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42章 那声呼喊
雨小了。
不是要停，是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闪电退到远处去，仍然很亮，但不那么刺眼。雷声也滚远了，在山背后闷闷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盘巨大的石磨。风没有变弱，反倒一阵紧似一阵。雨丝细了，斜斜地织在黑暗里，打在脸上不像细石子了，像冰冷的针尖。
不过，此刻的杨黛已经感觉不到这些变化了。
她缩在石头底下，浑身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嘴唇发紫，指甲也是紫的。脸上没有血色，连嘴唇上的裂口都不渗血了——大概是因为血流得太慢了。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前方的黑暗，但瞳孔不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心里数数。
这是她让自己不睡着的办法。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每次数到四十几就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下一个数字是什么。她从一重新开始。
“一、二、三……”
牙齿磕得咯咯响，数出来的数字连自己都听不清。
“四、五、六……”
继父。背。山。
“七、八……”
鸡蛋。每天早上一个鸡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浸到面条里。
“九……”
妈。妈在门口站着，围裙上沾着灶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粥好了，来喝”。
杨黛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脸冻僵了，笑不出来。
画本还夹在她怀里。她已经感觉不到画本的存在了，但胳膊还保持着夹紧的姿势，像被冻住的铁丝，弯了就直不回来。
雨忽然又大了一小阵。
她闭上眼睛，不数了。数不动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雷声。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远，很模糊，被风雨撕得断断续续。
但她听见了。
“杨黛——”
她睁开眼。
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近了一点。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面鼓从远处敲过来。
“杨黛——”
不是妈。妈的声音没有这么粗。是——是——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嗓子发不出声。她使劲清了一下嗓子，喉咙里灌了风，干得像砂纸。她拼命吸了一口气，对着黑暗——
“这儿——！”
声音从冻僵的嗓子里挤出来，破了，尖尖细细的，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在痛苦地喵喵。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声音有没有传出去，能不能被听到。
继父听到了。
他正从乱石滩往下游走。那一声尖细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混在雨声里，细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他猛地转过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杨黛！”
“这儿——这儿——！”
声音越来越近了。杨黛从石头底下挣扎着往外挪。左腿完全使不上劲，她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外爬。雨还在下，打在她脸上，她仰着头往黑暗里看。
一道闪电亮起来。
她看见了。坡顶上站着一个黑影，宽宽的，像一座移动的山。黑影也看见了她。
闪电灭了。
但继父已经下来了。他顺着陡坡往下走，半滑半跑，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他的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扔掉了，两只手空出来，在灌木丛里硬趟出一条路。一根荆棘勾住他的袖子，他一扯，袖子撕了半边。他没低头看一眼。
他走到坡底，看见树下蜷缩的小小身影。
杨黛抬头看着他。
在闪电亮过的那个瞬间，继父看清了她的脸。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泥道子，嘴唇发紫，眼窝凹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圈。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两只胳膊死死夹着，手指头已经冻得青白了。
继父蹲下来。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把身上的布褂子脱下来——那件褂子也湿透了，但脱下来以后，他用两只手使劲拧了一把，拧出一摊水，然后把褂子抖开，裹在杨黛身上。褂子不大，但对他来说就是一层布，对她来说能挡一挡风。
杨黛发抖的身体缩在他的褂子里，更显得小。
他看见了杨黛怀里的东西。
是画本。画本外面裹着一层包袱皮，但包袱皮已经湿透了。画本的边角露出来，纸页泡了水，软塌塌的，边沿已经起了皱。
杨黛的胳膊还夹着它，手指头僵得掰不开。
里面有一张纸露出来一个角。
继父小心地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生父的画像。
纸全湿了。雨水把墨迹洇得斑斑驳驳，眉毛那里糊了一片，嘴角的笑纹也晕开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但那个人的脸还在。还能看出来是他——杨黛的生父。那个在照片里笑的男人，在画纸上也在笑。
继父拿着那张画，没有说“扔了吧”。
他撩起自己内衣的下摆。那是他身上唯一还算干爽的一块布——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旧汗衫，汗衫下摆塞在裤腰里，没怎么被雨浇透。他把汗衫从裤腰里拽出来，蹲在雨里，用那块布小心地擦拭画像上的泥水。
泥水擦掉了。墨迹洇开的部分没法恢复，但至少泥没了。他擦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擦，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擦到眼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洇开的墨迹像泪痕，从眼角往下淌。
他把画像重新塞回杨黛怀里。
“抱好。”
他的声音粗粗的，和平时一样，像砂纸打磨过木头。但说完这两个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咱爷俩带你爸一起回家。”
杨黛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在那个暴雨的傍晚，在树下，继父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字。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现在他说的还是一模一样的字。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的这么想，这是他的真心话。
继父转过身，蹲下来，把后背亮给她。
杨黛趴上去。继父的背是湿的，冰凉的水珠还挂在皮肤上。但他的体温从湿皮肤底下透出来，像火炉被雨浇灭了表面的火，但炉膛里还有炭在烧。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继父把手伸到后面，托住她的腿弯，往上一颠，把她背好了。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山坡上走。
杨黛趴在他背上。
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从继父的头发上流下来，流到她的额头上。雨很凉，但继父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身体里。她冻僵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又麻又疼，像千万根细针在扎。但她的手不抖了。
她把脸贴在继父背上。
背上有一股味道——汗味、雨水味、泥土味、还有一点点旱烟的焦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觉得熟悉的东西。小时候生父从地里回来，把她抱起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味道。汗味，土味，烟味。
她恍惚觉得，像父亲回来了。
不是继父变成了生父。是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一个是记忆里的，宽宽的，热热的，把她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一个是现在的，宽宽的，热热的，蹲在雨里把她背起来。两张脸不一样，但肩膀一样宽，背一样稳，心跳一样沉。
她把画本抱在胸前。画像夹在里面，被继父擦干净了。上面那个人的笑还在，虽然被雨水洇模糊了一些，但还在。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不是冷的，不是怕的，不是委屈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继父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和泥浆，往坡上走。走近坡顶，他停了一下，调匀了呼吸，继续走，终于登上了山脊。
在山脊上，他们遇到了母亲。
母亲是从另一条路摸上来的。她远远看见继父背上的影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腿一软，坐在了泥水里。
她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两条腿像别人的，使不上一点劲。她索性不站了，就坐在泥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不是哭，或者说不是她在坟前那种哭。她的脸上全是泥，嘴是咧开的，想笑又像哭。雨水冲在她脸上，把泥冲成一道一道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没有伸手去拉女儿，没能跑过去把她从继父背上抱下来。她就坐在泥里，看着继父背着杨黛一步一步走近，笑一下，哭一下，肩膀抖一下。
喜极而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继父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女人——浑身泥水，膝盖上的口子往外渗着血，手肘上全是擦伤，脸上那几道血印子被雨泡得泛白。但她咧着嘴在笑。
他没说话。伸出一只手。
母亲抓住他的手，从泥水里站起来。她站起来以后没有松手，那只满是泥和血的手被继父攥着，攥了一下，松开了。
她走到继父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杨黛的头发。头发湿透了，冰凉。她的手也是冰凉的。两只冰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却让杨黛觉得暖和。
“回家了。”母亲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不怕了。回家了。”
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不嫌多。
杨黛趴在继父背上，听着母亲的喃喃声，听着继父粗重的呼吸声。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雷声滚在远处，闷闷的。
她的脸贴着继父的背。热从皮肤下面渗出来，裹住了她。
雨还在下。
但她在心里觉得，天好像晴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