名徒弟上门做菜,二三十位亲友欢聚一堂,整场开销不过百余元。彼时礼金大多两元、五元,礼薄情意重,全无相互攀比的风气。一九八五年弟弟大婚,岳父陪嫁一台电风扇,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已是格外贵重的嫁妆。
岁月更迭,婚嫁排场日新月异。九十年代初,兴起凑私家车迎亲,集齐数辆红色轿车撑场面;步入新世纪,婚车标配换成奔驰、奥迪,动辄几十上百辆豪车列队,车头缀着绸缎扎制的红花,车辆开启双闪绕城巡游;婚宴定点四星、五星大酒店,时常整层包场,鞭炮齐鸣,一场婚礼耗资动辄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奢靡铺张之风日渐盛行。
我常年任职足球俱乐部,亲眼见识过圈内婚礼的阔绰:北京后辈办宴包下丰泽园正厅;武汉球员王晓华置办婚宴,全包当地五星酒店宴会厅,百桌宾客满席,挚友随礼动辄数万;烟台球员邓远成婚,整栋宾馆悉数包下,远道而来的队友食宿全包;济南球员察爱军的婚礼选址刚落成的山东大厦,包揽全部婚宴包间,近千名宾客赴宴,场面盛大奢华。
待到我儿子成婚,我素来不喜铺张,特意简办婚礼。彼时我在外务工,专程利用周末赶回北京,托老友牵线,预订王府井教堂上午九点首场仪式,整场仪式交由婚庆统筹,合计花费两万元,比照当年物价十分实惠:费用囊括专职摄像、两辆婚车,以及新人与直系亲属两晚王府井饭店住宿。喜宴择定彼时北京知名自助餐厅金钱豹,五六十位亲友欢聚用餐,自助形式自在随性,简约庄重,正合我的心意。
细数数十年婚嫁变迁:从红绸点缀三轮车、大白刷墙、高粱纸裱糊顶棚窗棂、端搪瓷盘逐户送喜糖、四合院露天摆席、几元礼金贺喜,到豪车列队、五星酒店全包、重金大办婚宴。百姓日子日渐富足,婚礼场面愈发盛大,可早年四合院里邻里互帮互助、新人登门谢礼的淳朴温情,却日渐稀缺。简简单单、以心相待,本就是举办婚礼最质朴的初衷。
二〇二六年六月五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