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暖处……51

原创/底石

第40章 滑落土坡

那弯细月牙刚才还在松枝间挂着,转眼就被一团厚云吞了,林子里重新黑下来。

杨黛蹲在松树底下,两条腿早就麻透了,从膝盖往下像泡在冰水里,针扎一样的麻。她试着伸直一条腿,脚后跟刚着地,脚踝传来一阵钝痛——是刚才踩进那个水坑时崴的。当时没觉得,现在歇下来,疼劲上来了。

她用手摸了摸脚踝。隔着袜子也摸得出肿了,鼓鼓的,像袜子里塞了半个馒头。按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眼泪飙出来。

不能在这儿蹲一夜。

她扶着松树站起来,左脚不敢沾地,脚尖刚点了一下地面就疼得腿打颤。她把包袱挂在脖子上,两只手腾出来,在黑暗里摸到一根枯枝,掰了掰,没断。还算结实。她拄着枯枝当拐杖,把重心撑在右手上,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

去哪?她不知道。但得走。走起来身上还能有点热气,蹲着只会越来越冷。

她凭着记忆往回走——她以为自己是在往回走。穿过那两棵松树,走上那条宽一点的小道,然后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机耕道上。回到机耕道就能找到方向,找到方向就能出去。她脑子里把这条路画得清清楚楚,像个明白人。

但黑暗把什么都改了。

她的眼睛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树和天的轮廓。天是一块深灰的布,树是布上剪出来的黑色影子。她靠着这些影子的形状来认路——刚才路左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松树,树干斜着伸出去,像个老头弯腰。找到那棵树就能找到来路。

她走了一段。找到了歪脖子松树——不对,好像不是这棵。刚才那棵是往左歪的,这棵是往右歪的。她站住,前后看了看。前面还有一棵歪脖子树,往左歪的。她走过去,走到跟前一看,树干上有一截枯枝断口,白惨惨的。她不记得刚才那棵树有没有断口。

她站在两棵歪脖子松树中间,拄着枯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走错了。

不是这条路。

她转过身,想回到原来那棵松树底下——至少那个地方她待过,有屁股坐过的石头,有她蹲在那里留下的体温。但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连那个地方也找不到了。石头到处都是,松树到处都是。黑暗里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风大了。不是刚才那种细溜溜的风,是呼的一下灌过来的风,把松林吹得哗啦啦响。头顶的松枝猛烈摇晃,松针像雨一样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风声灌进耳朵里,把什么都盖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又粗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

脚下的路开始变陡。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个下坡上。刚才明明是在平地上,怎么忽然就往下走了?她伸着枯枝往前探,想探探前面还有多陡。枯枝戳出去,空空的——前面没有路。她把枯枝往下压,够不着底。

她赶紧往后退。左脚往后迈了一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一滚,她的脚跟着滑了一下。重心歪了。

然后一切发生得很快。

她想要撑住枯枝,枯枝戳进土里,土是松的,枯枝也跟着往下滑。她松开枯枝想抓住旁边的灌木,手指抓住了几根枝条,枝条太细,一拉,断了。脚下的土整个塌了下去。石头、沙土、松针,和她自己的身体一起往下滚。

她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声音很短,被坠落打断了。

滚下去的过程很慢又很快。慢是因为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胯骨,每一个撞击都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揍了一下。快是因为她什么也抓不住,手脚乱舞,身体像一块被人从坡上扔下去的石头,翻着个儿往下滚。

然后停了。

她的后背撞在坡底一块大石头上,闷响一声。疼痛从后背传过来,钝钝的,像有人拿木槌在她背上使劲捶了一下。接着脚踝传来一道更尖锐的疼——是崴过的那只脚,滚下来的时候又扭了一次。疼得厉害,她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星星,上下翻飞,闪烁旋转。她赶紧闭上了眼,

躺在坡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喘匀了气,用力睁开了眼睛。头顶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道坡有多高,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右腿——右腿能动。左腿——脚踝那里像被火烧了一样疼,但腿能动。没有断。

她挣扎着坐起来。后背靠着那块撞了她的大石头,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在疼。后背在疼,肩膀在疼,胯骨在疼,脚踝在疼。疼得乱七八糟,分不清具体是哪里。

包袱还在脖子上挂着。她伸手摸了一下——画本的硬角还在,硌着她的胸口。她把包袱解下来,用手摸了一遍。衣服散了,水壶瘪了一块,那个剩下的半个馒头不知道掉到哪去了。但画本还在。

她把画本从包袱里抽出来,抱在怀里。

风歇了,云裂开了一道缝,很窄,一道月光挤了下来。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在地上,离她两尺远的地方,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石头在黑暗里是灰的。那片东西白得发亮,像一小块月光被风吹到了地上。

她伸手去够。手指碰到纸面,湿了。

是画。

生父的画像从画本里滑出来了。纸被风吹落在地上,正面朝下,沾了泥土。她赶紧把纸翻过来——还好,泥是干的,只沾在背面。正面还在,父亲的脸还在。月光太暗,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他在笑。她记得他的笑,每一根线条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闭着眼也记得。

她把画像小心地放回画本里,然后把画本贴在胸口上,抱紧。

眼泪开始往外涌。不是流,是涌。从胸口往上翻,堵在嗓子里,噎得她喘不过气。她使劲憋着,憋得浑身发抖。然后憋不住了,一声抽泣从嗓子眼里炸出来,在黑暗里荡开。

她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刚才在黑林子里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跪在坟前那种额头抵着石头的闷哭。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嚎啕。哭声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嗓子撕裂了一样地疼,但她停不下来。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出来了,她也不擦。张着嘴,使劲哭。

“爸——”

她喊的是爸。

但喊的是哪个爸,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生父?是继父?还是两个都喊了?

“爸——我出不去了——我找不到路了——”

哭声在坡底回荡。四面都是土壁和石头,声音弹回来,变成嗡嗡的混响。她的声音在里面转了又转,最后被风声吞掉。

她想起继父背她回家那个雨夜。他的背又宽又热,雨水从两个人的身上往下淌。他说“抱好”。他说“咱爷俩”。他把她往上托了托,她趴在他背上,觉得像父亲回来了。

“爸——”

她对着黑暗喊。喊给谁听?她不知道。喊了也没有人听见。但她还是喊。喊得嗓子劈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声。

她把画本抱在胸前,缩成一团。冷得发抖,疼得发抖,哭得发抖。后背被石头硌着,脚踝在一下一下地跳痛。她靠在石头上,脸朝着黑暗,眼泪顺着下巴滴到画本封面上。封面是牛皮纸的,眼泪滴上去洇成深色的小圆点,一个,又一个。

这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要她了。

不。不是“觉得”。是笃定。从坟前回来以后,她只是觉得自己多余。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被世界丢掉了。丢在这片黑林子里,丢在这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坡底,没人知道她在哪,没人来找她。她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应。她冻死在这里、饿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把心里最后那点撑着的东西割断了。

她哭得更凶了。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身体还在抖,像筛糠一样。手抖得抱不住画本,画本滑到膝盖上,她又赶紧拿回来,贴在胸口上。

“对不起。”她对着画本说。不是对画本说,是对画本里那个人说。“对不起。我把你的小熊弄丢了。我把你也快弄丢了。我把什么都弄丢了。”

风吹过坡底,把她的话吹散了。

---

母亲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话。是听到了声音。

她正沿着一条野道往下走。说是走,不如说是一脚高一脚低地往下蹭。那条路陡,碎石多,她摔了两回,手肘上的血痂刚凝住又被蹭掉了。膝盖更惨——有一回滑倒,膝盖直接磕在一块尖石头上,磕出一个口子。没多深,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住了鞋帮子。

她的脚底磨烂了。四个水泡破了三个,袜子黏在脚板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但她已经不知道疼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顾不上疼了。所有的知觉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一个东西在脑子里响。

找到她。

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忽大忽小。但她听出来了——是哭声。是女儿的哭声。

她站住了。

使劲听。风在耳边灌,松林哗哗响。听不清。她把头转来转去,像一只在山里找崽的母兽。往左听,是风声。往右听,也是风声。往前听——

有一声。很短,被风撕碎了。但是是人的声音。

她撒腿就跑。

不是跑。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路有没有她不管,脚下踩的是什么她不管。荆棘从裤腿底下划过去,在腿上拉出新的血口子。石头硌在脚底的水泡上,疼得像踩在炭火上。她跌倒了,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那个口子又裂开了,血重新往下淌。她感觉不到。

只有那个方向。声音从那边来的。不管有多远。

她跑下一道陡坡。坡太陡,脚刹不住,整个人是滑下去的。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沙土灌进鞋里,混着血水,硌得生疼。她滑到坡底,站起来继续跑。

声音没了。

她站住,使劲听。风在响。松林在响。远处有只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没有哭声。

“黛黛——!”

她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得像一面裂了缝的锣。不是喊,是拼命。

“黛黛——!妈在这儿——!”

声音在林子里传开,被风吹散。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前跑。脸被树枝划了一道,颧骨上多了一道血印子,和上次那道的痂并排。她连擦都没擦。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肩膀上。

“黛黛——!”

继父也听到了。

他从另一条路上来。那条路更难走——他故意选的。他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知道孩子迷了路最容易往哪些地方走。他沿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往上游找,一边走一边喊。他的声音不高,但传得远,一声接一声,稳稳的,像打更。

“杨黛——”

“杨黛——”

他手里的锄头柄当拐杖用,走一步,探一步。他走过一片乱石滩,走过一片杂木林,走过一道山脊。天太黑了,看不清脚印,他就蹲下来借着月光找——有没有草被踩倒的痕迹,有没有断掉的树枝。找到一处,往前走一段,又找不到了。又蹲下来重新找。

风大起来了。

他站住,抬头看了看天。云在跑,跑得很快,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了水汽的味道——不是露水,是雨。山里的老人都知道,起这种风就是要变天了。他来的时候没带雨具,光着膀子套了件布褂子。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现在被风吹得冰凉。

但他没往回走。

他继续往前,往上,往那片乱石坡的方向走。

孩子的哭声,他好像也听到了一点。不太确定,可能是风声,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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